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本質文稿 · 第 15 篇

全錯的王東嶽,大錯的萬維鋼(一次關於科學哲學的論辯)

8,050 字29 分鐘#散步閒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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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質:全錯的王東嶽,大錯的萬維鋼

王東嶽全錯

之前在幾期節目中引用過王東嶽先生的一些觀點,機緣巧合之下被拉到了一個《物演通論》同好群中。

昨天早上,群裡很熱鬧,知名的科普作者、“得到名師”萬維鋼在他的付費課程《精英日課》中發表一篇名為《“遞弱代償”和民間哲學家》的文章,萬老師在文章中全面地、科學地批判了王東嶽先生的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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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遞弱代償”不是真學問,是錯誤的理論…… 王東嶽全錯了……《物演通論》這本書,從小處的論據,到中間的推導,到整個的理論架構,全是錯的。

此文一齣,眾人譁然。

僅僅兩年前,羅胖在跨年演講上向全社會推薦/銷王東嶽先生的作品,溢美之詞言猶在耳;在混沌大學的App裡,售價598元之巨的民間哲學課銷量秒殺一眾商界鉅子的致富經……如今竟成了“全錯的假學問”?

現實太魔幻了,消費者們需要一個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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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個好學不倦的上進小青年,兩人的課程、文章、書籍我都拜讀過。同時作為一個對科哲話題、尤其對官科vs民哲的話題很有興趣,且小有名氣的民間哲學愛好者。我覺得我被選中了,錯不了,我就是那個給說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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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言碎語不要講,羊腸小道不要走,讓我們沿著萬老師的邏輯主線拾階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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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問題

其實從頭至尾,我們只需要搞清楚兩個問題:

問題一:萬老師為「王東嶽的理論全錯」這個結論提供了哪些論據,這些論據本身的可靠嗎?

問題二:這些論據可以支持結論嗎?如果能,基於何種保證,如果不能,又有什麼理由?

請各位牢記這兩個問題,與此無關的文字,都是噪音。

1)萬老師為「王東嶽的理論全錯」這個結論提供了哪些論據?

萬老師行文講究,條理清晰,已經為我們歸納清楚了。

首先,他指出了王學說中的三種錯誤,分別是小錯,中錯和大錯:

小錯是一些基本的常識性錯誤,比如將黑洞當成了暗物質,“這是一個大二學生都不會犯的錯誤”。

如果小錯尚可原諒,中錯就直奔《物演通論》命門了。

所謂中錯,是指王東嶽「遞弱代償」理論與觀測事實不符,而且在各種尺度上不符。

未免有人不清楚,我粗略地解釋一下什麼是「遞弱代償」:

遞弱,是指存在物會在演化過程中呈現一種逐漸衰弱殘化的態勢;代償,則是存在物藉助外部條件對自身進行補足的行為。

所有的存在物都有向著自身結構越來越複雜,對外部條件依賴越來越嚴重,自身的存在度越來越不穩定的趨勢發展。

比如物質界的氫原子比氮原子更穩定,存在時間更長,存在數量也更多;生物界真菌比動物更穩定,存在時間更長,數量也更多。

從粒子到生物,從精神現象到社會趨勢,莫不如是。而萬維綱一口氣舉了四例,駁斥了「遞弱代償」理論:

粒子尺度:基本粒子相比原子、分子不穩定得多。“幾乎是一拿出來就會衰變,那你說它們是強還是弱呢?”

原子尺度:《物演》中提到「前體元素在宇宙中的丰度似乎總比後衍元素為大」,而元素週期表中各元素的丰度並非嚴格按照質子數遞增而遞減,有諸多反例:比如氧(8)有8個質子,它的數量不僅大於質子數更少,理應更穩定碳(6)、氮(7),更是遠遠大於質子數更少的鋰(3)、鈹(4)、硼(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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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是最不穩定的恰恰是某些最基本的粒子,有很多大原子的結構比小原子穩定,有很多分子結構比某些原子還穩定。”

**生物尺度:**依然不成立。“做過生物實驗的人都知道,很多細菌和病毒都非常脆弱,一不小心就養死了——根本不如老鼠什麼的好養活。”

推廣至社會:還是不成立。根據韋斯特那本著名的《規模》,“生物體雖然是越大越不容易生存,但城市是越大越容易生存。”

看,從基本粒子到原子、生物乃至社會,各個尺度上都出現了結構越複雜存在度越高的反例,這哪裡是「遞弱代償」(越複雜的對象,存在度越低),分明是「遞強代償」(越複雜的對象,存在度越高)嘛。

萬維鋼補充道,即便上面這些反例都是個別事件,而遞弱代償反映的是一般規律,這個規律也只是一個完全不值得的寫出來的概率問題——“生存依賴的條件越多,存在度就越低……條件多,當然就不容易滿足條件”。

言下之意是,遞弱代償的現象是存在的,就和大數定律、正態分佈一樣,是一種概率現象,屬於描述性的知識。描述現象,可以,但你別拿它來解釋原理,尤其是別把它推廣到那些八杆子打不著的領域,比如精神、社會、商業領域……

"物理定律不能隨便用在商業上,生物演化跟公司演化有區別。有時候看似道理差不多,那可能是因為它們背後的數學模型是一樣的,但那只是巧合。我現在一聽有人把什麼“熵”“維度”“信息”這些物理學名詞用在商業上就渾身起雞皮疙瘩……能不能別這樣。"

他總結說:所謂遞弱代償,無非是**“一句樸素的感嘆”和一個“哲學上的大錯誤”。**

讀到這段,我替萬老師捏了把汗,很擔心他也犯了一個大錯。

萬維鋼的**“大錯”我們後面會談,集中精神,不要從邏輯的樓梯上滑下來,我們繼續看看王東嶽大錯在哪?集齊這顆大錯龍珠,咱們就可以召喚全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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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錯

大錯之一:對演化的錯誤理解。

萬維鋼說:“談論進化論你一定一定要牢記一句話,那就是**“演化沒有方向”**,而王東嶽誤認為的演化是有其內在邏輯和發展方向的,那便是代償度遞增,存在度遞減——相較於之前的存在物,後來的存在物的相對數量更少,相對存活時間更短,更新迭代的速度更快,自我意識水平更強。[1]

大錯之二:陷入“目的論”

萬維鋼認為王東嶽將無生命的物理都擬人化了,導致整個學說都充斥著基於目的論的前提假設。

“我感覺王東嶽似乎認為各種事物都有一種想要彌補自身的殘缺、想要取得代償的意願。……難道他認為原子自己有“我要生存!”這個想法嗎?又或者這只是擬人的修辭手法?不管怎麼說,請注意,沒有生命的東西沒有目的。”

大錯之三:試圖在沒有規律的地方發現規律,這是王東嶽的最大錯誤。

“這是一種廣義的迷信。所謂迷信,就是“就是在沒有道理的地方尋找道理,在沒有意義的地方找到意義,在沒有規律的地方發現規律,在沒有因果的地方強加因果。”

“世界上有沒有遞弱代償的現象?有。原子組成分子、分子組成生命,這些都是小概率事件,根據“小概率”的定義,後面的就會比前面的存在度低。但是這只是非常籠統的概率……”

論據梳理完了,提醒各位注意一件事:小錯和中錯是在用事實反駁觀點,大錯是用觀點反駁觀點,兩者性質完全不同。

「黑洞不是暗能量」、「氧原子的數量大於鋰原子」是關於**「是不是」**的事實命題,可以通過波普爾所謂的「判決性實驗/觀察」來裁決真偽的。

「目的論的立場是不合適的/錯誤的,不應該在沒有規律的地方發現規律」是關於**「該不該」的價值命題,沒人可以無爭議地**定義什麼是「應該之事」,即便是在科學語境下。

比如,在笛卡爾、萊布尼茨乃至牛頓的那裡,上帝這個假設是存在的,世界運行有其目的,愛因斯坦和普朗克們也都試圖在沒有規律的地方發現規律,他們都做了不該做的事,在“**廣義的迷信”**中創造了今天的知識。

由於反駁起來太容易了,所以大錯類目下的三條罪狀我們暫且略過。基於此,我們來回答:論證小錯誤與中錯誤提供的論據本身的可靠性如何?

萬老師是科學家出身,給出的數據當然是可靠的——黑洞不是暗物質,元素丰度也並非和質子數量完全成反比,細菌也不如小白鼠好養活,《規模》中對城市規模的統計數據也很可信。

問題是在於,它們既不能對萬維鋼的觀點進行支持,也不能對王東嶽的理論構成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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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相干

這是第二個問題:「這些論據可以支持結論嗎?」

答案是不能。

理由是什麼,我從會兩個角度給出說明,一個是從科學事實與邏輯推理角度的正面回應,另一個是哲學角度的拔高理解。

先說正面回應:

我們直接看奔著命門來的“中錯誤”,似乎也是最難駁斥的一個點,四個尺度都存在的反例難道還不能證偽「生存依賴的條件越多,存在度就越低」的遞弱代償理論嗎?

我們必須先定義什麼是存在度,書中提到,存在度至少和「存在數量」「存在質量」「存在時長」「變化速率」這幾個指標相關[2],一個對象的存在度與其質量、數量、存在時長成正比,與變化速率成反比。(需要特別指出的是,《物演》通篇不涉及定量的計算推演,只有定性的命題表述,由此帶來的解釋彈性,是其嚴謹性備受指責的重要原因[3])

雖然王東嶽的給出的定義有些含糊,但萬維鋼在明顯過於狹義地使用了存在度這個詞。在萬的原文中,他一直在用「單個存在物的存在時長/壽命」來指代存在度。由此造成了各種誤解

譬如,「(基本粒子)都非常不穩定,幾乎是一拿出來就會衰變」,「做過生物實驗的人都知道,很多細菌和病毒都非常脆弱,一不小心就養死了」。

倘若我們從「存在數量/質量」以及「類屬存在時長」上看呢?

一粒沙裡面有多少粒子?自大爆炸以來,整個宇宙中都充斥著基本粒子。從原核細胞界的細菌到真核細胞界的草履蟲,它們充斥著地球生命圈,數十億年間繁衍不息,而後進的哺乳綱物種數量只佔整個個生物界的0.4%。

定義不同,我們會得出完全相反的結論,這些證據依然支持「遞弱代償」。

憑常識,我相信王東嶽不會意識不到「一隻小老鼠比一個細菌活更得久」,也相信萬維剛不會意識不到宇宙充斥著粒子,地球充斥著細菌、老鼠比老虎數量更多這麼明顯的事實。(事實上,萬在文章開頭比較準確地轉述了存在度的定義,估計寫著寫著寫忘了[4])

可能性只能是——萬老師有意無意地犯了定義謬誤,用最狹義的「個體壽命」替換了廣義的存在度。

於是,論據雖然與結論相關,但由於定義不統一,使得結論(「遞短命代償」不成立)與原論題(論「遞弱代償」是否成立)不相干,所以反駁無效。

不過,這只是萬維鋼文章中的一個小錯誤,還不算萬老師這篇文章的命門。

這篇文章最大的硬傷在於:

萬維鋼在缺乏哲學話語儲備的情況下,強行處理了一個自己沒有能力處理的話題,並言之鑿鑿給出了一個全稱否定命題(xxx全錯)作為結論。

為什麼替萬老師捏把汗?因為這是非常容易翻車的操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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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學的話語

接下來是哲學層面的拔高理解。我們來談談什麼叫**「缺乏哲學話語儲備」,以及它何以影響我們對一個話題的「處理能力」**。

且看下面這個例子:

前面我說,基本粒子雖然稍縱即逝,但卻無處不在,所以它的存在度很高,一點也不“弱”。

你馬上可以反駁:它必須與其他粒子結合組成質子才能恆久存在,這便違背了「結構越簡單越穩定」的說法。

誰的說法對呢?

答案是:都可以對,看你想讓誰對。

它取決於我們對下面這類問題的回答:

  • 粒子組成質子之後,我們是否能在認識上取消它作為粒子的存在?
  • 原子構成分子之後,原子還有資格被我們作為對象嗎?
  • 細胞組成了複雜有機體之後,細胞自身還應該被當成一個存在物嗎?
  • 反過來,一個生成中的複雜生命體,在第幾個細胞分裂出的瞬間我們判定它成為它自身?

這類問題根本不是科學能回答的「是不是」的問題,而是它們是哲學認識論上的問題——我們應該如何認識,我們如何能夠認識,我們是否可以認識。

我將一個人認識為某種社會身份,張三將這個人認識為一堆元素,道金斯把這個人當作基因的奴隸,誰對誰錯?

萬維鋼表面上犯了定義謬誤,根本問題卻是缺乏哲學認識論和科學哲學的話語來言說一個人類文化現象。

這個現象是:“民間哲學”們為何總有市場,為何看似科學的批判也總存在被反駁的空間?

親,請將目光從科普界轉向哲學界,早在幾十年前,奎因(Quine)、拉卡托斯(Lakatos)等科學哲學家就認真地討論過這件事。

在科學哲學中有一個著名的迪昂-奎因論點(Duhem-Quine thesis),又稱證據不足論點,它的核心觀點是:我們很難通過證偽局部來否定一個理論整體,一個理論是有韌性的,具有強大的調整能力。

皮埃爾·迪昂(Pierre Duhem)是法國著名的物理學家,他在1902與物理學家勒納德合作的實驗中復活了「光的微粒說」,要知道早在50年前,傅科已經用一場判決性實驗宣告過「微粒說」的徹底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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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埃爾·迪昂

迪昂由此受到啟發,所謂判決實驗並非什麼終審判決。即便「判決性實驗」證偽了某些命題,我們依然可以做出調整,使得理論包容新的實驗結果。迪昂喜歡把理論比作一輛汽車——小零件壞了,並不需要把車也給報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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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學家奎因的說法更加激進,他說「如果我們在系統的其他部分做出足夠劇烈的調整,那麼不管發生什麼,任何陳述都可以認為是真的」。因為「我們關於外部世界的陳述不是個別地,而是作為一個整體來面對感覺的經驗法庭的」[5]。

意思是,就算萬維鋼沒有定義謬誤,所有的論據都完美地支撐了結論,王東嶽也只消動動筆頭,再版改個千百字,理論依然能夠自洽。

換句話說,即便萬維鋼全對,也不能說明王東嶽是錯的,全錯更是無從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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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偽?!

由於缺乏處理知識論問題的話語,使得萬維鋼的攻擊力道是很弱的,和很多科普達人一樣,他也拿起了波普爾的證偽主義來當自己的武器,他寫道:

“而你要是一直找證據“證明”——而不是主動**“證偽”**——自己的理論,你就會陷入確認偏誤之中,越想越覺得自己對。真正的學者得講證偽,可是你要是故意忽略不利的證據,你完全可以繼續相信遞弱代償。”

其實,但凡萬維鋼提及一點拉卡托斯和他的精緻證偽主義,整個文章的力道和境界都會提升一個量級。

可惜,留給我提了。

科學哲學家拉卡托斯在《科學研究綱領方法論》中寫道:

波普爾的可證偽性標準解決了科學與偽科學的分界問題嗎?沒有。因為波普爾的標準忽視了科學理論明顯的堅韌性。科學家的臉皮很厚,他們不會只因為事實與理論相矛盾就放棄理論……

經驗進步的標誌不是微不足道的證實,波普爾正確地指出,這種證實當以百萬計。擲石墜地,這無論重複多少次,也不是牛頓理論地成功。但波普爾所鼓吹的所謂的“反駁”也不是經驗失敗的標誌。

拉卡托斯《科學研究綱領方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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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昂-奎因論點認為孤立命題無法證偽整體理論,在拉卡托斯看來,我們甚至不能將理論視為一個評價對象,我們的評價對象應該是**「科學研究綱領」**(Scientific Research Programmes)。

我主張典型的描述重大科學成就的單位不是孤立的假說,而是一個研究綱領。

……牛頓科學決不是力學三定律和萬有引力定律——的組合。這四個定律只構成了牛頓綱領的**“硬核”,而一個巨大的輔助假說“保護帶”**頑強地保護這一硬核使之不致遭到反駁……藉助於複雜地數學技術以消化反常,甚至把反常變成肯定地證據……

拉卡托斯《科學研究的綱領》

你可以簡單地理解為,一個理論是由不容改變的硬核(hard core)和允許調整以應對批判的保護帶(protective belt)構成。

硬核指是理論的核心概念和定律。比如《物演通論》對代償度與存在度的定義,以及相應的線性函數關係。

保護帶則是圍繞著硬核建立一系列假說、證據以及預測。比如前面提到的元素界/生物界存在度遞減等一系列(被挑選的)事實。

保護帶的概念非常形象,它的使命就是通過調整自身來使硬核免受打擊。

打個不恰當的比喻,面對一個為了維持某個觀點而對諸多事實做出選擇性解釋的人,你很難單單通過檢視這些處於保護帶的事實而徹底證明他說的是謊言還是真相,事實上,在某些領域,他幾乎有辦法讓自己永遠是對的。

在拉卡托斯的意義上,萬維鋼所有的攻擊都被《物演通論》的保護帶吸收了——

  • 小錯誤:黑洞和暗物質傻傻分不清?不影響內核。下版勘誤就好。
  • 中錯誤a:元素按質子數排序與元素丰度序列不符?不影響內核。畢竟統計意義上的負相關性是明顯的,措辭改一改就好。
  • 中錯誤b:細菌沒活過小老鼠?不影響內核。申明「個體壽命」不屬於存在度的範疇,或是強調以「類屬」為比較單位就可以了。
  • 中錯誤c:長盛不衰的超級城市和大而不倒的公司?不影響內核。同樣是參照系的問題,從「同類組織間比較」切換到「組織類型的比較」,即「家庭」、「村落」、「城市」和「公司」之間的存在度的比較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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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卵擊石

拉卡托斯的科學研究綱領理論也叫為精緻證偽主義,被認為是對波普爾認識論(或樸素證偽主義)的拓展和完善,有人批評它將科學的邊界設劃定得過於寬鬆和隨意,是一種知識的無政府主義,但用它來理解科哲之爭、乃至任何無法形成決定性判決的理論之爭都是有啟發意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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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卡托斯

有人一定會跳出來槓了,啟發個屁,照你這麼說,我們豈不是無法批判任何理論了?

並非如此。拉卡托斯和奎因們的本意,是要扭轉我們一個根深蒂固的觀念。

這個觀念是:理論要麼是錯的,要麼是對的,要麼全錯,要麼全對,局部錯意味著整體錯,而且存在某種判決性的證據能幫我們快速做出真偽判斷。

然而,理論可以局部是錯的,也可以局部是對的,局部錯不意味著整體錯,我們也很難找到幫我們迅速做出真偽裁決的證據。

這不意味著我們就可以無法分出理論的優劣了。

拉卡托斯建議我們把正確的理論/錯誤的理論的劃分替換為進步的綱領/退步的綱領的劃分:

在一個相對長的檢驗週期中,那些能持續預測現象並能包容新增信息的進步綱領會逐步取代打補丁過於頻繁的退步綱領。也許未來,隨著複雜性科學、腦神經科學的發展,《物演通論》會在各個領域遭受新觀測數據的攻擊,最終保護帶無力招架,硬核破潰,被徹底拋棄,當然情況也可能完全相反,我們不妨拭目以待。

但我今天想強調的是,類似萬維鋼式判決性文章,無論是從經驗數據上,還是從論證邏輯[6]上,都無法對一個涉獵如此之廣的哲學理論進行終極裁決。

何以證明?時間會證明,我們今後還會看見很多關於《物演通論》的交鋒,雙方儘管胡攪蠻纏、明辨是非,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我們都不會看到學理上的終審判決。

《物演通論》在中文世界是一個極其特殊的存在,理論體系宏大、脈絡龐雜,書雖晦澀,但課程卻相對通俗,受眾頗廣,使得各路牛鬼蛇神,像我這樣的阿貓阿狗都能裝模作樣,挑個刁鑽的角度,評頭論足一番。

所以放心,這瓜還有的吃。但看完這篇文章的你,得有點境界,畢竟是和哲學打過照面的人。

正因如此,我才說,萬老師在缺乏哲學話語的情況下貿然出手,是容易翻車的。凡與奎因、拉卡托斯們交換一下意見,也不會斷然發文,企圖通過幾個基於歧義理解而準備的論據來從根基上批駁任何一個成體系的理論。

歸根到底,理性的元話語不在科學中,而在哲學中,缺乏哲學的話語,單純用科學知識來駁斥哲學理論,無異於以卵擊石,即便對手是民間的哲學理論,也佔不到什麼卵便宜。

掌握一些科學哲學的話語,咱們才能把科學自身當成一種文化現象來處理。

最後一次,讓我們援引溫和的拉卡托斯:

與波普爾相反,科學研究綱領方法論並不提供即時的合理性。必須寬厚地對待年輕的綱領:研究綱領可能需要幾十年的時間才開始發展併成為經驗上進步的綱領。批評並不是像波普爾所說的那樣通過反駁很快地扼殺一個綱領。

重要的批評總是建設性的:沒有一個更好的理論,就構不成反駁

拉卡托斯《科學研究的綱領》

所以,真正值得探討的問題是:有更好的理論來構成反駁嗎?

孤陋寡聞如我,只能說局部領域一定有,但(物質/精神/社會)整合意義上可能沒有。

比如,耗散結構、冪律分佈,它們對分別在生物演化和統計規律上有更加具體、量化的解釋。但耗散結構不能解釋我們的精神現象,統計意義上的描述性知識也無法解釋何以冪律,今天的複雜性科學也許提供瞭解釋的可能,但它得出的結論可能反駁也可能支持「遞弱代償」原理,就算不支持,王東嶽先生他老人家還能改不是?沒有民間哲學作品寫完必須立正捱打不許改的規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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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大敘事的終結

最後,我們聊聊整合性理論的意義,這話題讓我百感交集。

萬維鋼在文章的最後還不忘囑咐我們:

“千萬千萬,要遏制自己想要弄一個“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哲學理論這個衝動。物理定律到處適用那是因為萬物都是都是同樣的物質組成的……而且現在有的物理定律好像也不一定到處適用了。

什麼“佼佼者易汙,驕驕者易折”,什麼“物極必反”,什麼“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遞弱代償跟這些民間諺語沒有本質區別,它們的作用只是發發感慨。”

我特別理解各位看客的心情,無論你是《物演》的反對者還是擁護者。

「我用xxxx這一個邏輯解釋了「物質」「精神」和「社會」130億年間的發生和演變」,雖然人類天天做著統一理論之夢,若真有人從“民間”冒出來,拎著一打手稿這般說話,我們一定會覺得他失了智。

其實黑格爾當年也失了智,以為自己找到了萬物至理,但當時沒有人敢輕視這位德意志首席官哲,幾百年過去,絕對精神已經早已被拋棄,辯證法卻依舊在啟發我們。

懷特海寫完《數學原理》後與羅素分道揚鑣,老哥一頭扎進了萬物一系的「過程哲學」中,在精神哲學領域得出了與王東嶽極其相似的結論(不排除後者借鑑前者的可能)。雖然是徹頭徹尾的形而上學,但誰敢怠慢一個寫出了《數學原理》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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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質看本質》之元認知截圖

王東嶽帶著後見之明整合了前人的探索,試圖將其籠絡至一個邏輯之下,如此龐大的信息量,其間疏漏何止黑洞與暗物質,明眼人還能找出更多。如今,試圖為世界給出一套元敘事的老派(古典)治學風格在崇尚文本解構、話語分析的哲學界顯得十分落伍,所謂大視野就是大無知,所謂大格局就是大狂妄。

所以我斗膽預言,未來不會再有人給出「遞弱代償」這種氣勢如虹的歸納了。

就我個人而言,我完全接受這種歸納是錯的,但就是不太能接受有人……管你民間的還是廟堂的,草草瞭解,信手拈出三兩個新鮮的科學事實,大手一揮,數十年苦功灰飛煙滅。

民間人士心裡委屈,民間人士呼籲更優雅的批判。

如果各位不知道什麼是更優雅的批判?滾去了解一下哲學家丹尼特推崇的拉波波特法則(Rapoport's rule)吧[7]。

  1. 你應該非常清楚、生動、不偏不倚地重述對手的想法,使得你的對手說:“謝謝你,我剛才要是像你這麼表述就好了。”
  2. 你應該把對方觀點中你所同意的部分都列出來,尤其是那種並非被人們廣泛接受了的觀點。
  3. 你應該提到那些從你對手那裡學到的東西。
  4. 只有完成了以上三點,你才能說一句反駁或批評的話

如果人人都遵循這個法則,世界…………別特麼做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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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英

最後一點篇幅,留給萬老師。

作為優雅批判的負面教材,萬維鋼文章暴露出的問題用一個字就能概括:窄。

  • 概念上狹窄。基於狹義概念尋找論據,結果每一拳都打在了稻草人身上。小錯誤。
  • 視域上狹窄。用個體視角理解種屬現象,用百年觀察駁斥億萬年趨勢,用實證科學的證據來證偽涵蓋了精神/社會哲學等人文學科假說。中錯誤。
  • 論域上狹窄。缺乏知識論與科學哲學的話語,試圖用純粹的科學話語來處理哲學話題。大錯誤。

在三重狹窄的擠壓下,萬維鋼老師被迫給出了「王東嶽全錯」這個結論,很遺憾,這個逼仄的歸納,全錯了。

但,結論全錯,萬老師卻還不錯,萬老師的專欄依然是好專欄,作為《精英日課》第一季就入過坑的用戶……我會在民間繼續支持他。

[1]王東嶽《物演通論》原文:相對量度遞減/相對時度遞短/衍存條件遞繁/存變速率遞增/自在存態遞失/自為存態遞強,P23

[2]根據原文,存在度是存在效價的度量概念,而存在效價指存在的效力、力度或存在物維持恆穩定狀態p433。具體維度參見上條和《物》第十三章。

[3]王東嶽《物演通論》”就本書所討論的問題而言,儘管我也給出了一系看似數學模型的東西,但它實際上分外粗略,以至於目前完全無法帶入參數“,P431

[4]萬維鋼《“遞弱代償”和民間哲學家》“王東嶽會告訴你是老鼠強老虎弱——老鼠什麼都吃,生存更容易,數量更多,它存在度高……”

[5]奎因《經驗論的兩個教條》

[6]萬維鋼的論證至少存在三個相互關聯的漏洞,1)定義謬誤。2)論題不相干。3)隱含理據(warrant)不成立:個別經驗材料可以對整體理論進行裁決,該理據是禁不起推敲的,需要更多支援。

[7]丹尼爾·丹尼特《直覺泵與其他思維工具》

湯質 · 2020-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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