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本質文稿 · 第 11 篇

少年不必學哲學?

9,208 字33 分鐘#看本質文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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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啃哲學」

「只啃出來個晚婚」

如你所見,本期的標題是:不必學哲學。

選這個標題有兩個原因,最直接的原因是我前段時間看了復旦大學嚴峰教授寫的一篇短文叫《不必讀書單》,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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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峰教授說,「讀書並非開卷有益,有些書無益,有些書無聊,有些書還有害」,他認為:

  • 中國古典小說除少數經典,其他大部分都不必讀
  • 1949-1976年的中國當代文學都不必讀。
  • 很多當代中國人寫的歷史小說不必讀,因為這是最難的題材,一般人駕馭不了。
  • 絕大多數西方通俗小說不必讀。「絕大部分都是垃圾,真正的垃圾」
  • 所有成功學、雞湯、陰謀論都不必讀。

引人注目的一條是:

一些古老的哲學著作也不必再讀了。因為「它們晦澀,且功能又逐漸被科學所替代,在很大程度上可以淡出讀者視野了」。

他先是調侃道:「文學青年動不動還就海德格爾如何,維特根斯坦如何,胡塞爾如何。恕我直言:你看得懂嗎?」。接著現身說法:「我年輕的時候,把別人談戀愛的時間都用來啃哲學了,結果什麼也沒啃出來,只啃出個晚婚……」

他知道這是很有爭議的一條建議,可能會引起「很多人」的強烈不適。

這個命題非常有趣,有兩派觀點,我概括為:你的味蕾沒打開 vs 你假裝看見了好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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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者會跳出來反對嚴教授的說法:

讀書必須讀原著,要啃就啃大部頭,那是一道道精緻的菜餚,你們這些膚淺的傢伙天天抱著通俗讀書、視頻節目看,吃的都是些廉價便當而已。你們嘗過真正的好東西嗎?你們的味蕾打開了嗎?

後者的會為嚴教授熱情點贊:

嚴教授說得好啊,老子已經忍了很久了,我看有些人就是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戀愛都顧不上談,終於爬上了一座公認難爬的高山,會當凌絕頂的時候自己也絕了頂,一覽卻沒發現什麼好東西,下山之後發現自己連工作也找不到,只好編造一些壯麗的風景來博取世人讚賞,順便混個學位職稱什麼的。

也許很多人會這樣想,但不敢承認,萬一真的有壯麗風景呢?萬一是我的味蕾沒打開呢,豈不丟人?

所以前者更願意發聲,後者更傾向沉默,感覺有很多人擁護原著,其實也只是人群中的少數而已,更多的是被原著吊打又不敢吐槽的人,只能在心裡嘀咕:「破山有什麼好爬」。心裡總是有很虛。

想起一句廣告:山的那邊是什麼?還是山,其實很無趣,但只有爬過的人才有資格說。

你細品,多麼精緻的鄙視。


普通人受惠於哲學

是一種什麼樣的體驗

說說取名「不必學哲學」第二個原因:

大家知道,我做up主馬上一年了,很神奇的是,我不是哲學專業的,卻被貼上了「哲學up主」的標籤,很多觀眾至今仍然覺得那三期近現代哲學史是我做的最好的視頻。

以至於後台經常有人問:**我大學是不是該學哲學專業?**因為我發現思考本質的能力比一切專業能力更重要。

遇到這種問題,我會很慌,因為我深知找到工作娶、到老婆和思考能力一樣重要。一般會這樣回答:個人不建議你把哲學當成專業去學,學什麼專業,因人而異,看稟賦,看愛好,看物質追求。但,從事任何專業,都不能停止對事物本質的思考。方便起見,人們把這類思考叫做哲學思考,僅此而已。

在這個意義上,我才說「不必學哲學」。否則我一個非專業人士,獲益於哲學,今天甚至靠普及哲學來謀生,現在做一個節目主張「不必學哲學」,豈不是拿觀眾當傻子?

那這期節目是想幹嘛呢?

正因為我是一個受惠於哲學的非專業人士,所以我有特別值得分享的東西。

相比專業人士,我的哲學的硬知識當然是匱乏的,但我也不是沒有優勢,我有經歷有故事啊,尤其是職場的經歷;和大多數正在被成人社會毒打的同齡人相比,我對哲學有更多的瞭解。我也受過生活的毒打,後來也打了回去,這個過程中,哲學是我的武器,也是我的護具。

最重要的是,這個過程中,我確實看到了一些好風景,也嚐到了一些好滋味,我希望在這期節目中把它們描繪出來,分享給你。

本期,我們要把長長的哲學史、晦澀的理論、唬人的術語和適合當簽名金句通通撇掉,看看除此之外,哲學、哲學家還給我們留下了哪些遺產,它如何實實在在地幫助我們有效思考、與自己相處、與社會周旋。

我們會關注四類“思維技能”,分別是**「反思」、「抽象」、「邏輯」與「腦洞」**,說它們是「技能」其實是有問題的,其實它們是思維「本能」。

人人會能反思,會數數就是在抽象,會交流就能把握基本的邏輯,時不時還能開個腦洞,但就像人人都能跑一樣,你得經常跑,有技巧地跑,才能掌握跑的技能,才能代表你們班參加田徑賽。只有對本能的刻意磨練和使用,才能讓它明顯強於普通人。

哲學家們明顯比我們更能反思,更善於抽象,更會使用邏輯,更加能開腦洞,如果你仔細分析,會發現它們對應著一個優秀哲學家的四項基本功:

  • 概念分析與反思
  • 抽象建模與抽象
  • 論證推理與邏輯
  • 思想實驗與腦洞

我們的話題基於它們展開,分幾期講,今天講反思與抽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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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思」

人之為人,牛人之為牛人

拋開所有的參考材料,我問自己一個問題:如果把哲學比作思維體操,這個思維體操跳了這麼長時間,我哪塊肌肉明顯變強了?

我會毫不猶豫地說:負責「反思」與「抽象」的那幾塊肌肉。

「反思」和「抽象」是理性能力的基石。反過來思考自己,思考思考本身;從諸相中抽出共相,從特殊中發現一般,劃分範疇形成概念,這些事兒我們天天都在幹。

但哲學思考強化了這兩種能力,或者說,思考哲學問題對這兩種能力提出了很高的要求,倒逼了這兩種能力的提升。

先講反思。

「反思」太重要了,它是使人之為人的根本原因。

動物也許能抽象,但它一定不能反思。海豚的叫聲中有特定頻率對應著「海藻」,一條狗,可能有「大主人」、「小主人」、「狗鏈」這些範疇。但狗不會反思什麼「主人」,海豚也不會追問什麼是「海藻」。

「反思能力」是人類獨有的。

「反思能力」不僅是區別人與非人的關鍵,也是哲學家與其他所有“家”的根本差別。

我們所處的這句文明遊戲為什麼一定要設置哲學家個職業?因為他有一個無法被替代的被動天賦——「普遍反思」。哲學家肩負著反思一切的責任,包括反思「文明」、「進步」本身。這是我們永遠需要哲學的原因。

我們說過,哲學是一種二階追問,它不問現在是幾點,卻問什麼是時間,它不問你知道什麼,它問知道是什麼,你怎麼知道你知道。二階追問,首先是反思的結果。

有人會問,你說反思能力區別了動物與人、凡人與大神,可我每天都在反思,也沒成大神啊,你說的那種很厲害的反思,長什麼樣?

這就要提到概念分析了。概念是思維的基本單位,理性反思的終極表現,就是概念分析。


概念分析

正著思考,是用概念思考,比如:人吶,就是要追求健康和快樂;社會吶,就是要尋求公平與正義。

反著思考,是思考概念本身,問:健康是什麼,何為快樂、公平與正義。

為什麼談論哲學,言必稱蘇格拉底?他既沒有像前輩泰勒斯那樣追問世界的本源,也沒有像後輩亞里士多德那樣憑一己之力為世界給出一套整合性的理論。只是問滿大街逮著人問,「你說的這個正義,到底是個啥?」。他憑什麼成為哲學的代言人?

周玄毅先生在一個課程裡談哲學之用,說,如果一個人只能讀一本哲學書,你不要讀什麼叔本華、尼采,沒有概念分析的基礎,你容易走火入魔,你應該去讀柏拉圖的對話錄,尤其是《遊敘弗倫篇》。整篇內容,蘇格拉底都在表演他的反詰法,探討什麼是虔誠,讓虔誠成為虔誠的標準是什麼,使虔誠區別於其他所有非虔誠的東西是什麼?

可見,概念分析是哲學的基本任務,也是哲學最重要的任務,它貫穿了整個哲學史,也貫穿了以往每一期《看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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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這期,我希望你意識到,它也是我們每個人最基本、最重要的任務。

你會問:難道我們要把腦子裡的概念都倒出來審視一遍?那我還有時間幹別的事兒嗎?

下面分享一個我自己的經歷,看看「重視概念分析」這種思維習慣能帶來什麼實際價值。


小湯職場往事

我對「管理」沒概念

在做《看本質》之前,我在一家互聯網公司工作,公司不大,50-100的規模。入職的時候相當於是個項目經理,要管3-5個人。

我去這家公司之前,從來沒做過管理工作,而且我是個內向的人,在骨子裡是抗拒這類角色的,可想而知,從一個員工變成管理者,經歷了一段很難熬的磨合期。

結果是,我做的還不錯,做到了比較高的職位,管理公司小一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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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不行,太帥了)

這和概念分析有毛關係?有關係,有基礎且重要的關係。

我們常聽人說:這個人對xxx沒概念。磨合期難熬,是因為我對管理、管理者沒概念。

我能談論「管理」這個概念,但我不理解它。你問我什麼是管理者,我可能會轉述我在網上找到的一個複雜定義:管理者是通過計劃、組織、實施和控制等行為達成目的的人。這個定義是非常糟糕的,它無益於你理解什麼是管理者,原因之一是它不夠簡潔,釋義比概念本身更令人費解。

比如什麼是計劃?喔,計劃是指根據對組織外部環境與內部條件的分析,提出在未來一定時期內要達到的組織目標以及實現目標的方案途徑……那什麼組織的外部條件呢……子子孫孫無窮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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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原因更致命——它沒有揭示一個概念之為概念的核心本質。

是什麼使「管理者」成為「管理者」?「管理者」和其他「非管理者」的根本區別是什麼?似乎我們做任何事都需要計劃、組織、實施和控制,哪怕你不是個管理者。

如你所見,我經不起蘇格拉底的詰問。

如果我無法真正地區分「管理者」與「被管理者」,我便只是一個有管理者title和待遇的普通員工而已。

直到有一次,聽到樊登老師說:(在領導力意義上)管理者是通過他人獲得結果的人,領導者是通過創造氛圍創造績效的人。

聽起來平平無奇,甚至有過分簡化的嫌疑,但這一個經得起蘇格拉底追問的定義。

管理者與普通員工都需要計劃、組織和實施和控制,但兩者最根本的區別,體現在前者要通過後者創造價值,所以你需要往後撤,為其他人賦能。領導者和管理者都需要通過員工獲得成果,也都需要計劃、組織和控制,但兩者最根本的區別,體現在前者需在在文化和價值觀層面作出更多努力,通過製造氛圍提高績效。

有效的定義會指向最重要的、非他不可的決定性因素,使概念變得有效,進而使思考變得有效。

我們在《學習的底層原理》那期其實只幹了一件,就是想澄清學習這個概念究竟所指為何,我們引用了西蒙對學習的定義,說學習的本質是系統為了適應環境而產生的一種長久的變化,這種變化使得系統能夠更有成效在下一次完成同類的工作。

只有澄清了心智這個「系統」發生「長久變化」的機制,我們在才知道我們在談論「學習」時,我們究竟在談論什麼。

但並不是說,做完概念分析之後,我們的管理能力、學習能力就會飆升了,沒有那種魔法,我想強調的是,這種澄清能大幅提升了我們概念系統有序性,使我們的思路變得更清楚,知道該往哪個方向使勁了。

比如你可以不擅長計劃、組織,但你一定得擅長驅動他人獲得結果,它是必要充分條件。相反,你很能做計劃卻不擅長驅動他人,你便不是合格的管理者。

至於怎麼通過驅動他人,我們依然要找資料、學習、向人請教,來獲得很多具體的方法論,但那些都是技術性問題。先知道冰的本質是0度以下的水,至於怎麼控制溫度,有無數種方法。

那我們應該如何進行概念分析呢,難道就是捧著每個概念問:你的本質是什麼嗎?

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需要再深究一層,問:概念到底是如何幫我們理解這個世界的?


關係!

我們都知道,概念的基本作用是為萬事萬物劃分範疇,使得我們可以思考它們。

定義則是對一個概念所指範疇的確切表述,它的基本原則是確定一個對象的「屬+種差」。

員工、管理者、領導,都是通過計劃、組織、實施和控制來獲得結果的人。在這個意義上,他們屬於一類,是無差別的,是它們之間的差別(種差)使它們成為了各自獨立的概念。概念被澄清,是因為某種關鍵的差別被指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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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們無法指出這種差別,那我們劃分的範疇其實是模糊的,概念是含混的,我們的思考和表達,當然也是一筆糊塗帳。

接下來,我要搬出本期最核心一個概念:「關係」。

我們利用概念為事物劃分「範疇」,通過指出「差別」來明確這種劃分,都只是手段,人類使用概念,最終極的目的是**「揭示關係」**。

這裡我們要轉變一個視角,我們覺得概念是指向對象的,媽媽、爸爸、小狗、男朋友、世界,但其實概念是指向主體與對象之間的關係的。

好的概念能相對準確地揭示關係,壞的概念則擾亂我們對關係的理解。

我們必須在我們與媽媽的「關係」中才能理解什麼是媽媽,她對你的養育關係,你對她的依戀關係,是媽媽這個概念的內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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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作為世間的行動者,我們的行動和選擇嚴重依賴於我們對「關係」的理解,這關係是主體與對象的關係,也是對象與使對象之為對象的大環境的關係。

概念的有效,永遠是互動關係中的有效。

冰是0度狀態下的水比冰是固態的水要好,是因為前者穿透了直觀的表象、完美地揭示了的水分子與環境之間的互動關係,我們作為行動主體得以掌控「水」與「冰」,我們常常說一個人總是能「抓住重點」,重點必須在正確的關係中才能被抓住。

但很可惜,人類社會比自然界更復雜、更令人費解,有太多概念是模糊的、含混的,我們經常抓不住重點。

當你說你要去「學習」的時候,你在想什麼,去某個特定的場所做某些被歸納為「學習」的行為,還是用某種特別的方式去處理信息?

當你說你要成為一個「管理者」的時候,你在想什麼,升職加薪,位高權重、受人尊重,還是成為一個通過支持他人取得結果的人?

我們從前還舉過一個例子,你是家長,你的孩子不愛學習怎麼辦?

你如何理解「孩子」這個概念?「一個缺乏自控力但必須聽你話的人」還是「一個缺乏自控力但充滿了好奇心和求知慾,需要被我引導的人」。同時,你怎麼理解「家長」呢,一個位高權重,備受尊敬的管理者嗎?

今天,我們可以把這些例子並在一起舉,再舉一遍。

假設一個人所有的概念都預設了前面一種定義,人間慘劇就出現了:

我個位高權重管理者,孩子應該尊重我,聽我的話,學習就是上學,上學就是學習,學習不好,就別休息了,要不把他摁在桌前寫作業,要不送到補習班繼續學。

相反,如果預設了後面一種定義,就成了別人家的家庭教育與親子關係:

我是個幫助孩子成長的人,我沒有天賦權威,我需要像個管理者一樣贏得孩子的尊重,學習是適應環境的長久改變,它不止發生在課堂上和學校裡,而是發生在任何時候,休閒娛樂的時候,也可以是學習,長久的改變隨時都可以可能發生。

不管你分不分析,概念永遠夾帶著關係,無論你用嘴說,還是心裡琢磨,你無時不處於你概念系統投射的關係網中,什麼樣的概念揭示什麼樣的關係,什麼樣的關係導致什麼樣的行動,什麼樣的行動帶來什麼樣的結果,什麼樣的結果催生什麼樣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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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克思說:人的本質是他一切社會關係的總和。這句話完全可以改成:人的本質是他所擁有的一切概念的總和。

我們在反思人生的時候,到底在幹嘛?我們其實是在反過來思考與我們人生有關的各種概念,意義、成功、失敗、快樂、痛苦、價值等等等,而我們用來反思概念的工具,依然是由概念構成的。

所以,「理性」的內涵,就是用清晰的、基礎的概念來澄清那些模糊的、虛飄的概念,只有基於概念分析,我們才有可能進行有效的批判、推理和辯論。

小結概括一下:

概念分析的第一層價值在於,好的概念分析會得出有效的定義,有效的定義會指向使一個概念區別於其他概念的最重要的、非他不可的決定性因素,這會使我們的概念系統更有序,思路更清晰。

而「有效」、「重要」、「決定性」、「有序」、「清晰」都是評價性的描述,取決於一個概念是否有助於我們更好地把握我們與外部對象的關係。

一個好概念,蘊含著有效的關係、重要的關係、決定性的關係,這種關係不是天賦於概念的,是你賦於概念的。

關係先於概念,但我們極難覺察,反思性的概念分析能揭示這種關係,這是概念分析的深層價值,也是它如此重要的原因。

蘇格拉底說未經省察的人生不值得過,我們也能說:未經省察的概念不值得用。

到這裡,我們的思路清晰了一些,但我們依然不能回答「如何進行有效的概念分析」這個問題。但我們大概知道原因在哪了,概念的有效是關係中的有效,無法澄清一個概念,本質上是因為我們無法看見概念背後更大的概念關係網。

要看見這張網,我們需要抽象建模的能力。

下面我們進入第二部分。


抽象&建模

我們生來就會抽象、建模。

「抽象」是我們最基礎的思維能力,它讓我們從眾多事物中抽取出最本質的共性,凡概念一定是抽象的,但抽象程度有高低之分。以蘋果為例,由低到高:紅富士、蘋果、水果、食物、物體、對象。

「建模」就是建立模型,將諸多概念擰起來,展現出它們之間的關係,一個模型可以是一段概括、一個公式、也可以是一張圖示。

但哲學家尤其擅長使用這兩種能力來澄清自己的思路。

我們依然舉身邊的例子,用抽象建模來解決一個實際的問題:如果做一名好員工。

工作中,你的老闆可能會和你說這樣的話:小湯啊,你要有主人翁意識啊,不要把自己當員工啊;另一些情況下,他又會告訴你:小湯啊,我花錢僱你來,不是讓你來質疑我的,先把你的本職工作做好!

於是小湯有些凌亂,不知該如何自處了:我什麼時候應該是主人翁與僱員、本職工作與非本職工作的界限在哪裡。

沒有頭緒時,不妨先抽個象。

人也好,組織也好,都可以被抽象成一個更基礎的概念:行動主體。而行動主體之所以行動,是為了解決問題,達成某個目標。

一個組織作為行動主體,它的目標是實現自己的組織願景,這個過程中,需要克服一系列矛盾,解決一系列問題。

接著,我們再把組織的人抽象成三個角色(要素),領導者、管理者和執行者,本質上,他們是不同層次的問題解決者,分管著解決問題的不同階段。

在這個模型中,領導者本質上是領受願景,提出、界定問題的人。他在願景與現狀的落差中尋找矛盾點、機會口,然後提出好問題。

管理者本質上是領受問題,輸出方案的人,他先是需要利用自己的專業知識把結構不明的問題變成結構清晰的問題,提出可執行的方案。

執行者本質上是領受方案,輸出行動的人,他們需要更細分的專業知識,將方案落實到一行代碼,一段客服話術、一句文案和一張配圖上面。

這種分工大致呈現價值回報遞減,勞作強度遞增的趨勢。

我們還可以結合管理學者羅伯特·卡茨說法,把職業技能分成三類,越高的職位對概念技能要求越高,對技術能力要求越低。

最終的模型如圖所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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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問:「如何做好一名員工」時,其實是在問:若我們處於這個結構的最右側,處於最辛苦且回報最低的狀態,何以自處,如何自救?

結論是,你應該在這個結構中走直線,而不是默認自己是折線中的一個節點。

當你要寫一句文案的時候,你要想,為什麼會有這篇文案,它戰術目的是什麼,為什麼會有這個目的,它的戰略意義又是什麼,如此,你大致能寫出一句合適的文案,因為它關聯了價值源頭。

更重要的意義是,你跳出了方案執行者的視角,開始思考起了方案本身,甚至思考起了方案直指的那個問題,你在事實上已經是一個管理者或領導者了。成為一個名義上的管理者和領導者,是遲早的事。

進入了更廣闊的關係,在更廣闊的關係中理解自己的位置,我經常用這個模型來幫我的同事澄清自己與組織的關係,比直接拍拍人家肩膀說“不要把自己當員工”效果好多了。

從抽象到建模,再到澄清關係,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我們來個慢動作回放。

我們先是對老闆、員工、組織、個體、管理者、被管理者這一堆麻煩的概念做了一個抽象,為它們抽出了一個共性:「行動主體」。

這個動作的本質是把桌面上的概念和關係都給清空,只留下一個基本的概念,但我們要的不是這個概念,而是這個基本概念揭示的、具有普適性的「關係」,比如「解決問題」。

我們用這個關係打底,把之前的「要素」放回來,稍微推演一下,就能得到一個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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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們抽象抽得好,這個模型便可以大幅簡化世界啟發我們。

因為一個對象的細節和關係是無限多,一個由眾多對象成員組成的複雜對象更是如此,但總有些關係和成員是至關重要的,抽出來,建個模。

模型所揭示出來的關係,有一個專有名詞來指代,叫「結構」。結構的定義是:系統中各要素關聯方式的總和。我把結構理解成關係的high line狀態和複數形式。

是不是想起了所謂的結構化思維?結構化思維倡導我們用金字塔寫文章,4P來賣貨,用SMART來設定目標,用SWOT來規劃戰略,為我們介紹了非常多的腳手架(勘誤:視頻中讀成了手腳架),拿來就用豈不是很爽?爽歸爽,爽完你要多問一嘴,這個腳手架是怎麼搭出來的?

因為它們抽象抽得好、關係找的準呀。拿SWOT舉例,這是一個幫助企業制定戰略的結構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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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略要考量的因素是無限多的,一團亂麻怎麼辦?把桌面清空。剩下內部因素和外部因素。它揭示的基本邏輯(關係)是,企業一個整體,也是更大整體中的成員,內部因素和外部因素相互影響、相互制約,必須對照理解。

內部因素的變量無限多,抽它一抽,在外部對照理解的邏輯下,它要麼展現為優勢和要麼展現為劣勢,外部因素更加複雜,但不管它多複雜,抽象抽到頭,對內部而言,它們要麼是機會和要麼是威脅。

所以,一個組織最終的成功,是對優勢的充分利用、對劣勢充分規避的結果,怎麼利用怎麼規避,不取決於企業內部,而取決於外部環境帶了何種機遇與挑戰。

於是無限複雜的狀況被你抽象成了四大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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琢磨別人腳手架是怎麼搭出來的,才有能力在沒有現成腳手的時候自己搭一個。

總的來說,抽象建模能力直接決定了你的思考效率、表達能力和論證水平——任何命題、圖示,但凡有讓你恍然大明白的感覺或是錯覺,它一定是澄清了某種關係,這種關係是與你的經驗、直覺相符的,只是你沒能把這種關係抽象進你的概念系統,結果別人替你代勞了——所謂,他說出了我想說但說不出的話。

但這不代表他說的都是對的,效率再高也可能是精緻的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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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一定是「解決問題」這個關係嗎?只有領導者、管理者、執行者這個三個要素嗎?當然不是,它們都是假設,是理性思維製造出來的一種方便,這種方便有多方便,取決於你的用來奠基的要素關係有多奠基、基於它們的演繹有多嚴謹。這是所有理論之所以能解釋世界的根本原因,小到說清楚一件事,大到寫出幾何原本,原理是一致的。

哲學家熟稔此道,他們通過抽象大法,獲得對某個極底層的、極奠基的要素與關係的理解,基於此,他們能建立起一整座理論大廈。底層關係越奠基,大廈造型越高聳,理論越具有普適性。

比如笛卡爾對「精神」、「物質」的關係的經典闡釋成為了現代理性的範本;

海德格爾、薩特對「人」與「存在」的關係的再解釋催生了存在主義;

赫拉克利特、芝諾等人對「變」與「不變」的關係的理解孕育出了辯證法,黑格爾同志藉由這種對關係的關係的理解,建起了他自己的哲學大廈;馬克思同志再把它拿來,從影響社會的諸多要素中抽出了生產力與生產關係這些關鍵要素,給出了一個改變世界的概括。

佛陀從對「空」與「有」關係的超凡理解中悟出了佛理,建出人歷史上最有影響力的一個模,一個超越模型的模型。

在哲學和科學史上,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這是思想的力量啊。

要獲得這種力量,使用這種方便,揭示出事物背後的關係,澄清更廣闊的世界,趕緊和我一起去繼承哲學家的遺產吧。

我們太著急,才會問哲學有什麼,著急要結論,要高級的思維工具和技巧,要一眼能洞穿真理的理論框架,後來發現大道至簡,最高級的方法就是對基本原理的透徹理解、對基本原則的紮實應用。

所以不妨鬆弛一點。


縮放自如的心智地圖

最後,咱們用形象一點的方式為這期內容做個總結,順便說說為什麼是收放自如思考術。

想像你有一張心智地圖,它是概念系統的投射,每個地點都是一個概念,所有概念構成了你的世界圖景,比如北京這個地點,概念分析就是將北京放大,發現原來北京不是個名字,這些區、街道、市民構成的才是北京的本質。

建模就像是將北京縮小,在世界地圖上看中國,原來北京之為北京的本質不在只朝陽街道的朝陽群眾那裡,還在北京與天津、與上海、與中國、與世界的關係中。

於是發現這個世界有三類人:

  • 絕大多數人,絕大部分時間裡都在使用他的默認的設置,過著未經省察的人生。
  • 第二類人,他們沉溺於縮小,總是“胸懷宇宙”,經常吃著鹹菜頓悟萬物至理,人類早期的哲學思考,都有這種傾向。
  • 第三類人正好相反,一直在放大,糾纏於細節,無視整體的意義,比如晚近的分析哲學就有這種傾向。

第二類人和第三類人的哲學給後人留下的不太好的印象,前者顯得大而無當,後者顯得拘泥刻板,美國哲學家諾齊克調侃道:哲學的本意的愛智慧,但哲學家真正所愛的是推理。

我們希望成為第四種人,一個正常人,像正常人使用地圖那樣使用我們的理性,該縮縮,該放放,縮放自如,收放自如。什麼時候縮什麼時候放,地圖裝幀精不精美、造型唬不唬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需要這張地圖澄清自己的位置,明確我們要去的地方。

正如哲學不是拿來裝逼的,我們也需要哲學幫我們回答類似的問題:如何理解我們在世界中的位置,我們的人生要去到哪裡?

丹尼爾·丹尼特在他的書裡引用了哲學家塞拉斯的名言,塞拉斯說:理論上來說,哲學的目的就是理解最廣泛意義上的事物是如何在最廣泛意義上勾連起來的,丹尼特認為這是他讀到的最好的哲學定義。

塞拉斯(Sellars, 1962, p.1)有句名言:“理論上來說,哲學的目的就是理解最廣泛意義上的事物是如何在最廣泛意義上勾連起來的。”這是我讀到的最好的哲學定義。

丹尼爾·丹尼特《直覺泵與其他思考工具》

不能贊同更多。

哲學訓練,本質上是在強化我們“縮放”的能力。進入哲學的世界,你會見到一群人,他們近乎病態地、遊戲般地把地圖縮來放去,然後標記地圖、註釋景觀,為後人留下了很多線索。

幾千年過去,有點線索過時了,有點標記模糊了,有的註釋被證明是胡說八道了,你大可以不必關心這些線索、標記和註釋,但你最好學會那種刻意反思與抽象的能力,那是一種讓你更自由的能力。

最後,引用一段羅伯特所羅門的話作為結尾,來自他的一本書叫《哲學的快樂》:

我主要關注的是,摧毀一些陳舊的壁壘,也就是學院哲學與其喪失的聽眾之間、乾癟的邏輯與豐盈的修辭之間、哲學理性與哲學激情之間、“分析”哲學與“歐陸”哲學之間、哲學與其他一切之間的那些壁壘。

什麼是哲學的快樂?我過去也常說,它就是那種因看清楚所有觀念如何關聯而來的興奮。可如今我會說,它是看見其他人以各自的方式看清楚所有觀念如何關聯而眼睛發亮時,我感到的那種興奮。

羅伯特·所羅門《哲學的快樂》

這也是我所理解的哲學的快樂,所羅門替我說出了我想說但說不出的話,我只能默默地+1。

希望我的某期節目能讓你眼睛發亮,這也會讓我感到非常興奮。

湯質 · 2020-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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