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质的世界之窗
散步闲谈

失眠、自慰与遥遥渔火

2,4849 分钟#散步闲谈

01|先把 imagine 变成 image

香港地铁上,看见一位女士的帆布袋,上面写着:

这句话说的就是今天的现实。

我发现,这个时代的创作窍门之一,是提前把你的 imagine 变成 image,然后再一步步把这个图片变成真的。

比如,我在制作「观念之网」的早期,就直接让 GPT 生成了非常接近终局的 UI 界面:

老实说,上面这个构想图比下面实际效果还要美观不少:

又比如《未来老汤》的诞生。

最初方案是这样的:

后来具体成了这样,图片也是 GPT 合成的:

最后完成的效果是这样的:

其实,老汤在杭州还有套房:

图像是比词语更精准的想象力容器,是模糊意图与预期产物之间的强力中介,自然也是与 AI 对齐目标的绝佳参考材料。

经由文生图,说出和看见的距离几乎被取消了;经由 Coding Agent,所见和所得之间的距离正在迅速缩短。

从前要做些东西出来,需要费些力气:愿力、能力、耐力、判断力……

今天你只要“敢想”。敢想就能说,能说就可见,可见就能说得更多、更细,最终就能实现。

大部分的“力”都被 Agent 代偿了。

02|过度预览的世界

这段时间,茶馆里很多人受我影响,开始创作自己的项目。

据我观察,他们很容易熬夜。Agent 不知疲倦地和你说:“下一步,如果你愿意,我建议……”你怎么能不愿意呢?结果你发现自己永远有下一步——甚至有人因此吃起了降压药。

过去两个月,我在极度缺觉的状态下悟出一个道理:未来将是一个“过度预览”的世界,过度预览导致过度行动,失眠只是主要症状之一。

下面有盆冷水:

未来,我们能做的事越来越多,但能赚的钱可能会越来越少

这是很多人的直观感受,也符合常识:都跑去生产创造了,谁来消费欣赏?

有人说,未来的社会可能是一个杠铃结构:

大量的超级个体,与极少数超大型智能基础设施提供方。

由于超级公司赚所有人的钱,同时剥夺了中小组织的存在价值,受雇人群急剧减少,潜在的消费者也跟着消失了。为了维持经济运转,它们必须向全社会分配财富。

拆开来看,这些事发生的可能性:

1)超级公司获取天量财富。必然。

2)它们分配财富,某种全民基本收入雏形出现。可能性不超过 50%。我对技术进步充满信心,但对制度进步……

3)大量的人成为超级个体。这条几乎不可能。最乐观地说,二八定律,至多有 20% 的人能做到。

剩下绝大部分人的生存福祉,将严重受制于 2)社会财富再分配是否实现。

03|沙发、跑步机与大地

想想看,如果受雇人群大幅减少,且财富没有得到公正分配,且文明持续生产的欲望目标仍然悬在人们面前,最自然的结果,是人们把自己困入一个封闭回路之中——通过虚拟来对抗现实。

御宅族将前所未有地普遍。要知道,未来是一句话就能生成世界模型,一句话就能让某位女明星坐在你沙发上的时代。

这是最有可能发生的未来时间线,几乎是眼下现实的直接外推。可能性超过 80%。

至于剩下 20% 的可能性——某种断裂性的事件,让人类获得某种普遍的觉醒。这种事情在人类历史上从未发生过,几次技术革命都不好使。

届时,对于 80% 以上的人来说,世界会坍缩成一张沙发。

它必须是沙发,否则它就会是一台跑步机。

世界是台跑步机。我在跑步机上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它制造位移的幻觉。你跑,出汗,肌肉在酸痛,累得半死——但你原地不动。

可以收敛出一个三元组,每一组对应一种人—世界的交互模式。

自慰者”,虚拟享乐闭环中的人,世界作为一张沙发

失眠者”,因为过度预览和无穷的“下一步建议”,不知疲倦地构建事物的人。对他们而言,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跑步机

二者的共同点,在于一种隔离和悬浮。

沙发隔离了地面。你陷进去,被柔软吞没,眼前的银幕,身旁的纸巾,都能稳稳地接住你。

跑步机有假的地面——脚下在动,但那是机器的传送带,不是你的路。

二者本质都是孤独感的消音装置。你一再确认自己被世界环抱,步履永远向前。

肯定有第三种人。他们的脚仍然踩在地上。借用海德格尔,此时世界作为“大地”,人可作为“栖居者”。

大地是真的地面。硌脚,有坡度,起伏,有你没见过的岔路和深谷。每一步位移都是真的,风从你没有预期的方向吹来。

我喜欢玩二元或三元界分的游戏,但你们知道的,不是世界上有泾渭分明的三种人,而是我们每个人总是有几种面向,或几种生存姿态——

某个等待的间隙,你打开某音某红刷起来,世界就会瞬间变成一座大沙发,把你紧紧兜住,不是吗?你刷到一半停下来骂自己一句:蠢货,你在干嘛。你就掉凳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是吗?

现代人的癫狂生活,就是下跑步机,陷进沙发,爬出来,再上跑步机的无尽循环。

我不想给自己脸上贴金。尤其是过去两个月,我都在跑步机上失眠,也偶尔瘫在沙发里抽着纸巾。

有些时候,那些闪闪发光的时候,我确信自己真的走在大地上。

04|遥遥渔火

几天前,社群里有位朋友表示,因为失业,今年无法续期了。我发帖说,遇到外部困难的朋友可以向我申请免费续一年。

后来一位朋友加我,我以为她也是来申请续费的,结果她发来一条消息:

我的茶馆开了五年,她在里面待了五年,从未发言。这条信息后,又再无回应。她并不想问些什么,聊些什么。

她只说,遥遥渔火。

我干瘪的词库里从未出现过这四个字。

犹如一个陌生而遥远的拥抱。

这拥抱逼得你问:你的创作真的配得上这样的读者吗?答案常常是否定的。我想,这是我拖更的原因之一。

她不是第一个给我发类似信息的人,可但凡有此一人,便让你认定,世界永远不会只是沙发和履带。

真正的差别是,大地上有别人。你和另一个人可以走向彼此,或背向彼此。你们的轨迹可能交叉,可能平行,你们隔山隔水,遥遥相对——但你们踩在同一片大地上。

大地的代价,是你真的会感到孤独。正因为孤独,彼此才得以显现。馈赠的前提是分离。

创作公共作品的美妙收获,你想象不到。确切地说,是他人之丰饶、之美好,令你想象不到。这些遥远的拥抱能治愈一切。

05|后稀缺时代的他异性

而未来所有有志于成为创作者的人,都要接受一个现实:智物摧枯拉朽,人类的受众正在急剧萎缩。

这是必然趋势。阴影中的众人不必消费你的创造物,他们只需接入超级公司的服务,便在一个精巧至极的闭环里自产自销。

但我能预见,在一个更小的范围里,一种广泛的礼物经济将复苏。否则,无法解释我这三天打鱼、数月晒网的懒散之人,如何被另一人认作遥遥渔火,并被她持续地馈赠着。

有个 App 叫《看理想》,这几年我一直在续费,听过的节目不超过三个。人会为情怀、认同或关系进行非理性的付费,这种陈词滥调让人想吐。这些笨蛋脑袋在跑步机上跑久了,只见数字,不见脉搏。

我花钱的理由,和我在实体书店里溢价买书的理由是一样的:

我希望你在这个世界上,你最好别给我倒闭了。

她想必也怕我倒闭了。

如何让自己和身边人能在物质世界活得富足,而不至于跑死在机器上,我一直在寻求平衡。这是我为什么避免将自己的作品和服务完全商业化,始终允许无条件退费,甚至免费续费的原因。

在我预测的未来中,那些游散在自慰闭环和履带之外的人,将聚在一起,于他人身上看见无法自产的异质性。彼此欣赏,相互馈赠。

后稀缺时代,唯一真正稀缺的东西是“他异性”:世上不可还原为我的、真实存在着的另一个中心。

我因为你是另一个人而赠予。我的受赠,也来自我是更多人的另一人。

不管人类的未来如何分叉,我们的未来当如此。不需要任何 imagine,它也是眼下现实的直接外推。

汤质 · 2026-0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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