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思維之火與我們賴以生存的隱喻(類比邏輯)

歡迎回到湯質看本質,本期是邏輯系列的第三期,繼演繹和歸納之後,我們聊大有妙有的**「類比」**。
1000多年前,哲學家奧古斯丁說,什麼是時間?你不問還好,你一問我,我就說不清楚它是個啥了。
隨後奧古斯丁花了很多時間討論時間的本性是什麼,後來人讀得頭暈目眩。
我們都曾經歷過各種奧古斯丁時刻,被人問起什麼是生活、理想,和所謂的意義,我們給出的解釋同樣令人頭暈目眩。
時間的本性是什麼呢?早於奧古斯丁一千年,子曰: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
學生秒懂。
不僅秒懂,甚至還說出了「漫長的時間」、「歲月在流逝」、「在歷史的長河中」這種令人匪夷所思的句子。
我們總是把「類比」當成一種不嚴謹的推理手段,認為兩個對象有ABC相似之處,就類似的推論它們在DEF上也有相似之處。
但認知科學家候世達卻說,類比思維是思考之源與思維之火,是人類最基本的思維方式,而不僅僅是一種推理手段。如果你對人類超凡的認知能力很好奇,卻不關心類比在其中的作用,就好像要理解千姿百態的生物現象,卻不關心進化論一樣,很多現象,只能用神蹟來解釋。
接下來,我會通過大量的例子來說明這點。

無處不在的三種類比
海德格爾說,語言是“存在”的家。思維與語言有千絲萬縷的聯繫,我們用名詞來指代一個對象,用形容詞來描述對象的屬性,用動詞和介詞來描述對象與對象之間的關係。
而我們之所以能習得更復雜的語言,掌握更多概念,認識更多屬性、關係和對象,皆是因為類比的力量。

當我們學習一個形容詞的時候,會關注它的近義詞,比如用美麗來理解優雅,用溫柔來理解和藹,這些基於對象屬性的類比,叫屬性類比。
在掌握動詞和介詞的時候,會用「拿」來理解「抓」,用「丟掉」來理解「放棄」,這是基於對象間關係的類比,關係類比。
最後是關於對象本身的名詞,時間如流水——學習名詞的時候,我們依然在瘋狂地進行類比,這種類比更為複雜,整合了大量的屬性和關係,被稱為結構類比,比如用空中客車來理解飛機,用冰山來理解潛意識(弗洛伊德),用有機體來理解國家(霍布斯)。


「用流水類比時間」,就是把流水與萬物的交互方式映射給了時間,抽象的時間突然變得生動起來,我們才說出了「漫長的等待」、「時間在流逝」、「歷史的長河」這樣的句子。

隱喻!
雖然我們每時每刻都在用類比來理解世界,但我們卻很少察覺到這件事,覺得只在某種修辭和說理的場景下才會主動調用類比的能力,而類比之所以難以察覺,是因為它在以一種隱喻化的認知方式影響著我們的思維和話語。
什麼是隱喻化的認知方式?考慮下面這個細思極恐的例子:
日常生活中,我們會丟掉一個垃圾,也會勸別人丟掉某個思想包袱,甚至還會覺得自己或某人**“丟掉”**了初心。
我們要問,思想包袱和初心到底是什麼?它怎麼會被**“丟掉”**呢?
因為在我們思維的角落裡藏著一個隱秘的類比——我們總是將心理內容隱喻為某種物理實體。
基於這個類比,我們就能方便地把物理世界中的學到的動詞、介詞、名詞,以及這些詞背後攜帶屬性、關係和結構應用於心理世界了。
於是,我們說出了大量令人匪夷所思的句子:放下你的執念、重拾信心、收拾好你的心情、端正你的態度、這件事兒你扛得住嗎、是不是壓力太大了?

我在超人書單和大三元課程中都重點推薦過這本**《我們賴以生存的隱喻》**,裡面舉了大量的例子來說明類比和隱喻是如何幫助我們構建語言、認識對象、對世界形成理解的。

例子:語言即容器,知道即看見
比如**「語言即容器」**隱喻——如果心理內容是物理實體,那麼我們的「語言」就是盛放這個物理實體的容器。
我們會說這樣的話:
- 你的表達很「空洞」——你的容器裡沒有實體——你的語言中沒有思想
- 你的理由「很充足」——你的容器裡東西很多——你的語言中充滿想法
當我們說:他說話很空,是個沒有思想/內涵的人,其實是在心裡做了一個隱秘的類比:他給了我一個盒子(語言-容器),但卻是個空盒子,所以我判斷他沒什麼真東西。
我們甚至會說,這個人肚子裡/腦子裡沒有“貨”。

而認識到心理內容的過程,就相當於「看到」這些「貨」(物理實體)的過程。這便是**「知道即看見」**隱喻。
於是我們有這樣表達:
- 我還沒想「清楚」
- 你的思路很「清晰」
- 你的觀點很「模糊」
- 我能給你一個很好的「視角」
- 我想知道你的「看法」
- 他的發言聽的我「雲裡霧裡」

更進一步地,一些結構複雜的心理內容就像是結構複雜的物理實體,我們往往用現實世界的「建築物」來類比它們。接下來是**「思想即建築」**隱喻:
- 我在「構建」一個「龐大」的理論體系
- 你的的理論「根基不牢」
- 你的論據「支撐」不了你的觀點
- 你必須構建一個「更牢固」的觀點
- 一個理論「崩塌」了
看出來了嗎?我們在用與物理世界的視覺化交互方式來類比心理世界的認知行為,用圍繞著物理實體和視覺系統的建立起來的概念來處理和心理認知能力有關的範疇,由於前者是鮮活的、具體且關係明確的,後者是抽象的、隱晦的、關係含糊的,用前者類比後者,從而使後者變得鮮活、具體、關係明確,是一波騷出天際的操作。
以物體和物質來理解我們的經驗,使得我們可以挑選出部分經驗,並把它們當成一個統一種類中的離散實體或者物質。一旦我們能夠把我們的經驗看成實體,我就能指稱它們,將其歸類、分組以及量化,從而通過此途徑來進行推理。
喬治·萊考夫 馬克·約翰遜 《我們賴以生存的隱喻》


愛情如戰爭,成長是賽跑
不僅是以物體和物質來理解我們的經驗,藉助隱喻,我們還能通過某些抽象的事物來理解另一些更抽象的事物,比如用戰爭來類比理解愛情。
我們會說:
- 我朝她發起了「攻勢」
- 我們「贏得了」她的芳心
- 突破了最後的「防線」,就這樣被你「征服」
- 我和她「兩敗俱傷」
- 我是愛情中的「失敗者」
類似還有**「生活即賭博」**:
- 這是一次機會,我們要「賭」一把
- 我們要「All IN」
- 這是我的「王牌」
- 我看「勝算」不大
- 我們沒什麼「籌碼」了

這類隱喻和之前那些簡單隱喻的區別在於,它的結構更復雜,在隱喻的過程中代入了更多的要素關係,也叫做結構隱喻,它與簡單隱喻的區別,類似於結構類比和屬性/關係類比的區別。
結構隱喻(結構類比)為我們拓展其意義提供了最豐富的資源。它能讓我們以一個高度結構化的清晰界定的概念來建構另一個概念。
《我們賴以生存的隱喻》
比如,對於步入社會的學生來說,一個常見的結構隱喻是**「社會即熔爐/鍛造爐」**,「人是被鍛造之物」。
我們會說:
- 接受社會的「錘鍊」
- 這個人在社會裡「鍛鍊」出來了
- 接受生活的「敲打」
- 你怎麼那麼「脆弱」
- 這個人很有「韌性」
而對學生朋友來說,**「學習成長即田徑比賽」**則是一個無處不在的類比,和田徑比賽有關的概念充斥著我們的學生時代。
- 不能輸在「起跑線」上
- 小明的成績「遙遙領先」
- 張三「落後了」,李四「掉隊了」
- 高考「衝刺」100天
之前在講學習的底層原理時,我們重新理解了一個成語——觸「類」旁通,這裡可以加深一下印象,順便再重新理解一個成語:不言而「喻」。
候世達在書中說:「人在思考的時候,時時刻刻都在發現類比,類比乃是思維核心。不是每週、每天、每小時或者每分鐘做一次類比,而是每秒鐘都在做著數不清的類比」……我們「通過類比,將兩個心理實體聯繫起來,為我們提供用的視角,從而使我們更好地理解新情況」。
我們的認知過程就是一個不斷地不言而喻、觸類旁通的過程。

原型!
《隱喻》提到,關於愛情,還有一個常見的隱喻——愛是共同加工的藝術品。愛與藝術品的共性在於,需要共同加工,需要基於共同的審美,需要欣賞的視角,需要耐心,需要長時間磨合等等。選擇用這個類比來理解愛,會得到完全不同的愛。
成長的田徑比賽之所以讓人如此疲憊,是因為我們在以百米的姿態跑一場馬拉松,我們從來沒見個一個起跑線如此重要的馬拉松,也沒見過一個距離跨度如此之長的衝刺。

真正的馬拉松跑者,應該是能享受其中樂趣的,結果重要,但過程更重要,勝負重要,身心的健康與韌性更重要,在一個長期目標中發現功利價值之外的意義感,同樣重要。所謂“競爭意識損害競爭力”。
是不是很有意思?對類比和隱喻研究,讓我們得以從一個全新的角度——**「相似性」**的角度解釋了心智運作的底層機制。
在相似性的意義上,戰爭是愛情的原型,田徑賽是成長環境的原型,物理實體是心理實體的原型,我們把原型具有某種相似屬性、關係或結構投射至了另一對象,從而把握了它。

接下來我們收斂思維,關注「原型」這個詞,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概念。認知語言學把我們上面討論所有思路都統一歸為**「原型範疇論」**(也稱為「現代範疇論」)。
按照王寅老師在《認知語言學》中的定義:
「原型是一個範疇的典型實例,其他成員是基於它們被感知到的與原型相似而被納入同一範疇的。範疇成員基於不同程度的相似性有程度之分。」
「範疇以原型成員為中心,通過家族相似性不斷向外擴展的,詞義也具有這樣的特點,以中心意義為基礎不斷擴展形成了一個意義鏈(Meaning Chain),構成了一個語義網絡。」
上面提到的「家族相似性」是維特根斯坦後期主要理論,他用家族相似來說明語言的模糊性和廣泛關聯性——比如「丟掉」是「放棄」它爹,「小學」是「中學」的弟弟,「溫柔」是「和藹」的妹妹……它們之間有親緣關係,但沒有明確的層次和等級,它們的相對關係是在我們的日常交流/語言遊戲中被暫時確定的。

學界一般認為是維特根斯坦開啟了語言學從經典範疇論向原型範疇論。
從前面的例子中能看出原型範疇論有很強的解釋力,我們正是圍繞這些原型,織出了每個人的信念之網。那些越早出現、處於中心位置的信念,關聯的節點越多,對我們的影響也越大。

例子:家庭原型與自我原型
譬如,家庭是最早出現的原型範疇之一,「家庭即社會」是一個人揮之不去的深層隱喻,我們時刻在用家庭與外部世界做類比,社會關係成了家庭關係的翻版,一個人與男性上級的關係大多都是與父親關係的摹本。

比家庭更原初的原型是「自我」的原型,想想我們是怎麼進行自我評價的?我們經常這樣琢磨:如果我是別人,我會怎麼看我自己。這個「別人」不是「別人」,而是以我為原型類比出來的摹本,我臆想中別人對我的評價標準,其實是我對別人評價標準的某種翻版——一個痴迷買名牌包包的人,覺得別人時刻都在盯著自己的包包看,是因為他自己總盯著別人身上的包包看。


我們無時無刻不在推己及人,接著以“以人度己”。
就這樣,原型堅不可摧,類比無法無天,它們既給了我們無邊無際發散空間,也把完全把我們鎖死在了概念之網裡。
可若非如此,人類不可能擁有如此超凡的理解能力。

理性何以有限且有效?
回顧西蒙的說法:人只能在一個封閉的變量系統中才能做出有效決策。人的理性是「有限理性」,我們能高效決策,是因為我們能快速區分哪些信息與決策有關,哪些無關。
我們之所以比人工智能更智能,是因為我們圍繞著原型在龐大的概念之網中建立了一個「半封閉空間」,讓理性得以在相似性搭建起來的通道里高速穿行。換句話說,理性之所以有限且有效,是因為我們基於原型相似性的做出的經驗遷移是有效的。

用戰爭理解愛情,用田徑理解學習,把對「舊情境」的理解遷移至「有相似度的新情境」,事實證明,這種觸類旁通、不言而喻的認知過程效率奇高。
但學習不是田徑賽,愛情也不是戰爭,作為代價,原型也限制了我們的視角,約束了我們的想像力,讓我們偶爾犯下非理性的錯誤、受困於固有觀念、甚至被某些心理陰影封印住某種能力。

慶幸的是,類比廣泛的靈活性為我們留出了後門,愛可以是戰爭,但也可以是共同加工的藝術品,學習成長也可以是一趟充滿挑戰與樂趣的馬拉松,我們可以選擇,我們並非不自由。
候世達在「類比如何操縱我們」一章的結尾引了一首小詩:
來看看詹姆斯·費倫(James Falen)寫的一首優美的讚美詩的最後四行。
處處都是銜接與鏈條,
鬆弛我們僵硬的大腦。
各種結構和限制雖是束縛,
卻奇妙地解放我們的思考。《表象與本質》
並在總結道:
範疇的確在操縱我們,我們也的確受制於它們。對此只能承認。我們不僅被囚禁在已知的牢籠裡,而且還是終生的刑期。但幸運的是,我們可以不斷擴大這個牢籠。事實上,可以無限擴大。
只有已知的事物,才能讓我們從已知中解脫。
《表象與本質》
馬克思·韋伯說——我們都是懸掛在自己編織的意義之網上的動物,實在精闢,事已至此,逃是逃不掉了,我們也只能琢磨這網怎麼織才能自己讓掛得比較舒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