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說話的一切(意義篇)

最難的課題
真是好久不見啊。
很多老朋友問:怎麼更新這麼慢,都淪為季更up了,老實交代,你是不是在摸魚?
魚偶爾會摸,但很難摸成季更,遇到了這種情況只有一種可能——我遇到了一個非常難搞的課題。比如今天這期「關於說話的一切」,在我的認知範圍內,找不到比這更困難的課題了。

你肯定會說「說話的主題有啥難的?」,市面上一堆教人說話的書,誰還沒買過兩本?沒學過幾招?
問題是,你買了,看了嗎?你學了,有用嗎?
我猜大多數人的回答都是:買了,看了,學了,沒用。**「不會說話」依舊是一個大問題,一個製造諸多其他問題的根源性問題。**何以如此呢?這正是我們要仔細探討的話題,這裡先丟出一個粗糙的結論:
我們一旦說話,就會一頭撞上生而為人最難克服的困境——說話既是人最基本的生存活動,又是世間最難精通的信息遊戲。

一個事物,如果同時是最基本和最複雜的,它就會成為派生其他現象的複雜性的源頭——這些複雜性充分地體現在我們的社會活動、文化習俗、心智模式乃至自我意識之中,而我們極其缺乏知識來處理這種複雜性。
市面上的各種“好好說話之道”還在停留在教授溝通技巧的層面,迴避了最艱深的硬核部分,而那些直面硬核的學術知識又因為追求普適性的解釋力,不得不進行高度抽象的表達,顯得晦澀難懂,一眼望去找不到與日常生活的關聯。
我希望通過這期節目解決這個問題,去到硬核中,回到生活裡。
挑戰太大能力太差,資料查了又查,文稿改了又改,一個夏天過去了,最終效果怎麼樣呢?咱們廢話少說,開始驗貨。

一說話,就緊張
先讓我們回到日常生活中做一個觀察:
很多人常面臨一種狀況,「一說話就緊張」,於是跑到知乎上問「說話緊張的原因是什麼;如何說話才不會緊張」,答案通常是:你對說話的對象不瞭解、對想要表達的內容不熟練、所在的場景沒有給你安全感。


總之都會歸結為一個熟練度問題,通過練習,讓內容爛熟於心,讓客場變成主場,問題就解決了。比如老羅就說過,一場2小時的演講,內容上需要準備200個小時;一個優秀的銷售員在與你碰面之前,可能已經在鏡子面前演練過很多遍了。

於是我們有一種印象,說話能力就像肌肉力量一樣,是一種可訓練的能力,只要練習量足夠大,你可以在任何場景中,面對任何對象,談論任何話題。
這種印象對不對呢?彈幕告訴我你的答案。很明顯,人們把說話這件事想得太單純、太片面、太靜態、太孤立了。是一種工具主義+還原論視角的粗糙簡化。
這裡我給你一個更抽象、也更具普適性的解釋:這種緊張根本上來自於一種「不對稱性」,而且這種不對稱是永遠無法找齊的。

是什麼東西不對稱?我們需要援引一些符號學和語言學裡的知識,符號學中有一個著名的理論叫「符號互動論」,專門研究社會互動中的符號活動,代表人物之一歐文·戈夫曼(Erving Goffman)在他的著作《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現》中點出:我們的表達行為中包括著兩種根本不同的符號活動,一種是**給予(gives)的表達,一種是流露(give off)**的表達。


反饋怪圈
給予和流露的區別很好理解,給予是主動的,流露是被動的,你給朋友做了一道菜,他吃完點頭稱讚,這是給予,同時他的神情告訴你,並不是真的好吃,這是流露。你向老闆彙報方案,他說“還不錯”是給予,眉頭一皺是流露。
在語言活動中,前者是容易操縱的,後者則不太容易控制。有句老話叫察言觀色,觀色似乎比察言更能獲得有效信息。這就造成了第一重不對稱——發送者與接收者之間的信息不對稱,接收者永遠處於優勢地位,在兩種符號活動中,發送者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前者身上,而接收者則同時注意兩者,甚至天然地更關注後者。
不過,這種不對稱會被迅速拉平,原因很簡單——「發送者知道接收者知道」。我知道你知道觀色重要,我便能利用這點,製造虛假流露,一旦我如此操作、我也一定會如此操作,咱倆便開啟了一場無比複雜的信息遊戲——用戈夫曼的話說:「我們為一種可能的隱匿、發現、虛假顯示、再發現的無限循環設置了舞台」
你知道我知道,我也知道你知道我知道,理論上,這個遊戲的無限複雜的,複雜到任何交流都無法展開,一開口,雙方便會被捲入一個無盡的猜疑鏈。但這只是理論上,大部分時候,我們的交流是很高效的,因為接收者優勢永遠存在——操縱自己虛假流露的難度和代價總是高於識別一個虛假信息的難度和代價。這就使得人們在博弈層面達成了默契。某種意義上我們可以說,是接收者的永恆優勢使溝通成了可能。
注意,這裡有了一個開腦洞的答案——說話者之所以緊張,最基本、最普遍、最抽象的原因是因為說話者覺察到了自己的永恆劣勢。
最粗糙的“緊張模型”是這樣的:說話者在說話,也意識到了他在流露,更意識到了接收者接收到了他的流露,於是他刻意減少這種流露,減少這種流露的表現成為了另一種流露,說話者意識到了這種流露,也意識到了接收者意識到了這種流露,於是他刻意減少這種流露,減少這種流露的表現成為了另一種流露……

說話者身為被觀察者,感知到了這種令人絕望的永恆劣勢,卻怎麼也逃離不了遊戲機制設置的反饋怪圈,他無法用理智澄清這種狀況,只能感到恐慌和緊張。
這顯示了一切符號活動的根本性悖論——自我指涉循環。“自指循環”(Self-reference loop)是一個極富深意的概念,是符號活動複雜性的重要來源之一,後面的節目會多次涉及。


我們自我感知、發明自我並被鎖入一場叫作“我”的幻景,是自我指涉的小小奇蹟
侯世達《我是個怪圈》
這個悖論是導致生活中諸多詭異現象的根本肇因,比如,世俗智慧倡導我們察言觀色,意圖簡化交往行為,獲得掌控感,結果卻背道而馳,你觀色時,也正在被當成色來觀,你意識到你觀色的行為被觀色,露出了新色……遊戲難度陡然增加,這是這個信息遊戲最有意思也最令人絕望的地方。
一個陌生的社交場合,萌新總是喜歡察言觀色,結果把自己觀得很緊張。如果你是內向型性格,這種緊張會被無限放大,因為你更加敏感於自身與他人關係的內在複雜性,敏感於這種反饋怪圈帶來的張力。
更令人絕望的是,我們敏感於這種張力,卻缺乏理解它們的知識,最終只能將這種結構性緊張貶低為說話者的某種熟練度乃至心理素質問題,這種偏狹的歸因會導致更多的心理問題。殊不知,內向者敏感於複雜,可以是一種優勢,外向者頓感於複雜,也是一個需要補全的短板。若要將這其中的諸多龐雜細節探討清楚,需要我們要對語言活動的根本邏輯有更深刻的理解。

直面硬核
這正是直面硬核的抽象理論的優勢,由於足夠抽象,可演繹空間足夠大,可解釋的面也足夠廣。
而且你應該注意到了一件事——當我們把這些潛意識中擰成一團的「緊張感」在語言世界中掰開揉碎,平鋪在思想界面上仔細檢視時,你的緊張感就已經消散大半了。「喏,就這些東西,是繩子,不是蛇」。
我把這種現象叫「理論慰藉效應」,你很難在汗牛充棟的“說話之道”裡找到這些慰藉,因為它們太不抽象了,太具體、太工具主義了,手把手教你在什麼場合該怎麼說話,用一套話術讓你和任何人都聊的來,生活這麼簡單枯燥的嗎?

囉嗦這段內容,想和你建立一個基本共識——接下來的內容,只會更抽象,麻煩你暫時擱置「這特麼有什麼用」的功利判斷,努力跟上來,保證有收穫。
後面的話題,會分成兩個部分來處理,可能需要三到四期的篇幅。
第一部分是「核心原理」,第二部分是「應用場景」,一種老掉牙的說法是分成「說話之道」與「說話之術」,更好的說法是關於語言活動的「通識知識」和「專門知識」。
前者幫我們理解「作為在社會中活動的符號動物所面臨根本規定性」,它是不分場景的,關乎符號活動的底層邏輯,前面我們對「說話者劣勢」與「語言活動伴隨的緊張感」之間的關係澄清,就屬於這類知識,我們會從認知語言學、符號學、溝通學中汲取營養。
第二部分,我們用專門型知識來理解各種說話場景,這些知識是高度專業化、拿來就能用的,但如果我們想要有一個整合性的理解,就必須結合第一部分的原理來認識,說服也好,助人溝通也好,它們首先是「人在說話」,然後才是區分場景、對象、目的的類型化表達。
我們正式進入第一部分。

你到底啥意思?

我把一些重要的概念關係在這張圖上做了一個澄清,它有三個歷史版本,我將為你還原它的推演過程,在並在這個過程中揭示出語言活動的三重複雜性,希望通過澄清這種複雜性,獲得對日常語言活動的深刻理解。
讓我們把桌面清空,從基本的常識性假設開始。
一切的開始,必然有一個說話者在,說話者生產出語言符號,給接收者。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有“東西”要傳達,這個東西究竟是什麼?我們暫不細究,姑且用「意義」來指代它。按照教科書的定義:說話,本質上是使語言符號產生意義的行為。
我們知道,這種傳達是不平滑的,受很多因素影響,在單向傳遞的過程中,同一個符號至少有三種意義上的意義,即:說話者的意圖意義,文本自身的文本意義,接受者加工出來的解釋意義。


少數情況下,三種意義接近同一,多數情況下,三種意義之間有巨大分歧。這個最簡單的交流模型,便暴露了說話活動的第一重複雜:「無限衍義下的意義漂移」。
舉個例子,當我在視頻裡說「請在彈幕裡給出你的答案」時,你作為接收者解釋出何種意義?
- 湯質想讓我們參與互動,增加帶入感。
- 湯質想騙我們多發點彈幕,彈幕越多,視頻被推上首頁的幾率越大。
- 為說明解釋意義的困難,提前埋下伏筆。
- 純粹是為了做調查

「請在彈幕中給出你的答案」這個文本意義背後到底有何種意圖意義呢?請在彈幕中給出你的答案。
美國著名的哲學家、符號學家皮爾士說過一句極富哲理的話:(符號的)解釋項變成一個新的符號,以至無窮,符號就是我們為了瞭解別的東西才瞭解的東西。
我們希望通過說話來使意義固著在詞語句子裡,但意義本身卻滑不溜手,在意圖、文本和解釋之間飄忽,學者把這種特性叫做符號的**「無限衍義性」**(Unlimited Semiosis)。
皮爾士將語言符號分為符號文本、對象以及解釋項。蘋果的意義不來自於「蘋果」這個詞,也不天然地存在於“這顆蘋果”上,而在我們的它的解釋之中。而這種解釋,總是需要通過別的語言符號才能得到解釋。
蘋果好歹是個物理實體,我們總能在基礎學科中找到某些基本物理事實來錨定它的屬性,比如紅色的波長,甜味的化學定義。如果這個詞是愛情呢?是理想呢?是「意義」呢?它們連指稱對象都不確定,你拿什麼來解釋?


無限衍義使得文學詩歌以及脫口秀大會等文藝創作成為可能,也使我們的人生陷入荒謬,交流成了世界上最艱難的任務,我們也總是在意義飄忽的語言遊戲中虛擲人生——什麼是愛情?生命有什麼意義?湯質到底為什麼要讓我們發彈幕?
為了克服種困境,說話者會使用一些類似的語句,來使意圖、文本和解釋三者同一:
- 我是認真的
- 這真的是為了你好
- 我沒有別的意思
- 你不要誤會我的意思
這些是溝通中出現的「元溝通話語」(Matecommuication),關於「溝通話語的溝通」,它們的出現往往是無意識的。有趣的是,因為前面講過的悖論,這些語句一旦說出,情況馬上變得更復雜了。
比如,你認為「說實話」是在發出信號說——「請注意,我的意圖和文本是同一的」;「你不要誤會我的意思」是在強調「你的解釋跑偏了」。


我當真在和你開玩笑
中文世界裡有兩句話特別能說明你我在無限衍義遊戲中的機智表現,一句是:**你以為我在和你開玩笑?**另一句是它的鏡像反轉:你怎麼還當真了呢?
說話者認為他的意圖被過少過輕地解釋了,用「你以為我在和你開玩笑?」來強行糾正解釋;說話者認為他的意圖被過多過重地解釋了,依然可以用「你怎麼還當真了呢?」來找補。你作為接收者,覺得自己太難了,問:「那你到底啥意思嘛?」

我告訴你到底啥意思:對方既希望你對某些意義當真,又希望你對某些意義一笑置之,這取決於何種情況對他更有利。至於為什麼我們能掌握如此高超的語言藝術?因為我們根本不知道應該怎樣表達一件在根本意義上無法表達的意義,只能在遊戲中來回試探、摩擦摩擦。
為什麼人們和孩子互動會覺得非常放鬆?孩子總是在常識意義上解釋你的意圖,該當真的時候真的會當真,不會使遊戲變複雜。即便一個學前期的孩子說出學著大人模樣「說實話」,「你怎麼還當真了呢」,你只會覺得非常逗趣,他並沒有在元話語的意義使用這句話。不過,隨著年紀增長,他會被迫成為信息遊戲的高端玩家。按照發展心理學的說法,進入兒童中期(6-12歲)之後,孩子的語用能力和元語言意識會逐漸提高。那之後,他們可能會一臉嚴肅地、在大人的意義上說出「說實話」、「你怎麼還當真了呢?」,成了招人煩的“壞小孩”。
這裡也要提醒電視機前的家長朋友,一旦你的孩子過了6歲,你得很審慎地對他說:「我真的是為了你好」。
看,明明是對複雜性的克服,卻增加了複雜性,“你能不能把話說清楚……”的結果是越來越說不清楚。
好在,我們總有說清楚的時候,當時發生了什麼呢?我們需要回到那張圖,為其加入新的元素。

語境-語用-語義
常識告訴我們,溝通環境中肯定不只有溝通雙方,“背景環境”先於雙方在場。溝通渠道、交往場所、雙方的認知背景和所處的集體文化形態,都對意義表達有重要影響。

意義在雙向交流過程中不斷飄移,“環境”則提供了某種約束力,力圖將意義吸附在特定區間,創造我們常說的「語境」。意大利著名學者安伯托·艾柯就認為,雖然符號有無限衍義特徵,但那是一種潛在特性,我們不必追究,生活中的表意行為是一種封閉漂流(Hermetic Drift)。這個“封閉漂流空間”也被稱為「語義場」,意義在這個場所停留之處,也被稱為「意圖定點」。
簡單來說,在合適的語境中,我們開口說話,以達到我們的企圖,這些帶著企圖的話語,則在合適的語境中被解出意義。這正是語言學中語境、語用和語義三要素的基本關係。

在示意圖上,我們可以發現三條基本線索:
- 1)語境無處不在,卻隱而不顯。
- 2)語義側重於接收者那一側。
- 3)接受者並不解讀字面意義,而是在說話者的潛在意圖中尋找線索。整個理解過程,都逃不出語境的框定。
在交往活動中,一個成熟的接收者往往會執行一個基本理解策略——「根據語用推斷語義,根據語境臆測語用」。
比如,生活中「你到底想說什麼;你能不能把話說清楚」這兩句話只有在被理解為:「你到底想幹嘛?你背後的用意是什麼」時,符號的無限衍義活動才會暫停,溝通才會被推進,這是因為聽者在直接追究說者的「語用」。
更聰明的接收者會更進一步追究:思考對方是在何種處境下,基於何種假設/信念產生的這些目的和用意,從而說出這些話?這是在追究背後“語境”。當真還是玩笑,我們把握意義的分寸感,往往來自於對語境的理解。
不在語義層面糾結,關注語用和語境,這個理解思路無論是對抗性辯論和助人式溝通中都很常見。前一種情況,接收者通過這個路徑發現並攻擊對方的前提假設,後一種情況,接收者通過這路徑揭示對方的限制信念,改變他的固有觀點。

但這裡有個問題,你怎麼能確保自己找準這些假設和信念,推斷出真正的意圖?答案是,你經常找不準。有時八九不離,有時卻謬以千里,想一件事就夠了:我們在誤解他人時,用的不也是這個思路嗎,我們總是不自覺地揣測對方的企圖,然後尋找背後基本假設。
「你說的我都懂」、「我知道你心裡怎麼想的」可以用來表示理解,但也常常是誤解、甚至是爭吵開始的信號。我們往往覺得爭吵和誤解屬於非理性的無效溝通,很少給予關注,其實誤解和爭吵的過程最能暴露我們的底層思維傾向。

我知道你心裡怎麼想的

一個常見的情境,丈夫抱怨了一句“這菜我都吃膩了”,妻子突然暴怒,丈夫一臉懵逼地問:
“怎麼為這點小事發這麼大的火?”
“我為什麼發這麼大火?你心理沒數嗎?”
“我心裡有什麼數?”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這麼想的嗎?”
“我怎麼想的?”
“你怎麼想的你最心裡清楚!”
…………
你根本不是吃菜吃膩了,你是看我看我膩了!不是菜沒有新鮮感了,是我沒有新鮮感了!
…………
你又開始了,每次你都能把屁大點的事升級成我們的關係問題,你已經被自己的思維模式給困住了!
這場爭吵中,雙方充分用到了前面提到的“理解策略”,各自穿透了彼此的語言,抵達了背後的意圖。
注意,這裡我們不關心心理學層面的意義,男方是不是真的沒有新鮮感了,也不關心女方是不是被自己的思維模式給困住了,只關心溝通層面一個事實:新的衝突語境被建構起來,親密關係語境被破壞。
無論“真實情況”是怎樣,揣測的話語一旦被說出,懷疑、敵對的語境就不由分說地展開了,意義的漂流空間會被新的語境逐漸鎖死,我們一定會朝著特定的方向解釋的接收到的一切。這時,揣測準確與否已經不重要了,「真實情況」就在這些交互中結結實實地生成了。

很多時候,我們區分不了某個意圖是被我們的理解活動探究出來的,還是在我們探究過程中被建構起來的。
複雜性魔咒再次出現。這是我想揭示的第二重複雜,「共構語境下的解義困境」。
第一重複雜是基礎性的,反應了語言活動中的表意困難,第二重複雜是衍生的,我們試圖克服這種表意困難的解義策略恰恰反而製造了各種衝突齟齬。前一種情況,意義居無定所,後一種情況,意義有了居所,但這個居所建在法外之地。


穹頂之下的集體共識
人們終於意識到,我們需要的不是居所,而是穹頂。
我們需要一個覆蓋面更大的語境,在更廣泛地規定意義的可漂移空間,降低我們的理解成本,使生產生活有序進行。換句話說,我們需要達成某種集體共識,來克服表義與解義的雙重困難。

搞笑的情景出現了,你會發現,西方人經常用左手摁著一本印刷物唸唸有詞,國人經常圍著一個圓形的傢俱,捧著一些易燃液體流露真情,我們東邊的老鄰居則喜歡在語言中加入大量頭部、腰部動作來補充強調他們的意圖,這些圍繞著主文本意義的文本,也叫做“伴隨文本”。在符號學的意義上,你的口音、語速、膚色長相、舉止和著裝都是伴隨文本,服裝就是一段無聲有形的自我介紹,口音是則是一張有聲無形的人生履歷表,它們都有待解釋意義,是集體共識提供了它們的解釋項。
英國人的階級烙印是打在舌頭上的
喬治·奧威爾

在實用意義上,交流活動確實被這些共識簡化了,但硬幣的另一面,在根本意義上,語言活動不可避免的變得更加複雜了。
我是在最樸素的意義上這麼說的——比如在不相信新教倫理/不認同酒文化的後浪眼中,前者的行為幾乎是不可理解的。我們來演繹一段父子間爭論,來說明這裡面的彎彎繞繞。
剛剛看完《湯質看本質》的兒子,自以為真理在握:
“你們這些老傢伙搞出來的飯局文化真是蠢到家了,以為飯局能讓人從假裝流露的虛偽狀態進入真實流露的率真狀態?其實不過是從一種假裝流露進入了一種更精緻的假裝流露而已,那些酒過三巡有真言要吐的叔叔伯伯,其實是在追求一種忘了自己在說謊的狀態而已。你們成年人的真誠,根本是一種Double虛偽。”
老爺子當然不是吃素的:
“知道為什麼咱爺倆關係越來越差了嗎?就是你這種自以為高明的理性分析,知道為什麼從前溫情脈脈熟人社會如今會變成淡漠無情的陌生人社會嗎?因為你們總是在用現代理性話語對傳統倫理價值進行消解。我倒想順著你的邏輯反問:你在我面前做這番分析,背後的意圖意義是什麼?是為了說清楚一個道理?還是為了說明你比我強?請你用年輕人的“真誠”回答我這個問題。”
我想通過這段對話揭示一個基本認識:文化中的溝通的可能,建立在文化間的溝壑之上。在文化中尋求對意義的確定性,會遭遇另一重更龐大而隱秘障礙——我們認為的理解,很多時候是大誤解之下的小理解,整體誤解之中的部分理解。我們不能簡單地認為屬於某種群體、某種文化的交流規範有什麼根本合理性,哪怕它是現代文明最認可的。

其次,很多人會覺得這場對話中父親佔了理據優勢,這是為什麼呢?我請你特別注意父親的發言中的「指向人際關係的話語」,以及話語背後權力流動的聲響,這是我們理解說話行為的鑰匙,後面我們會提到。
你發現了嗎,我們今天討論的內容,看似層層遞進,但本質上同一邏輯的重複展開:符號特性導致交流障礙,對障礙克服失敗迫使我們建構新規則,新的交流規則卻進一步導致交流障礙,迫使我們構建集體規範……複雜性層層疊加。

這就是無限遊戲的特徵,規則動態生成,邊界無限延展,克服規則的行為本身製造新的規則,對邊界的試探導致新的邊界出現。
我猜你聽到這裡已經絕望了,先是符號層面的意義漂移,又是話語層面的語境不可控,最後到文化層面也不可通約,本來還能好好說話,現在徹底不會了,費了半天勁,得到一個如此複雜、陰暗、甚至消極的溝通觀,你就這麼慰藉我的?

張嘴就來的神話
有句話叫寧繁勿簡,寧拙勿巧。
那些一廂情願的簡化,反而使我們陷入了難以理解的複雜。直面複雜我們才能刪繁就簡。
慰藉恰恰在於,這樣的溝通觀能為我們破除那些完美溝通的神話——認為有人能在所有場合說出合適的言談,能和所有人都聊得來,能通過三言兩語改變人心,掌握了這些技能的人,能收穫幸福的生活。抱著這些期待去理解說話,學習說話,常常使我們感到挫敗。
破除它,我們就能還原各種神話現象的本來面目,思路反而會更加開闊。比如:為了達到“真正的”的交流目標,我們可能需要減少“實際的”交流行為。
如何理解?
你我都有這樣的經驗,某個場合,某君說起某個觀點頭頭是道,旁徵博引,對聽眾的疑問對答如流,條理清晰,旁聽者紛紛拜服,中國人有一個詞,專門形容這種語言奇觀,叫“張嘴就來”。很多時候,這是避免交流的結果,我管這叫:基於充足準備的自說自話。之所以旁徵博引,是因為爛熟於心,之所以對答如流,是因為“都在射程內”。

那些精彩的演講、辯論、脫口秀乃至飯局上的驚奇表現,都是強準備的結果,但語言活動非常容易給人造成一種“即時性錯覺”,讓我們把強準備的表演誤認為高天賦的即興能力,說話者不介意給聽眾有這種誤會,大眾傳媒亦致力於構建這種文化景觀。如此,關於說話能力的神話故事就誕生了——我現在特別不希望你覺得我背稿子,可我真是在背稿子啊。
真的給這些人一個完全開放的命題和自由交流的氛圍,這種奇觀就很難出現了,反倒是很容易出現另外一語境中的“張嘴就來”。這個時候,狡猾的說話者會想辦法讓話題進入他優勢射程範圍,高明的說話者會開始有策略地傾聽,巧妙地提問,以完成各自的遊戲目標。

根本動機與終極目標
這裡引出了一個最根本的問題我們玩語言遊戲的「根本動機」和「終極目的」到底是什麼?難道是傳遞某個資訊嗎?人與機器,機器與機器之間的符號活動是信息來往,人與人之間符號活動,才成了信息遊戲。驅動我們玩這個遊戲的絕不是什麼資訊的傳遞,而是慾望的實現和權力的流動。
要破除前面這個模型的複雜性,我們必須再次回到最初的邏輯起點,並在更基本的層次上重新發問。
主體存在於世,他最原初的慾望是什麼?——是「成為主體」,而成為主體的唯一途徑就是與另一個主體建立關係,讓其成為你的對象,主體總是相對於對象存在的。薩特說兩人相互注視的過程就是彼此爭奪主體性的過程,我通過注視你,把你變成對象,你通過注視我,把我變成對象,因此人與人的關係總是存在著張力,讓你渴求,又使你痛苦。




有一種東西可以打破這種充滿張力的平衡,製造一種明確的不對稱性,使主體獲得認可,在這種不對稱性中,張力被釋放或抑制,關係趨於穩定,更多的關係得以建立,這種神奇的“東西”後來被人命名為「權力」(Power)。
安東尼·吉登斯說:
「權力的運用是所有行動的普遍特徵,權力反映出行動者之間的自主與依附關係。」
福柯則將權力看成一種關係策略,他說:
「權力施展不僅僅構成夥伴之間、個體之間和集體之間的關係,它還是一些行為作用於另一些行為的方式。
權力通過一種類似網絡的組織被使用和被實行。並且,個人不僅在權力的脈絡之間流轉,而且他們永遠處於這樣一種狀況,即體驗到權力支配同時,又實行著權力。」
權力有點像是一種心理世界的“基本作用力”,它廣泛存在於人類的意義活動之中,支持著意義世界的運行。
準確地說,對關係需要、在關係中對權力運用的需要,是我們展開語言活動原初動力,我們必須非常坦誠地面對這個事實,才能發現「最基本的生存活動」和「最複雜的信息遊戲」之間的深刻關聯。


最終解釋Power
奇葩說團隊的作品《好好說話》賣到脫銷,但豆瓣風評不佳,大部分章節都有失抽象,太過具體,落入了工具主義的窠臼,但開篇那章《每句話,都是權力的遊戲》卻是亮點。其中展示了一個五維話術的模型,來說明語言遊戲中的權力流動規律,是非常簡練的歸納,很有啟示意義。

前面那個狡猾的說話者,他的目標是通過語言活動來形成某種權力認同,使自己獲得主體自覺,那個高明的傾聽者,則是希望通過巧妙的提問,讓對方的形成權力的活動得以展開,使對方獲得主體自覺。
只有在這一層理解中,他的才會提出巧妙的問題,比如那個幾乎被所有溝通技巧書籍推薦過的黃金馬屁提問句式:「您是如何取得今天的成就的?」當然,這個問題已經成了陳詞濫調,現在流行的是它的精緻升級版:「你最難的時候想過放棄嗎?當時是怎麼熬過來的?」
就像物理學家發現了基本作用力才能透徹理解物理世界的物理活動一樣,理解權力運行的邏輯,我們才能看懂社會生活中各種奇奇怪怪的意義活動。
我們前面花了三十分鐘描述的那個語言活動的複雜性,在權力活動的框架下會被徹底降維,變得結構清晰。原因很簡單,權力既是展開語言活動的原動力,也是終止語言活動的“制動力”——「運用權力」才是對意義漂移和語境不可控的終極克服,權力能憑空構建出一個話語情境,能強制扭轉我們對意義的解釋,使其服務於權力所有者的慾望。
語言學家魏因賴希說:語言就是擁有陸軍和海軍的方言(A language is a dialect with an army and navy),哲學家齊澤克則打趣道:如果我們想觀察語言的起源,不必回到蘇格拉底時代,只需有《聯共黨史》,就足夠了。
今天所有的內容一言蔽之——說話是使語言符號產生意義的活動,但一句言語到底有什麼意義,取決於誰擁有“最終解釋權”。
基本的生存活動與複雜的信息遊戲之間的深層紐結點,就在這裡。
在今天的論述框架下,權力活動和語言活動紐結糾纏的終極產物,就是前面講到的各種「集體共識」,或者,我們可以用一個更具指向性的名詞來指代——意識形態。

英國社會學者約翰·B·湯普森在他的《意識形態與現代文化》中說:「意識形態的概念可以用來指特殊情況下意義服務於建立並支持系統地不對稱的權力關係的方式——這種權力關係我稱之為“統治關係”。就廣義而言,意識形態就是服務於權力的意義」

“愛情”
在權力關係的邏輯下回顧這期節目,能有很多有趣的發現:
比如,說話的場景類型往往是錯位疊加的。我們想去和某人進行“溝通”,結果卻是我們在進行充足準備的自說自話,正是溝通的名義下進行“演講”,昭示著權力的歸屬;

我們認為前面那位父親“更佔理”,是因為我們在辯論的框架中對其進行了第三方視角的評價,他提及了語言活動的關係-權力屬性,抽掉了兒子話語的虛假的理性根基。若回到溝通的框架下,父親則完成了一次破壞性的溝通。


在溝通中直接談及權力關係是非常危險的,這會直接取消語言遊戲的曖昧性。赤裸裸地暴露出利害關係結構,而虛掩這種權力結構,使其在一種不言自明安全氛圍中有效運行,正是人們參與語言遊戲的重要目標,運用之妙,在「當真」和「玩笑」之間。
那位妻子暴怒,是為了直接扯掉虛掩在不對等關係之上的曖昧話語(菜不好吃),將她理解中的深層關係事實暴露出來,這是一種試圖擺脫話語干擾的暴力奪權行為。但是,話語的曖昧性被取消之後,那個通過製造不平等來維持穩定關係的空符號——「愛情」,這個本就沒有所指對象的漂浮之物,也就徹底失去了再衍義的可能。


幻覺之為幻覺,在於人們對幻覺的忽視,而這樣的幻覺正在結構我們與現實之間的真實、有效的聯繫。
齊澤克《意識形態的崇高客體》
下期我們將刺入硬核最深處,直面語言活動的終極複雜性,我為它取了一個很颯的名字:幽靈劇場中的意義之舞。
敬請期待那份令人絕望的慰藉。下期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