汤质的世界之窗
看本质文稿 · 第 28 篇

悲与喜的哲学:不要追求“快乐人生”(给孩子的信-4)

13,687 字49 分钟#看本质文稿#给孩子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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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啊,我是你爸爸,今年是你来到世界的第三年。这是我给你写的第四封信,

自从你来到世界,我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也获得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痛苦。我相信你妈妈也会有同感,甚至比我的感受强烈得多。

这封信的主题是悲与喜。我想和你聊聊生命中的各种复杂的情感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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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见的与不可见的

有一种说法叫“悲喜同源”,在我看来,这个说法蕴含了某种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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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发现自己的玩具会坏掉、遗失或是失去原来的光彩,我们家那三只小猫,会在某天离开我们,你在乎的那些东西,大多都不会永久地存在。你曾经有多喜欢一个东西,当你不可避免地失去它时,就会有多难过。这是对悲喜同源最直观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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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正值得关注的,是这个世界展现出的一种奇怪规律:真正重要的东西,常常是不可见的,只有在它们消失时,我们才能感受到它们的存在。

健康的身体、重要的他人、美好的关系、幸福、自由的感觉。诸如此类。得等它们彻底消失后,我们才真正理解它们的意义。

而真正重要的东西不会完全消失,它会留下一个空位,或一个坑洞。要知道,除了牙齿、骨骼和指甲,我们身体绝大部分部位都相当柔软,我们会被那些尚不能理解、却很重要的东西反复形塑,要等到那些东西离去、消失后,我们才能被辨认出自己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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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因为在乎才悲伤,那些你以为不用在乎的东西,突然失去时,悲伤会更加强烈。

这是悲喜同源暗示的第一条线索:悲伤揭示失去,失去显现拥有。我们是活在时间中的动物,我们与世界的互动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延迟性,那时发生的一切,总是远远超出我们的当时所能知觉的,当时只道是寻常。

别误会,开头提到的“从未有过的痛苦”,不是因为害怕失去你。正相反,由于时间的错位,孩子几乎是唯一不会消失的重要他人,一个在我们离开之后还会在世界上待很久的人。如同上一封信写的那样,你是父母眼中的无限者,这是你带给我们最特别的礼物。

但与此同时——我不想粉饰生活——我也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丧失感,怎么说呢……一种世界正在迅速闭合的感觉。

都说“孩子有无限可能”,当我为人父母,终于站到了这句话的背面时,才发现这个句子透着巨大的压强,在它背后低语的是:“而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据我观察,很多成年人有了孩子之后,会变得非常“没出息”:目光短浅、胸无大志。我也差不多。我分明地感到人生的支线开始收束,从前憧憬的多样性与可能性被转移到了你的身上。我现在不用上班,但如果有必要,我不介意去上,大人可以用加班来换孩子的兴趣班,成人似乎在用自己的有限性来应答孩子的无限性。

我们终于成了父母,也终于作为一个曾经的孩子理解了自己的父母。隔着遥远的时空,看见了他们曾经的 笑容背后失意和无奈。

这是悲喜同源暗示的另一条线索,同一个场景,角色对调,悲喜轮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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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条线索,让我意识到情感现象的共性之一,就是揭示寻常的不寻常,让不可见的事物重新显现出来。

强烈的情感状态下,人常常被形容为“盲目”,事实也有可能相反,人也许是重新看到了世界曾经向他隐藏的某个维度,突然看见了那些牵连在他身上的,支撑着、或拖拽着他的,近乎透明的人、事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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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这些重要的事物要隐匿起来?为什么我们不能保持一种恒常的快乐?为什么我们常常只能通过悲伤来确认拥有?

这些问题并不容易回答,我们需要先问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

在世界里“活着”,到底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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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世界中心

一位大哲人说,活着首先是一种“Conatus”,可以译作“努力”,它指的是一股保存自身的劲头:这个世界之所以显现为这个世界,是因为一切活着的东西都在奋力维持自己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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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哲人试图反转人们的观念——我们不是因为判断某样东西是好的,才去渴望它、追求它;恰恰相反,是我们先去渴望它、努力维系它,它才在我们眼里显出好来。[2]

一些会游动的细菌,如果落进糖分分布不均的水里,会逐渐朝糖更多的方向游去,客观地说,水里只有一些化学差异,对必须靠代谢维持自己的细菌,这个世界已经出现了只有它能感知的轻重与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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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词叫“Umwelt”,被译为“周围世界”。

蜜蜂能看到紫外线的花纹,蝙蝠能听见超声波构成的迷宫,生命体并不是先面对一个完全中性的世界,再决定什么值得在乎。一个生命维持自己的方式,已经在把环境组织成了一个有明暗、好坏的周围世界。[1]

你能理解细菌、蜜蜂、蝙蝠的世界是不同的,但你很难想象,不同人类的身体,打开的也是截然不同的世界。我们在各自的周围世界中活着。

每个人的周围世界,就长在各自的 Conatus 里,它是一个“关切场”:你关切什么,什么就围着你站成一圈。饿了,身体会把你从眼前的事情拉回食物。恋爱时,喜欢的人则会占满你的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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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事情要引发情绪,得先进入我们的周围世界,成为“我的事情”。

一道菜,它客观地存在着,但它的味道却是“我的事情”。奇怪的是,同一道菜,饿的时候和饱的时候,是两个味道;和喜欢的人一起吃,和讨厌的人一起吃,也是两个味道。

要分析这种情况,我们可以尝试把“事情”分为事“实”和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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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的部分几乎是不可穷尽的。追究起来,一道菜牵连着土壤、雨水和阳光,经过采摘、运输、烈火与刀刃,最后在你的味蕾上完成一连串反应。其中绝大部分永远不会成为我们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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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世界向我们展现的面向,总是远远小于真实世界的全部面向。

我们真正接触到的,总是某种情“形”。它是事实进入周围世界的中心,与我们的此念此身相遇时产生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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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念,我们的头脑持续地做着一件事:意料。这道菜应该是某种味道,装满饮料的杯子应该有特定重量,那个人应该会像昨天一样回应你。一道菜淡了,你马上皱眉;杯子是空的,你的手猛地向上一扬;那个人的态度变了,你开始焦虑,菜的味道更淡了。要等意料落空,我们才发现原来自己活在一系列尚未被打破的预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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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身,身体也从不只是摆在那里,它总是已经在某种预期里摆出了某种姿势,食物入嘴之前,我们的身体早已朝它打开:鼻子、手、舌头、喉咙都进入了一种预备状态。等到吃饱,这种状态就会解除,同样的香气便不再从碗中向你逼近。

此刻在看视频的你,身子是前倾还是后仰?肩膀是放松还是微微耸起?手指与脚趾是舒展着,还是不自觉地蜷缩着?有个词很形象:架势,一种带着记忆与预期的姿势。我们总是处于某种架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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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势里存着你走过的路、吃过的饭、受过的伤。它不等你想明白,早已替你用某种姿势朝向某个方向,预备着靠近、避开、迎接或抵抗。

不是先有一个中性的世界摆在那里,然后我们才走进去产生感觉。此身此念已经带着特定的意料与架势把环境组织成了一个周围世界,让一些东西靠近,让另一些东西退远,让不可穷尽的“实”向我们显出某一种“形”。

饥饿时与饱足时,我们看到的是不一样的世界。我们真正尝到的那一味,就是不可穷尽的事实被压进我们的意料与架势后生长出的情形,整个此时此地此念此身都在参与那一味的生成。

而根据可见性与重要性的反向关系,我们还可以推测,当一件事成为一件事,首先意味着,有更大的、看不见的、静默的事情在作为它的条件,在允许它的显现。

因此,那些生活中让你欢喜忧愁的“事情”——吃到了好吃或难吃的事物,考试考好或考砸了,老板表扬还是批评了你——多数情况下,都是不重要的事情中最重要的,正因此,它们才能作为一种显著的前景变化被我们观测到。

相对于那些真正重要的、需要通过消失来显现自身的东西,这些事情不过是通过显现来撤回自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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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说法听上去有些奇怪。有一个玩具你想要了很久,想的时候它不只是一个玩具,它牵连着一整段快乐时光;到了手里,玩了几天,它就成了一个由塑料和电子器件组成的“东西”,牵连的那段快乐时光也一起退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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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发现,你当初要的,常常不是某个特定玩具,而是“要有一个新玩具”这件事本身,更准确地说,你需要一种可见的“变化”——让你等待、伸手、得到,借它从眼前去往另一种潜在的情形。

一个东西越成功地把我们引向它,越会在抵达以后失去当初召唤我们的那个“形”。所谓“通过显现来撤回自身”,说的正是这种反转。

这个世界的大人小孩正疯狂沉迷一种能不断显现变化的玩具。我们沉迷其中的那半小时,不只玩具本身会消失,连其中的游戏和视频也会随之消失,留下的只有一种纯粹的变化本身,一种持续显形的绝对轻盈,虽然占满此念此身,却没有任何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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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物的轻重与关切有关,而显著性与变化有关。我们常常误以为,看得最清楚的就是最重要的,很多时候,恰恰因为轻,才容易随着变化一次次浮到眼前。我们不妨把它们称为“轻浮之物”,它们显现而不构成。

真正重要的东西分量极重,多年不来索取注意,已经成为了周围世界的背景,与之对应,我们可以称之为“沉默之物”,它们构成而不显现。

这里有一个很值得注意的对照:轻浮之物常在“尚未到来”时显眼,因为它打破了一点意料,让此身微微前倾,等你得到它,意料被填满,它便隐入背景;相反,沉默之物是那些从未让意料落空的东西,日复一日地托住你,它们常在“已经失去”时显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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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来的疾病、始料未及的灾祸、重要之人的离开,都是沉默之物显形的时刻,此时原有轻浮之物的形体会在顷刻间瓦解。原先好吃的东西现在令你恶心反胃,好笑的东西让你感到苦涩难堪,准备去做的事突然失去了意义,万事万物开始“消沉”。如果此时眼前的事物仍然按照原有的秩序、不合时宜地整齐排列着,你可能会被它们“冒犯”,产生想要破坏它们的冲动。旧有的意料接不上了,身体的架势失去了地面——我们甚至会因此瘫软、晕厥。

我们的此念此身无法再维持此时此地,世界失去了原有的形状,变得不可栖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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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能会观察到,在巨大的悲喜中,我们都会有一种被背景攫住、甚至淹没的感受,空灵和幻灭有一种同构性,而此时真正能区分我们体验的,是周围世界的形状与大小。

极乐时,周围世界变大了,我们体会到一种松弛与开阔,放松了对前景中某物的关切,事物的主次关系开始模糊,变得同等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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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苦时,世界被收回周身,人随着呼吸、心跳一起向内萎缩,你能闻到自己口腔里奇怪的味道,身体正在被我们体验为一种负担,而不再是通向世界的透明媒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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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于“舒展”或“萎缩”,更常见、更持久的形变是“变尖”——前景中某物极度凸显,占据我们全部的关切,所有意料和架势都围绕着它而展开。无论是因为迷恋,还是因为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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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安稳的东西通常不显著,甚至不被我们叫作情绪。平静是变化仍能被已有的意料与架势容纳。安心则像是某处轻轻动了一下,你低头确认它还在,自己仍有地方可站。

情绪有强弱,情感有深浅,两者并不是一回事。强弱看身体被动员了多少,深浅则看变化触及了周围世界的哪一层。一个玩具迟迟不到,可以让你哭得很大声;有一天你发现身边的父母老了,恋人变了,你也许默不作声,但整个世界的形状却变化了。

为什么我们不能保持一种恒常的快乐?

因为意料总是会让稳定的重量退隐。一种幸福如果能够恒常,也就不会持续作为快乐显现,而会沉积成平静、安心,甚至是某种枯燥或乏味。但无论如何,那时的我们身处一个可居住的世界。

我们一边被变化叫住,一边由那些无声的东西托着;就在这两股力量之间,世界向我们显成某种样子,我们也已经向它摆出了某种行动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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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动”的时空

有位心理学家说过:外部知觉总是伴随着本体知觉——知觉世界,就是同时知觉自己。[3]

这位心理学家最重要的发明是一个词:“可供性”,说的是一个东西向你提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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婴儿来到这个世界,最先注意到的就是事物的可供性。你最先看见的,从来不是“物”,而是“可做什么”。椅子是可坐的,杯子是可喝的,妈妈是可抱的。对你来说,椅子除了可以坐,还能爬、推、钻,杯子除了可以喝,还能滚来滚去、放在耳边听嗡嗡的声音,如果它是彩色、透明的,你还可以把它放在眼前,看出另外一种颜色与形状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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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个人的世界萎缩,消失的不是东西,而是“能动”。有些人就是比另一些人“能动”,同一个人在某些时候,就是比另一些时候“能动”。

为什么一个人能为一件极难的事拼上性命,却起不了床去回一条消息?

因为不同的世界形状有不同的透视关系,在一种世界形状下,远在天边的目标似乎近在眼前,外人看上去极难的事,在当事人眼中充满了各种抓手和门径,每一件琐碎小事都关联着远处的vision,每向前一步,世界会随之开阔一寸、明亮一分。在另一种世界形状下,外人看来唾手可得之物显得遥不可及,易如反掌之事变得难如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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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时空形状的意义上,所谓“行动”,就是把空间里的“那里”,变成时间里的“后来”。消沉时,事情仍在眼前,但我们却无法把这件事变成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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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我们会觉得是事情太难,更多时候,我们觉得它没有“意义”。难度与意义是两回事,前者更靠近事实,后者更依赖情形。

难度在相当程度上可以被智力、知识和毅力克服,意义感则与我们当时的心境和情绪——或者当时世界的形状——有关。一个生成着的、敞开的世界形状下,“那里-后来”很容易透过一些不起眼的小事显现出来,万物似乎关联着彼此,小事连着小事,串联起我们的意料链条,组成了我们脚下的道路。换句话说,难度是任务的属性,意义是世界的属性。

所谓“希望”,很像一种被遥远的事物牵动身体的感觉。一种相反的情况是,某种遥远的事物过分清晰,但我们却无法在周围世界找到与之关联的事物,我们找不见下一步,因而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方向与节奏。未来提前逼近,却与我们的行动无关——这种感觉大概就是“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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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和焦虑都意味着未来开始组织当下的身体,但它们有着完全不同的身体架势,眼前亦有着完全不同的道路。“道路”其实是一种对空间的时间化表达,这无关乎那里有没有物理意义上的路,而是均匀的空间突然朝某个方向合拢、伸展,“那里”与“后来”相互生成,你可以走过去,爬过去,钻过去,跳着舞旋过去,世界展现出丰盛的可供性。

我们都知道,时间的基本单位是秒,世界各地的原子钟锚定着我们的时间,把时间切成一格一格,方便彼此校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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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周围世界里的时间从来不是均匀的:等待中的一分钟,可能比游戏中的一小时更长。钟表告诉我们过去了多久,周围世界里的时间却关心:眼前这一刻还能不能通向后来。

时间感也许是最隐秘的地面。它运行顺畅时,我们只是穿过它去做事;只有等待拖长、道路中断、未来逼近却无从行动时,时间才从背景里显出形状,阻滞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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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世界”并不只是环绕身体的一圈空间,而是一种可行动的时空。

你会贪心地问:世界上有没有什么东西,被我们抵达以后仍不会失去光彩,反而能不断生成新的“那里”与“后来”?

你把那个牛仔翻来覆去地玩上许多遍,你总有一天会发现,他嘴里一共就那么几十句话。大部分的物很快就会显出边界与有限性。但乐器、纸笔似乎例外,它们有一种敞开和无限性:有限的琴键、颜色、词句,有无尽的组合可能,可以让一个人探索大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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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乐器的下一步总是需要我们来触发。你停下来,它也停下来。有没有一种存在,拥有自己的下一步?它不只等着你去探索,而是会主动把一些你完全无法意料的东西送到你面前?

那是这个世界的另一个中心。

“他人”有自己的意料和架势,以及他努力维持的另一个周围世界。当我意料他的意料,他也在意料我的意料;我回应他的反应,他又会根据我的回应,改变自己的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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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仔的下一句话写在程序里,乐器的下一声仍要从我的手里出来;另一个人却会从他的世界出发,改变我的下一步。未来第一次像是从另一个方向朝我走来。如果艺术是不可穷尽的,那么他人则更加不可穷尽。

一位我起初并不认同的哲学家认为,时间并不是一个孤独的人自己攒起来的东西——时间就是我与他人的关系本身;他说:未来,就是他人。[4]

当他人成为你的“那里”和“后来”——无论好坏——他的不可穷尽性就会生成更多的那里、更多的后来。正因为不可穷尽,他能给你一些你独自造不出来的东西;也是因为这种不可穷尽,你无法完全控制这段未来。你不能确定他会制造怎样的惊喜,或是带来怎样的伤害。越重要的他者,越能掀动我们的情感,制造巨大的时空形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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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你)在你(我)的世界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你摔倒后,第一件事不是哭或爬起来,而是回头看一眼我们——我猜这一眼包含了很多信息:爸妈,这事儿严重吗,是我自己调皮了,还是一场意外?你们会笑还是会惊慌,我此时该哭还是该笑?一场跌落,一次地面暂时消失的时刻,此时你需要通过我们的反应来理解当前局面,好让自己重新站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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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实上,你摔倒的当时,我们根本来不及思考这些问题,我们只是下意识地根据自己的意料和架势做出及时反应。我后来才意识到,你眼中那个“能判定刚才那算不算一回事”的我,只是你眼中的我,只存在于你的周围世界。而当我意识到“那个我”的存在之后,我便获得了一种自觉:你下一次跌倒时,我会改变自己的反应,帮助你理解这次跌倒;我也在你的跌跌撞撞中成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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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我们前面的解释,这里其实有两个“我”——一边是作为世界体验原点的“我的周围世界的我”,简称“我世我”,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直接经验这个我;另一边是极近而绝不可达的“他世我”,必须在他人的中介下被我间接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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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自己一定活在你的世界里,却永远不能站到你的中心去看那里的我——我可以与你交谈,看你写的关于我的作文、看你画的关于我的画,从你与我的互动中猜测,却永远得不到一个确定答案。“他世我”是一个与我们相伴一生、形影不离的“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为自己而在的那一面始终朝着自己;我在世界里的那一面,又始终背对着我。细想之下,这是非常古怪的事。

这陌生人有时会“上你的身”,比如当你感到“羞耻”的时候:一句话、一个眼神或一阵笑声,使我们突然看见,自己在他人那里也许是另一个样子。那个样子与原先的意料相去甚远,差异超出了当时的架势所能承受的限度,人会低头、捂脸、缩起身体——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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羞耻本身不直接指向事实,而是情形的显露,它尤其在揭示:只要我关切一个人,就会在那个人那里生出一个“他世我”,暗中形塑着我们的周围时空。

我们虽然看不见“他世我”,却总会在意料与架势里存有一种自觉:我在他那里应该是什么样子。久而久之,这些猜测也会沉成周围世界的“地面”,当我们正常行事时,我们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当那种自觉在外部反馈中突然塌陷时,我们会感到“无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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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孩子若总在紧张时被嘲笑,下次紧张时,她不需要再听见笑声,就会为自己的紧张感到羞耻。她越想掩饰这种羞耻,就越是紧张,因而更加感到羞耻,此时的“紧张”已经是一种彼此激发、叠加的混合情绪。她羞耻地紧张着,紧张地羞耻着,久而久之沉淀为一种特定的架势与意料,周围世界的形体也随之改变。事件性的紧张,变成一种“世界性的紧张”。我们无法仅仅通过深呼吸放松来解决自容之地越来越逼仄的问题。

在一般的情绪分类中,羞耻的另一极常常是“骄傲”:我做到了,获得了某些正向的反馈,他世我得到了确认,巩固了我世我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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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骄傲常常把“我”钉死在一种僵化形象里。按照这封信的推演,骄傲与羞耻不构成两极,反而非常邻近:一个人越需要维持完美的他世我,就越容易在骄傲与羞耻之间摆荡。

羞耻的反极可能是信任。羞耻是:一个人使我看见了一个我无法承认、又暂时不能改写的我。而信任是:一个人承认他无法预知我会成为谁,仍向今天的我敞开自己的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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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这样的时空积累得足够开阔时,我们会获得一种自我信任的架势。

在这个意义上,羞耻的真正反极不是另一种情绪,而是一片不会因失望、失败、错误而塌陷的自容之地。信任、承认、祝福,甚至爱,不过是我们偶尔觉察到地面时俯身拾起的词语而已。

我世我与他世我永远无法重合,我们无法说其中任何一边是“真我”。也正因为两边无法重合,人才永远不会是一个紧致的事实:你把我当作敢于尝试的人,就会为我的世界打开某种可供性,让我去尝试一件原本不敢做的事;你认定我不擅长某事,那件事就会变得坚固、遥远而难以进入。当然,我也有可能因此更加想要做到那件事,因而进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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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两边不可消除的差异中持续生成,我们的自我认知——“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是意料与架势被无数次回应冲刷、塑形之后留下的一个模糊形状。这个形状相对稳定,边界却持续游移。

一个“他世我”在对方那里究竟意味着什么,有何种分量,我们通常要过很久才知道。比如,亲子关系中,父母尤其容易低估(而非高估)自己的分量。我们以为只是一点不耐烦、一次无意的忽略、一句随口说出的断言,在孩子那里,却可能成为他们站立的地面、往后理解自己的基础。

等许多许多年后,我们对自己的分量有了自觉,再解释、再找补,已经来不及了。

孩子已经不是当年的孩子,父母也不是当年的父母。这段后知后觉的共处时光,早已沉积进彼此的身体,带着所有痕迹——那些你知道而我不知道的,我知道而你不知道的。

“遗憾”常常发生在这个滞后的世界突然显形时:一个人发现不可退回的身后原来曾有那么多话能说,那么多路可走,于是频频回望,任由过去不断膨胀,挤占未来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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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一生很像做了一场梦,人常常不记得梦的开头是什么,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我们的手机数据在这两三年间急剧增长,就是为了让你回头看看我们世界中的你。当然,人也有可能忘记自己是怎么醒的。若晚年我的神志开始恍惚,意识日渐稀薄,那么,也将有一部分我只存在于你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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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有一部分属于我们的时间,保存在别人那里。

在你两岁之前,你会拉着我的手,不停地说“爸爸亲一下”,那是让爸爸蹲下的意思,大概是我经常一边说“爸爸亲一下”,一边蹲下去,几次以后,你便拿这句话叫我蹲下,而我也一直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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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三岁之后,随着词汇的丰富,你便不再这样使用“亲一下”了。说来还有点伤感,因为对我而言,消失的不只是一个词语的用法,而是一个只有当时的我们能够进入的世界。

一个人的世界在周围;两个人的世界在之间。我们可以把后者叫作“之间世界”。语言、行动与后果在两个周围世界之间一次次穿行,渐渐沉积下来,长出一些能走的路、不能碰的地方和不必解释的话。它是一块在彼此回应中生成的“那里”,也是一段谁都不能独自去往的“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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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所说的“默契”,可以理解成共同的路已经进入彼此的身体,还没开口,我们就知道怎样把下一步展开给对方。“尴尬”则常常发生在两个周围世界已经相遇,却一时找不到共同的下一步的时候。

一段关系结束时,两个周围世界都还在,彼此也仍在变化,但之间世界消失了,那些变化却再也无法进入对方的下一步。

“怀念”说的是一种有去无回的运动——当另一个中心不在了,回应却仍朝他运行:看见有趣的东西,你会想如果他也看见了会怎样,尝到好吃的食物,你会想如果他也尝到了会怎样。此时世界的另一种样子,食物的那一种味道,词语的另一种意思,都因为另一个人的离开而消隐了,只能以空洞或缺口的形式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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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可以在不同关系里成为不同的自己,并不只是因为我们在扮演不同的角色,而是有些世界的面向、可能的生活,只有在某个特定的人回应我们时才会出现。一个人死去,我们失去的不只是那个人,也失去了那个只有在他那里存在的自己。生育则刚好相反:当孩子叫出“爸爸妈妈”时,她事实上直接唤起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之间世界,也唤起了一种令父母完全不知如何承受的“他世我”自觉。这个突然到来的自觉,犹如一场“后来”的海啸,持续冲刷着我们的意料,塑造着我们的架势。那个“爸爸亲一下”的天真世界消失了,无数种可能的世界随之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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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我们”的人间

想象有一天,我拿着手机说,看,这就是你两三岁时的样子,天真烂漫,古灵精怪。这件事情的另一面是,我若是一个黑暗老爹,专挑你蛮横、吵闹、撒泼打滚的片段,并告诉你,你从小就是一个不讲理的坏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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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实并没有更懂你,也没有看见一个比你自己更真实的你。我们至多只能说,任何人——包括你自己——都无法穷尽你。但我的确有自己的时空优势:我比你更早拥有了你的过去。在你还没有记忆、也没有能力讲述自己以前,我已经能够挑选影像、安排次序、给出说法。

你若拒绝、逆反、对抗我给出的黑暗解释,不就恰恰说明你本来是一个蛮横、吵闹、不讲道理的坏孩子了?这个由我挑选、排列并命名的“他世我”,会先进入我对你的回应,再进入你的身体、预期和自我理解,参与生成后来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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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间世界没有共同的中心,任何一方都只能从自己这一边进入。两个人会对同一段关系给出不同的说法,虽然双方的认识同样不完整,但解释因果的能力却并不对等。

这个世界的某些人拥有更多权力,他们能够从另一个人的处境和已经发生的事情里挑选某种“形”,单方面地把它写成那个人的样子,甚至能决定对方能否作为一个人出现在他的世界。

你每天早上会吃一颗鸡蛋,我能很轻松地解释鸡蛋是什么,也能解释它经过了哪些环节才出现在你的餐桌上,但我很难说清楚整件事到底意味着什么——鸡蛋显现了它们自身的同时,什么东西退入了背景之中?

我从超市买了这枚鸡蛋,我的收入来自成千上万网友的支出,我并不晓得他们的名字,不知道他们做什么工作,或者有没有工作,这笔支出对他们来说重不重要。

我也不知道开大货车把鸡蛋从遥远的城市运送过来的叔叔是谁,在农舍里拾起这枚鸡蛋的阿姨是谁,他们的工作做得开不开心,是不是有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孩子在家里等着他们,更不知道产下这枚鸡蛋的鸡妈妈,是怎样度过它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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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知道,我只要每天在咖啡馆敲着键盘,在镜头前读着稿子,这辈子我们就有吃不完的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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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撑起了我的周围世界。他们的时间、他们的手、他们的一整天,都在我这颗蛋里。这是一颗“人间”的鸡蛋。

有位经济学家说,没有任何人能单独制造一支铅笔,铅笔是成千上万互不相识的人,在一只无形大手的协调下合作的产物,那是一只来自“人间系统”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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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经济学家没说的是:系统联通了一切,也隔离了人间悲喜。人们的悲喜并不相通,但仍然可以合作,正因为合作不再需要悲喜相通,别人的处境才可能被永久留在交换之外,那枚鸡蛋才触手可及,被我们心安理得地吃掉。

沉默之物因稳定地托住生活而退入背景;被沉默的人,则是被价格、制度与权力压在背景里。他们同样支撑着另一些人,让那些人的生活显得轻松而自足。

人间系统最重要的功能之一,就是克服之间世界带来的不可穷尽的复杂性和不可预测性。人间系统用金钱,把这种复杂性压缩成可以计算的交换。我们只需与系统的界面互动,就能享受联结带来的便利,而不必把自己暴露在彼此的生活里。系统之所以能够隔离悲喜,是因为金钱已经先行买通了悲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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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出一个差评,这个差评会影响对方的收入、评级。可他跑了一天下来,膝盖疼不疼、有没有吃上饭、家里那个孩子等到几点——这些一样也到不了我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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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处境差异,根本上是一种时空分配的差异:谁拥有更多可以抵达的“那里”,谁的今天能够积累成未来;谁只能把全部时间用来维持今天,只能围观他人的“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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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为什么我的一小时能换来另一些人的许多小时?我的收入里有多少来自创造,又有多少来自平台的规模和时代的偶然?不要问我这种扫兴的问题。

我们这个时代已经发展出了一套自洽的说辞,能很好地把共同生成的成果私有化,解释成个人的功绩,又把共同制造的困境私有化,归结为个人失败。

你对“你是坏孩子”解释的反抗,恰恰证明你是坏孩子;他人无法从贫困中脱身,恰恰证明他人缺乏能力。

空间上,我的选择能够抵达你,你的处境却抵达不了我;时间上,一种从已经发生的事情里挑选出来的解释,可以抢在你的反驳、改变与重新显现之前进入未来,固化成你的道路。

大人所说的“权力”,是一种利用“人间系统”让“之间世界”只朝一个方向生成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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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大人欺负小孩”的情况在整个社会文化层面上持续着,那些大人却由此活得像孩子一样无忧无虑。

悲喜同源的那个“源”已经被遮蔽、转译成了一种新的显隐秩序。这个世界上的一些人,就是比另一些人更容易感到喜悦、骄傲和幸福。这些情感会被媒介技术剪辑、放大,扩散为某种生活之“形”,作为轻浮之物进入另一些人的生活,成为他们解释过去、衡量当下的尺度,窄化了他们对未来的想象力的同时,也在他们的身体里沉淀出了一种羞耻和倦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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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难说,这些羞耻与倦怠是否会继续回流到前一批人那里,让他们更加感谢自己的努力,炫耀自己的处境,散播出更多傲慢与自恋。人类的悲喜并非不相通,它们总是通的,不过是经过系统的调节,在人间翻转着、循环着。

人间系统不只生产鸡蛋这样的实体,也持续生产着一种混合的情感,即个体之中摆荡着的骄傲与羞耻,和人与人之间蔓延着的羡妒和冷漠。让我们对事实上构成我们生活的沉默之人缺乏回应,又被那些并未真正构成我们生活的轻浮之人过度牵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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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忘了,沉默之人不只是劳动进入了我们的生活,处境却被系统隔在外面的快递小哥、服务员阿姨们,还有被我们的意料屏蔽掉的,我们身边最为亲密的人。你很喜欢在我阅读写作时“干扰”我,我有时会非常不耐烦地让你走开,我们会不加思索地回应、搪塞、甚至直接忽视最亲近的人,却会反复斟酌措辞,回复一个一辈子不会见面的陌生网友。

现在想想,这是人间最荒诞的显隐颠倒之一:我们在之间世界与重要他人互为地面,也因而忘记了彼此本来的重量,又在相互充当轻浮之物的人间系统中,执迷于彼此缥缈的目光。记得吗,我们对他世我的了解总是滞后的,要等很多年后,我们才会意识到,我们花了太多时间经营、装扮一个只存在于想象中的“他世我”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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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真正在意你的人,总是那么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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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喜的潮汐

为什么自从你来到世界,我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也获得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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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换一种问法:悲喜同源的那个“源”到底是什么?

我想大概源于一种生命的非自足性:生命并不完全住在自己里面,它必须贴着无法穷尽的东西活着。我们必须把自身的一部分可能性交给世界、他者和未来。

这种状态,便是所谓的“牵挂”。人是被整个世界牵挂着,同时也牵挂着整个世界的动物。人的情感性,是生命被非我之物牵住、因而拥有一个“世界”的基本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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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这个牵挂的时空在整个身体与世界中显形时,我们体验到的那个东西,就是情绪。情绪是一种“牵动”。

我这里说的,不是疼痛、惊吓和生理性的恐惧,而是发生在人间的、那些因重要他者而生、足以长久改变我们世界的情绪与情感。

“孩子”是一个极为特别的他者。我到现在还是会偶尔想起你出生第一天,我在妇产医院抱着你的那个晚上,你那么轻、那么小,却有一种我从未感受过的密度与重量。

现在我才意识到,原来,从未有任何一个人,会在空间上与我如此重合,在时间上却如此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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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来之后,我们在床边拉起了围栏,用软垫铺满客厅,腾出空间放置你的玩具,一个前所未见的世界不可退回地向我们展开,我们仍然带着过去的意料与架势狼狈应对,不知如何在里面生活。我们既无法理解眼前的你,也无法通过你的回应和解释,知晓你眼中的“我们”。我们与你之间隔着巨大时差,那些日子,困难接踵而至,意义却迟迟未到。

你可能要过上二三十年,才会逐渐读懂我们此时的喜悦与悲伤;而这二三十年,恰恰是你越来越远离我们、走向独立的一段时间。好的养育必须通过最密集的照料,培养一个最终能够离开照料的人。

老实说,我从未遇到如此矛盾的事,但它又是如此自然而然,代代相续。

第二封信里,我把成人的爱情写成一次降临:一个人忽然成为世界上最亮的前景,让世界变尖、让万物重排。亲缘之爱则直接从背景开始,我们要在一种延迟与错位中认出它的全貌。使这块背景彻底显形的,常常是两件事——失去它,或者自己变成它。

轻浮之物常在“尚未到来”时显眼,沉默之物常在“已经失去”时显形,而尚未与已经之间,还有一个更漫长的时态,叫作“正在”——正在失去,也正在成为。悲喜同源的“同”,或许是一个时间概念。有些东西正在沉到脚下,成为我们不必在意的地面;同时,另一些东西正在松动,虽然我们此时还站在上面。

写到这里,我才辨认出了我的来路,看清了我的周围——我也是另一人的孩子。抱着你的那一晚,我尚未意识到,自己来到了生命的绝对中点:我正在失去一个保存着我的世界,同时参与生成着另一个将保存我的世界,身后是不可追回的开端,眼前不可掌控的未来,我不再是任何一端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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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中年”的意思吗?

那一晚我很想你能回应我——回应我的喜悦,也回应我的困惑。可你只是睡着、哭着、笑着。我一时分不清楚,我到底是成了父母,还是变回了一个渴望被回应的孩子。

我的工作是在网络上扮演年轻俊俏却不经意展现出与之不匹配的超凡智慧的人,亏得这份工作,你才有吃不完的鸡蛋。私心里,我给你的每一封信,首先都是写给我自己的——一些超凡的困惑,需要我写一篇长文来自我开导,而我发现,养育的困惑是所有困惑之中最为超凡的那个。

我常常说你是世界上最爱笑的人,但我并不敢期待你能一直如此,对现在的你来说,前景与背景尚未分离,眼前的事,就是重要的事——爱、关系与游戏,但“越长大越不快乐”是一种普遍的现象,随着年岁增长,越来越多的重要之物沉入看不见的背景,它们很少再以显现的方式给予我们喜悦,却常在松动、远去乃至消失时,重新显出分量,给予我们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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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草拟这封信时,我本想用某种观念的魔术来翻转这种不对称,但我每翻一次,就跌落一层。悲伤来自牵挂,而身在人间,牵挂无可避免,甚至会越来越深。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月亮圆缺各半,人的悲欢却从来不是,起初我们哭着来到世界,最后大概也会哭着与它告别。

幼儿园老师问你的英文名时,我想都没想,就说叫 Moon,和“沐”同音,月亮的意思。后来我才记起,给你的第一封信中,直人的世界就被我称作“月亮世界”,与间人“六便士”形成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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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巧合令我好奇,为什么不是太阳和六便士?为什么太阳不能代表我们的心?我一边嘀咕着一边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没有月亮,地球会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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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自转会变得非常快,一天将只有6-12小时。“极速的自转会引发极其猛烈的气流,狂风会重构整个地貌,将陆地撕扯得平庸而平坦。”

“地球的倾角带来了四季交替,失去了月球的锚定……极地可能直接对准太阳,赤道陷入冰封,整颗星球会在暴热与极寒之间无规律切换,无法形成稳定的气候。”

月亮自古以来都与牵挂有关,这个牵挂是字面意义上的,失去月亮牵挂的地球将变得平庸又暴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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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是这则天文知识把我从哲思与情感的泥潭里拽了出来。我好像知道人类为什么热爱沙滩了,在那里,看不见的东西通通显出了形状——脚下有柔软的地面,身后有可栖居的家园,眼前是漫无边际的可能性海洋,以及被遥远的另一世界牵动着的,涨落的潮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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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哥伦贝蒂在承接冯·于克斯屈尔的 Umwelt 概念、讨论生成认知论的“意义生成”(sense-making)时,以会运动的细菌沿糖梯度游动为例:对生命体而言,环境并非中性的物理化学世界,而是带有显著性、意义与价值的“周围世界”。见 Giovanna Colombetti, The Feeling Body: Affective Science Meets the Enactive Mind(MIT Press, 2014),第 17—18 页。

[2] 斯宾诺莎《伦理学》(1677)第三部命题六、七及命题九附释。命题六、七分别说明每一事物都努力保持自身存在,且这种努力就是它的现实本质;正文关于“欲求先于善”的表述转述自命题九附释。

[3] 詹姆斯·吉布森《视知觉的生态学进路》(1979)。"知觉世界即同时知觉自己"出自第 7 章《自我知觉的光学信息》;"可供性"出自第 8 章《可供性理论》——affordance 一名由他自造("the noun affordance is not [in the dictionary]. I have made it up"),指环境向动物提供、供给之物,"无论好坏"。

[4] 列维纳斯《时间与他者》,Richard A. Cohen 英译(Duquesne University Press, 1987),第 77 页。该书据列维纳斯 1946—1947 年在巴黎哲学学院的讲演整理;原文明确写道“The other is the future”,并进一步指出,与他人的关系就是与未来的关系,无法在孤独主体内部谈论纯粹个人的时间。正文关于“时间就是我与他人的关系本身”的表述为综合转述。

汤质 · 2026-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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