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本質文稿 · 第 10 篇

你對「知識」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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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人類,你對「知識」一無所知

以下是圖文版:

歡迎回到認知大三元,你現在看到的是第二元,元知識——關於知識的知識。

我希望通過這期內容幫你搭建一個高維度的「知識觀」。知識太重要了,我們從小就被灌輸「知識就是力量」、「知識改變命運」,長大之後發現此話不假,它的確是一股改變命運的神奇力量。

問題是,我們對這股力量所知甚少。

**今天的你我討論知識,就像過去的人們談論力量一樣膚淺。**明明只有直觀粗糙的理解,卻自以為已經全然把握了它。

一直到牛頓出現,我們才獲得了關於力的知識,澄清了什麼是「力」。我們的世界被知識所澄清,知識本身也亟需得到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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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們要問,幾千年來,地球上的聰明人有沒有對「什麼是知識」達成一種共識性的理解?這個領域有沒有出現“牛頓”?

就算沒有“牛頓”給出一般性結論,階段性的結論也行嘛。

於是就有了這期節目,我們將圍繞著下面這三個基本問題來展開討論:

  • 什麼是知識?它如何產生。
  • 知識有效性的邊界在哪?
  • 我們應該如何面對當今越來越龐雜的知識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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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期內容的基本線索主要來自前人留下的兩個知識系統。

一個是哲學中的分支**「知識論」**(epistemology):

蘇格拉底以來,「什麼是知識」就是哲學家們關心的首要問題,對它的追問貫穿了整個哲學史,知識論就是對這些追問的整體梳理,我們要在它身上找到前兩個問題的答案。

另外一個是管理學的分支**「知識管理」**(Knowledge Management):

它側重對知識的結構性整理,使其更好地服務於個人和組織,它也可以為我們提供一些線索,幫我們找到第三個問題的答案。

我們從第一個問題開始:什麼是知識。

關於知識的一條主線與兩個節點

知識的觀念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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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知識論中,對知識最最最經典的定義就是**「得到辯護的真信念」**,或者叫「確證為真的信念」,簡稱JTB(Justified true belief)。

這個說法源自柏拉圖的(《泰阿泰德篇》),後人也正是圍繞著這個定義展開了連篇累牘的爭論。

如果你歸納這些爭論,發現它們幾乎都在不同程度上強調了**「一條主線」與「兩個節點」**。

一條主線當然就是理性主義和經驗主義之爭,這場爭論從古希臘一直持續到了20世紀,不僅是知識論的主線,也是整個哲學史的敘事主線之一。

兩個節點中的第一個節點一般公認是柏拉圖。第二個節點略有爭議的,至少從我接觸到的材料來看,基本指向(後期的)維特根斯坦。

作為起點的柏拉圖太重要了,近代哲學家懷特海說過一句話,說一切西方哲學都某種意義上都是在給柏拉圖做註腳,這某種程度上解釋了為什麼我們無法理解近現代的很多學理爭論——因為它們都是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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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腳怎麼可能脫離原文被理解呢?我們今天就要對照原文看註解。

柏拉圖的理念論認為,存在著一個完美的理念世界,常人無法觸及。我們見過無數把椅子,但只有抽象的椅子才是完美的椅子,具體的椅子都是這把完美的椅子的“摹本”。

所以直觀感覺是不可靠的,唯有經過理性的質疑和反思才有可能獲得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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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思路在近代被笛卡爾繼承,近代哲學由此開啟,笛卡爾說:

絕不把任何我沒有明證地認識為真的東西接受為真。也就是說,要小心避免輕率的判斷和偏見,只在我的判斷中接受那些如此明白清楚地呈現在我的心靈前,使我根本無法懷疑的東西。

換句話說,世界尚未被認識,但透過理性,它可以被認識,威廉·詹姆斯對理性主義有過這樣的總結:

理性主義是這樣一種信念:我們的心靈偶遇一個完全的世界,並且負有確定他的內容的責任;但沒有重新決定它的品質的力量,因為這已經被給予了。

理性主義者假設了一個「完全世界」的存在,在那裡有絕對為真的知識。

一個貨真價實的理性主義者會認為它是不假設,它根本是不證自明的。你可以審視一下自己的信念,看看有沒有這樣的假設,或者你也同意它不算假設,認為它就是在那。

經驗主義則不會同意,他們認為人無法通過理性獲得真理。因為經驗一定前置於人的理性,歸納必定先於演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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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聽過亞里士多德「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的名言,之所以有這句話,是因為亞里士多德用他**「共相論」批判了他的老師柏拉圖的「理念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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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相論聽起來唬人,其實就是指對事物的「抽象」,抽象就是抽取共相。

不是先有完美的椅子,而是各種有著類似功能和結構的實體被我們抽象成了同一類,用椅子給命名了而已。共相論的思緒後來發展成了唯名論(nominalism)——名字就是個名詞而已。

但柏拉圖認為名不是名詞,而是我們尚未觸達的理想實體,也被稱為唯實論(realism),後來才有了經院哲學時代的唯實唯名之爭。

在理想主義這條線上,笛卡爾接過了柏拉圖的衣缽,傳給了萊布尼茨;

經驗主義條線上,洛克接過了亞里士多德的衣缽,傳給了休謨;

古希臘師徒之間的理論分歧在中世紀引發了唯實唯名之爭,進而導致了啟蒙時代的英法哲學大論戰,直到德意志的康德出手,給兩邊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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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德的方案是,兩邊各打五十大板。

那個完全的世界(物自體),在彼岸,我們無法觸及。

柏拉圖意義上理性主義宣告破產。

但是,我們的思維也並非完全基於經驗,它有很多先天被賦予的認知規則(先天綜合判斷、十二類先驗範疇)。因為這些規則,我們才有能力把握對象,感知時空。人類可以基於這些規則調用我們的理性,它是可靠的。

白板論意義上的經驗主義也宣告破產。

我們跳出來梳理一下,理性與經驗之爭,爭的是什麼?

先是問:真理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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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問:如何獲得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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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問:能不能獲得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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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對真理「在哪」、「如何獲得」、「能不能獲得」有諸多爭論,但有一件事,大家有高度共識的:什麼是真理。

那就是:真理是一種人類可以理解的命題,這種命題必須能準確描述現實世界的運行狀態。

這種共識被知識論學者歸納為**「真理符合論」**。

符合論是最自然的真理觀,無論你是經驗派還是理性派,都會認可這個前提。唯一值得爭論的是,人類能不能認識到那些描述現實的真理命題,應該基於理性還是基於經驗,經驗若不可靠,我們又應如何克服。

康德劃定了理性的邊界之後,經驗主義和理性主義的矛盾得到了消解,兩者開始並行不悖。

經驗論被劃歸到本體論領域,成為了人之存在的大背景,雖然這個背景把「完全世界」給排除了,但它依然是人類能認識的全部現實,而理性論則更多具有了方法論的意義,成為了一種認識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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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綜合在「邏輯實證主」義那裡達到了巔峰,用理性的方法澄清經驗的世界,得到確定性的知識。人類終將迎來符合論意義上的真理,雖然是打過折的,管不了那麼多了!

離真理最近的日子

邏輯實證主義與符合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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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樣用理性方法澄清經驗世界呢?邏輯實證主義的思路是,先承認我們的認識必須奠基於經驗,但是,經驗可以在理性邏輯引導下分解成更精確或是更基礎的經驗,分解到最後,就會留下某種不能再分解的,無需再證實的基本單位,叫做**「基礎陳述」或「觀察陳述」**。

邏輯實證主義的代表人物石裡克說:

為了發現一個命題的意義,我們必須接觸一連串的定義來轉換這個命題,直到最後,在這個命題中出現的詞是一些不能再被定義的詞,它們的定義只能被直接指出。

你會發現,邏輯實證主義研究「知識」的思路和自然科學的研究「自然」的思路是差不多的——基礎「觀察陳述」相當於最基礎的觀測數據,這種觀測雖然是基於經驗的,但在精密儀器的幫助下,它們足夠精確,是保證整個科研結果的真實性的基石,基礎觀測數據的變化規律被命題或理論所描述,這個命題的推導過程又必須嚴格符合的數理邏輯。

可問題是,邏輯實證主義也好,自然科學的實證方法也好,最終都沒有能克服「歸納法無效」的陷阱,“黑天鵝”會從根基上顛覆整個理論。人們發現,不管是個人經驗中還是在科學理論中,都找不到符合論意義上的真理。

舉個例子,「現在是晴天」這個命題是真理嗎?如果此時此地真的是晴天,按照符合論的標準,這句話便是真理。

但這個真理要真的成立,還需要很多限定條件,準確的表述是:在我意識清醒、感受器官正常運作的前提下,僅我個人所經驗到的這段時間,這個空間的天氣是晴天。

可一旦你這樣處理所有命題,就會陷入哲學家所說的「當前時刻的唯我論」。

哲學家普特南說:

唯我論只有當他是真正的唯我論時才是自洽的。

普特南《為什麼理性不能自然化》

也就是說,只有世界真的存在於你意識中,「現在是晴天」這個命題才是絕對符合現象的。

若非如此,即便這麼一個簡單的命題,使它成立的條件都會變得非常苛刻,苛刻到近乎不可能證明。

哲學家奎因提過一個聽起來像是槓精才會提的問題:

我們的視網膜是以二維方式接收光線的,然而未經清醒的推理,我們就把事物看成三維的。哪一種才是觀察,是無意識的二維接收還是有意識的三維理解?

奎因《知識論的自然化》

你怎麼知道你的感受器正常運作?你如何界定多雲和晴?你怎麼確定20公里外不是多雲?即便天氣預報告訴你整個杭州市都是晴天,你怎麼知道觀測員、播報員的意識清醒、感受器官正常運作……

所有主張符合論的人,背地裡都秉持著一種**「物理主義」**的信條。

物理主義認為概念可以分成兩類,一類是現象概念,比如紅,一類是物理概念,比如波長為600-700納米的光,也叫**「概念二元論」**。

概念二元論認為,人類的知識可以分為兩類:

  • 關於主體感受的現象知識
  • 關於客體事實的物理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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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種知識是一種對應關係,但是在本體上,它們是「同一」的,只是受限於人的認識能力,被區分開了。

所以叫:「兩種知識,一種事實」,或者「新知識/老實事」(new knowledge/old fact)。

物理主義的核心信念是:一旦人類掌握所有的物理知識,我們就能掌握與之相關的所有現象知識,我們就能判斷一個包含著現象知識和物理知識的命題的真假。

「紅色是波長600-700納米的光」、「水是H2O」,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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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起來很合理對不對?

但是哲學家查莫斯用**「殭屍世界」**的思想實驗反對了這種觀點。

他假設一個物理法則與地球完全一致的世界,生活著一種殭屍,它們與人類唯一的區別就是「沒有自我意識」,沒有主體經驗。

它在與世界互動的過程中,所感知到物理反饋與人類完全一致,它能看見600-700納米的光,但作為一個沒有主體經驗的主體,它不會有「紅色」這個現象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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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這個現象概念完全是人類主觀意識所私有的,必須通過個人主觀內省來獲得,一個紅綠色盲完全無法理解你通過內省得到的現象意義上的「紅色」,你只好說他是病人,少數服從多數。

而物理概念則是公共的,可供第三方重複檢測。

它們的差別在於,我能在數學意義上說清楚什麼是600-700,也能在幾何意義上說清楚什麼是波,什麼是長,但我永遠說不清楚什麼是「紅」。

所以,我怎麼能說「紅色是波長為600-700納米的光」呢?

查默斯認為,現象概念與物理概念之間有不可逾越的知識鴻溝。你無法輕易說現象知識對應著物理知識。即便你有全部物理知識,你也仍然無法判斷一個包含著現象知識的命題是一定「真」的。

物理主義為了克服這種質疑,提出了**「後驗必然真理」**的說法。意思是,雖然在邏輯上紅色可能是任何波長的光,水可能是任何分子結構,但在邏輯上,我們認定一種顏色是紅,一種物質是水的唯一必要理由就是600-700納米波長的光與H2O的分子結構,紅和水的「本體」就是這段波長和這個結構的分子,因為它們可以被重複檢驗。

如果後天的檢驗總是必然如此,那麼命題則成立。後天必然為真反映了先天的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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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驗必然真理成了符合論最後的救命稻草。

但查莫斯認為這根稻草無法化解他所謂「二維語義學」(two dimensional semantice)的詰難。根據二維語義學,「紅是600-700納米波長的光」,「水是H2O」這類陳述,是一種複合命題。

舉例來說,「水是H2O」其實包含了兩個子命題:

  • 子命題一:像水一樣的物質是H2O
  • 子命題二:H2O是H2O

嚴格來說,只有第二個命題是「先天必然真理」,第一個命題只是「後天偶然真理」,只包含後驗的必然真理的句子是不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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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主體私密性,當代哲學家托馬斯·內格爾在1947年發佈過一篇著名的論文《成為一隻蝙蝠會是什麼樣》,論證到人永遠無法想像一隻蝙蝠的主體經驗

不改變我的基本結構,我的外表或行為可以做到像一隻黃蜂或蝙蝠一樣,但我的經驗卻不會同那些動物的經驗有絲毫相像。相反,設想我應當具有蝙蝠的內部神經生理構造,這種設想是否有意義是值得懷疑的。即使我能夠被逐步變成一隻蝙蝠,以我現在的構造,我也無法想像被如此變形後的將來的我會有怎樣的經驗。

內格爾《成為一隻蝙蝠會是什麼樣》

有一個非常形象的概念叫「感官禁閉」,意思是:無論你用何種方式,獲得何種經驗,光反射的圖象也好,抽象數理符號也罷,乃至直接往腦子上插數據線,你經驗的,總是人的經驗,我們身處「禁閉」之中。

(我們)缺乏支持有關內省判斷不可錯性的任何斷言的資源。……很有可能所有我們的內省判斷由於預設了一個錯誤的背景理論而一直以來都是系統錯誤的——保羅.PM.丘奇蘭德.科學實在論與心靈的可塑性

丘奇蘭德《科學實在論與心靈的可塑性》

叔本華說:**“凡是存在的,都是對主體而言的存在。”**人們兜兜轉轉,最終還是印證了這個論斷。

也許你覺得太小題大做了,這裡並不是說我們每句話都是可疑,僅僅是說,用「是否符合現象」來界定「真」的思路是存在侷限性的。

這種侷限不僅普遍存在於日常話語中,即便是最嚴格的科學理論也一樣。

我們之前花了整整一期討論過,人類最具解釋力的理論——牛頓力學和相對論,都有建立在各自不同的時空假設之上。到頭來,它們只能符合各自的假設,而非符合絕對的客觀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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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德雖然批判了純粹理性,但至少為理性留了活口,邏輯實證主義希望逮著僅存的理性,用數理邏輯把它盤活,藉助它的力量整頓經驗世界,殺死那隻“黑天鵝”,最終無功而返。

但是,即便有黑天鵝,但理論卻總是有效的。一個理論有效,但卻不是能是真的,這種古怪情況也就哲學家能整出來。難道真的要為一個邏輯漏洞而否定整個知識系統嗎?

一個理論怎麼樣都無法自洽,那一定是前提假設上有問題,看來是我們對「真理」的定義出了問題,於是認慫,重新界定了真理的內涵,搬出了**「真理融貫論」**。

告別哲學家的光榮與夢想

黑格爾與維特根斯坦的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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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理融貫論認為人類的真理不依賴一個陳述和真實世界的符合關係,而依賴與該陳述與一個更龐大的、相互聯繫、的陳述集合的兼容關係。

真理像黑格爾的絕對精神一樣,是相互聯繫的陳述的綜合系統,如果一個命題與一個命題集合中的所有命題相互融貫,意味著要麼是這個命題的真保證了其他命題為真,要麼是其他命題為真保證了這個這個命題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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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東嶽先生提出過一個邏輯三洽原則——自洽、他洽、續恰,堪稱融貫論的最高標準。

  • 自洽是理論內部不能有邏輯悖論;
  • 他洽指不能與其他理論產生衝突,否則必有一方要得到修正,保持通洽;
  • 續洽指理論必須能包容後來的理論,解釋新增的信息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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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有一位哲學家叫布蘭夏德,是新黑格爾主義的代表人物之一,他說**「融貫性」不僅是檢驗真理的標準,更是一個真理的「構成要素」。**

我們都知道,批判性思維要求我們區分事實和觀點,但沒有融貫論,你是做不到的。

喜馬拉雅山是最高的山,是事實嗎?你去量過嗎?測量方法科學嗎?你量過所有的山嗎?你的感受器官正常……總之,無論你想描述天氣還是珠穆朗瑪,你的自證成本都是無窮大的。但在融貫論下,你只要相信人類的知識系統是追求一致性的,不可能全盤皆錯,就可以說,喜馬拉雅是世界上最高的山是一個事實。

同樣的,我確信現在是晴天,甚至確信整個杭州都是晴天,這個信念「氣象局的不會刻意發佈假消息」、「整個國家機器不會允許一個發佈假消息的氣象局存在」這些信念是融貫的。

一致完全是信念系統的成員聯繫,它絕不以任何信念系統與其外在世界的聯繫為基礎。因此,融貫論認為,如果融貫論是經驗知識確證的唯一基礎,那麼他們有理由認為,儘管完全與它所描述的世界沒有任何聯繫,(通過融貫論的確證)一個經驗系統也可以被完全地確證,從而構成經驗知識。

Laurence Bonjour 《當代知識論中的認識分歧問題》

你會發現,相比符合論,融貫論的解釋力要好得多。

超人書單裡有本書叫《世界觀》,開篇就提到過一個「信念拼圖」的概念,把我們的世界觀比作一個信念拼圖,本質上就是真理融貫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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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圖這個類比用得很好,它意味著不存在孤立存在的信念,一個信念時刻與其他概念相連的;它又不是鐵板一塊,拼圖的各部分是能被置換的。處於邊緣的拼圖被置換往往不影響整體圖景。

譬如對於亞里士多德世界觀來說,五大行星變成六大行星是可以接受的,托勒密的數理模型能兼顧這種狀況,但「地球是宇宙的中心」這個核心信念則不能受到挑戰,因為這個一旦信念崩潰,圍繞它建構的整個信念系統就會崩潰,整塊拼圖都要推翻重來。

書裡提到,今天看來,亞里士多德關於世界運行規律的結論幾乎都是錯的,但這些結論拼接在一起的時候,卻符合了當時技術條件下能觀測到的大部分數據,命題與命題之間,觀念與觀念之間是融貫的,這樣的世界觀統治了人類一千多年。

看來融貫論也不靠譜啊。

有多不靠譜呢?科學哲學中有一個非常著名的迪昂-奎因論點,認為我們很難通過當下的數據來判斷一個理論的真偽。

因為人們經由自己的「經驗法庭」來裁決一個命題的真偽的,但面裁決的,不是一個孤立的信念,而是一整個信念網。這會導致一個尷尬的問題:某些局部的信念被證偽並不影響整個信念網被接受。

我們可以加入其他的前提來包容這種證偽,用打補丁當時使其重新融貫於原有信念網。

這種尷尬的本質是,我們的信念永遠關照整體,而我們的能力卻只能審查局部,「真偽」就成了在這個落差中居無定所的幽靈。

近代,科技突飛猛進,世界觀也開始接二連三的被顛覆,今天這塊拼圖已經不太好拼了,在物質世界的宏觀層面,是相對論世界觀,在中觀層面則是牛頓世界觀,微觀層面又變成了量子力學,在生物界,又是另外一套複雜的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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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貫論的問題在於:一來,真理與其他真理融貫而成的真理集合可能和客觀真實沒半毛錢關係,雖然融貫,但不反映真實;二來,即便這些真理能反應部分客觀現實,但它們自身卻難以保持融貫,不融貫,也能反映真實。

秉持真理符合論的我們很難親證命題與現實之間的「符合」關係,而訴諸於親身經驗又會被說成是唯我論,變成一種自嗨;而融貫論又壓根不考慮符不符合的問題,自洽就完了,從一個人的自嗨變成一群人的自嗨。

什麼才是真知識,哲學家百思不解,但不妨礙世人運用各種“有效的假知識”把日子過得蒸蒸日上,逼得哲學家們只能放棄自己的光榮與夢想,回到日常,提出「真理實用論」。

一聽到回到日常,你就知道我們終於走到了第二個節點,又見面了,維特根斯坦。

實用論認為,任何命題只要適當地對我們的經驗給出了大體融貫的解釋,並具有「可用性」,它就是真的。但不要搞錯了,真理實用論不是維特根斯坦提出來的,而是對某一類主張的概括,維特根斯坦後期的觀點在某種程度上影響了這種知識觀的轉向。

早期的維特根斯坦的理論是用邏輯籠罩生活世界,他說:思想是有意義的命題,命題的總和就是語言,語言的界限就是世界的界限,凡是能夠說的事情,都能夠被咱們說清楚,而凡是不能說的事情,就應該沉默。最終為邏輯實證主義提供了充足的彈藥。

晚期的維特根斯坦主張回到日常經驗中,認為意義在於「使用」,提出了著名的**「語言遊戲說」**。

他認為語言沒什麼天賦的意義、結構或規則,它像遊戲一樣,只有在實際活動中才具有意義和規則。你無法脫離生活形式來定義什麼是語言,就像你問我什麼是遊戲,我必須讓你親自玩上一局才行,你問我什麼是語言,我必須和你聊上兩句才可以。

我現在正在說的,叫語言。你必須和我交互,語言背後意義才會存在,意義會存在。

語言遊戲說最大的意義就是它破除了「意義」、「真理」這些抽象概念的合法性,不再有一個高懸的真理等待著命題去對應它,意義被拉回到了日常生活中,被裝進了語境裡,語境先於語言,生活形式先於語境。

在這裡,“語言遊戲”一詞的用意在於突出下面這個事實:即語言的述說乃是一種活動,或是一種生活形式的一部分。

維特根斯坦《哲學研究》

維特根斯坦的思路甚至化解了殭屍世界的挑戰。

因為任何「現象概念」都必須是第一人稱的直接使用,衡量其有效性的標準產生於人與人、人與世界的真實的交互語境中,而「殭屍世界」預設了一個第三人稱的「現象概念」,這種假設是不成立的,對它討論也是無意義的。

什麼符合論、融貫論,這些的區分對大多數人來說都是多餘的,無聊的智力遊戲而已,它們都預設了一個形而上學意義上的「真」,一個高懸的「真」,世界上沒有這種「真」。

這種主張被稱作消除主義。「這是個偽命題」就是消除主義的經典臺詞,對一個問題的回答是說你問了一個錯誤的問題,對一個概念的澄清是說這個概念不存在,可以說,實用主義的知識觀就消除了傳統意義上的「真理」。

語言學家塔爾斯基說:真根本不是陳述的屬性,而是一種是我們「語義地贊同」的虛概念,它不談論對象,只談論句子。

赫拉利說:(培根的)「知識就是力量」的意思是,能增強人類力量的知識就是好知識,真偽只是一個從屬性的議題。

王東嶽先生總結道:是先有疑,才有所謂的知,知是對疑的代償,而知的內涵不是求得對象的“真”,而是維持主體的“在”。

不管你承不承認,這就是知識在今天的內涵,概括起來就是八個字——合乎邏輯,普遍適用,前四個字是強調融貫,後四個強調符合,兩句並在一起,體現了實用精神。

追求融貫會有失符合,追求符合又會無法融貫,實用主義說咱也不糾結了,幹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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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大白話說,能化解觀念衝突的知識,能解決具體問題的知識,就是好知識,前者讓我們“舒服”,後者讓我們“進步”,真不真?不重要。

所以我們都是實用主義者嗎?我覺得我們是“混合主義者”:

踐行著實用主義的真理觀,用融貫論為其辯護,卻自認為是一個符合論者。

這種極隱蔽紊亂導致我們骨子裡迷戀真理,觀念上迷信盲從,行動上又顯得急功近利,該務實的時候被層層嵌套的概念、邏輯搞的暈頭轉向,該愛智求真刨根問底時候又浮皮潦草淺、不求甚解。

邏輯實用主義哲學家奎因主張用心理學來囊括所謂知識論的探討,把知識論劃歸成心理學的一個章節。

在傳統的知識論背景中,有意識的形式有著優先性,因為我們致力於通過理性重構去確證我們關於外部世界的知識,那就需要察覺。當我們放棄試圖通過理性重構去確證我們關於外部世界的知識的時候,察覺也就不再被需要了。什麼東西被看做是觀察,這一點現在可以通過感覺接受器的刺激來解決,讓意識迴歸其所在吧。

他認為我們的糾結來自於我們希望從基本感覺材料中構造出自然科學,希望知識論能撐起知識的規範,讓這些規範凌駕於實證科學之上,這種希望當然是合理的,因為抽象意義上的真理若不被澄清,實證科學的合法性永遠得不到辯護,愛智求真的小青年們會永遠焦躁。

但我們不得不妥協,他說:「我們尋求這把科學理解為世界中的一種建制或過程,我們並不有意使(知識規範)優先於科學……水手不得不在航行過程中待在船上來重建他的船」。

奎因認為,真不真不重要,反正你也只能瞎琢磨,重要的是,我們要透過實證科學來觀察「認識經驗證據如何與理論相關」,「人類的理論又以什麼樣方式超越現有的經驗證據」,這也正是認知心理學的研究領域。

這個結論回應了這樣一類困惑:我們到底如何才能知道事實,到底是什麼真什麼是假,答案是,你問錯了問題,你應該問,什麼是可靠的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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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這裡,「得到辯護的真信念」變成了「基於良好理由的可靠信念」,被概括為可靠主義。它的定義是:將「確證的信念」這個概念等同於那通過理智、德性活動而獲得的信念。

湯質 · 2020-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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