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本質文稿 · 第 17 篇

你不是嘴笨,而是心鈍(關係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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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問題不是嘴笨,是心鈍

簡化世界啟發你,歡迎回到湯質看本質。

我們繼續上期話題,聊聊“關於說話的一切”。

上期,我們花了近四十分鐘時間,只會回答了一個問題:為什麼好好說話是一件很困難很複雜的事。而我們真正關心的問題是:情況這麼複雜,任務這麼困難,我們應該如何應對?

在「權力關係」那裡戛然而止,會給大家造成一種錯覺——似乎只需要把權力活動和語言遊戲的複雜關係整明白,就能get好好說話的秘訣了,其實我們只是抓到一根線頭,線頭之下,還有一大團亂麻等著我們去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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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期節目,我們要順著這跟線頭接著往下扯,來直面「如何」好好說話這個問題。

節目最後,我們會得到這樣一張圖,我們上期所講「權力關係」,只是圖中的一個小局部而已。

完整圖示 看上去非常複雜,沒關係,像上期一樣,咱們先將桌面清空,從基本概念開始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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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係維度與內容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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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畫面中只剩下發送者和接收者,發送者通過組織語言符號來傳達意義,接受者將這個意義解釋出來。這個意義從哪裡來呢?這個世界上只有這兩個人存在,他們是無話可說的,我們必須加入另外一個「事」的維度,這個事可以泛指一切他們之外的、可以被雙方共同當作對象認識的東西,有了這個things,就有了things的mean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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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事就是這麼事,你有你的意思,我有我的意思,如此一來,交流就不可避免地發生了。交流來交流去,發現things的meaning最終取決於power,事的意義最終取決於最終解釋“權”。權力結構已經預先支配了一個詞語內涵和談話的走向,正是權力的流動的規律界定了言說場景的類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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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我們就方便地能把語言活動分出兩個維度,「人與人」這邊屬於權力關係維度,「人與事」這一側屬於內容維度。

在關係側,語言活動最終目標是與他人達成親和關係;在內容側,則是讓他人對一件事形成深刻理解。人們貪心,希望同時達到兩個目標,才有了那句**「既說到點子上,又說進心坎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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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很多人都希望從內容側入手。把一件事向另一個人說清楚,似乎是個「如何組織語言」的問題,一個機械的“結構工程學”問題。必定有很多規範、公式和套路,易上手,好操作。學了很多套路和公式才發現,這「事」兒並不簡單。我們無法僅憑溝通公式說清楚一件事,或者,即便說清楚了一件事,也無法達成溝通的目的。何以如此呢?

交往是個三角結構,我們必須從關係側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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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價」的本質

思考一件事就夠了:我們都喜歡評價某個事物,但評價的本質是什麼?語言學(D.Davidson,Du Bois等)家會告訴你,評價是一種精神世界的“三角測量法”(the triangulation mode),本質是通過語言,把我和你之外的某個對象設定為參照物,以此為參照,來確定各自的位置和立場,以此來明確我們的相對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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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你在虛空中赤裸相對,是無法理解彼此的,出現哪怕出現一塊石頭,情況都會不一樣,我說它來自天上,你說它來自地下……今天,這塊石頭換成了衣服、包包、我們的同事、某個社會事件,但本質沒有區別,我和你之外的任何東西,當它們被評價的時候,就是你我關係被建構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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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致性的評價會拉近關係,分歧性的評價則相反,存在著某種裁決分歧的知識系統,能援引它們的人,會因此佔據更高的權力位置;無法對事物進行評價,則會因為參照點缺失,無法理解自身與他人、社會的關係而喪失權力。知乎上充斥著「如何評價xxx」,哪怕是一些非常蠢的瑣事,也總能引來一堆人高談闊論,那是個權力場,無數人在那裡進行著精神世界的三角測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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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有人知乎上問:如何評價知乎上有那麼多如何評價,你可以參考這段說辭,應該能讓你完成一次獲得權力的三角測量。

按照語言學家Tomasello(2008)的說法,語言一共三個功能,評價、告知和請求。如果你對關係側不聞不問,只關心如何在內容層面組織出一個得體評價、請求、告知話語,是捨本逐末了。我們總是在權力關係中言說,作為孩子、作為學生、作為員工言說;我們能領會一句話的背後深意,並不是因為我們有邏輯、懂語法,而是因為我們作為主體,天然敏感於與對象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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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用權力,建立關係」是語言活動動機背後的動機,目的背後的目的。忽視它們,人類的語言遊戲就會呈現出難以理解的複雜性,反之,一旦重視,語言活動便會呈現出某種簡單的規律。

本期的任務,就是試圖揭示這種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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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構、張力、預期

從哪裡開始呢?記得關係側的目標嗎?「通過語言與他人達成親和關係」,如此一來,咱們的問題也就細化成了「為什麼有些語言能創造與他人的親和關係,其根本原理是什麼」,換句話說**「為啥有些話就能說到別人的心坎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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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是,這些話通過某種「特別的方式」,製造了一種深層次的「相互尊重」。

「尊重」很好理解,它是社會動物的一種姿態,一種承認對方權力存在的姿態。這個「特別的方式」是什麼?且歸納為八個字:打破預期,順應張力——即打破了特定權力結構下的交往預期,又要順應了特定權力結構製造的慾望張力,

特定權力結構、交往預期以及慾望張力這個三個名詞要重點關注,下面一一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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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力結構】,所有的交往場景背後都有特定的權力結構,在微觀個體層面,我們可以將其分成三類:

  • a)優勢權力場景
  • b)弱勢權力場景
  • c)平等權力場景

我們參與到這些權力場景中,總是帶著各自的【慾望張力】,那是主體想要實現自身主體認同的一種心理驅力。

由於你與對象互為主體,都具備這種驅力,為了避免發生衝突,我們逐漸習得了各類權力場景下的交往原則,具備了所謂的【交往預期】。

【交往預期】,指的是交往雙方基於對權力關係、與慾望張力和覺察,對即將發生的交往活動持有的預判、期許和成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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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方必然是帶著各自的預期入場展開溝通的,沒有這些預期,交往活動將不可理解,也正因為這些預期和成見,搞得我們灰頭土臉。

接下來,我會通過一連串例子,說明什麼是「打破預期,順應張力」,它如何以一種特別的方式製造出深層次的「相互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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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勢關係

先看看最簡單的「優勢權力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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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例子來自美國前總統克林頓,這一個公認情商超級高的傢伙。有一次他接受楊瀾的採訪,對於克林頓來說,這是典型的優勢權力場景,他人的尊重被權力結構鎖得死死的,並不用刻意謀劃什麼,但他卻通過一個舉動收穫了所有人發自內心的好感。楊瀾寫道:

「《楊瀾訪談錄》已經採訪了不少國際政要,但是從來沒有一個人像克林頓這樣,一進房間就和每一個人握手的,**我是指每一個人。**從攝像師到小助理,一一握手,並詢問對方的名字,而且握手的時候還看著對方的眼睛,搞得好幾位小夥伴都不好意思了。明知道他也不可能記住這麼多人的名字,但大家都感到被尊重。」

楊瀾《提問》

即便是極端不對稱的權力結構中,弱勢者也依然有實現主體自覺的慾望,但這種慾望張力被環境結構性地抑制了——在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交往預期中,弱勢者必須不得不進行把自我壓縮成一個工具人,安置於場景之中,並伴隨著持續的緊張。如果你當過工具人小助理,應該能體會那種感覺。

克林頓居然向所有人一一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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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後看,這是極有智慧的交往技巧,每個有權者都應效仿,但你要理解的是,它之所以有巨大的威力,關鍵恰恰在於——在所有人的預期中,他不該這麼幹。若只是彬彬有禮地向大家揮手問好,表現得再謙遜真誠,絕不會有那種效果,那是預期之中的事。破壞那種預期,結構性的抑制才得以解除,張力才得以釋放,最終個體的緊張感消除,安全感油然而生。

楊瀾老師寫這個片段的本意是想提醒我們,眼神作為非語言交流的重要性,但重點明顯不在眼神上,這個案例極好地說明了權力結構、慾望張力與交往預期三者之間的關係,教科書般地展現了什麼是「打破預期,順應張力」。

但是,這個例子的問題在於它太完美了,至少有兩個值得質疑的地方。一是角色身份不具有普遍性,美國總統也太極端了,好感與尊重可能來自巨大的身份落差。二是優勢權力關係是天然容易處理的,這套邏輯在弱勢權力和對等權力關係中仍然適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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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勢關係

接下來我們看一個弱勢權力關係的例子:

羅振宇說過一個故事,當年他還是不知名編導的時候,接到一個任務,採訪當時因《品三國》而紅極一時的學術超男易中天,私下見面時,機智的羅胖只用了一句話就打動了對方:

「我幾乎讀了您所有的書,我覺得《艱難的一躍》才最有價值,絕不是《品三國》可比的。」

易中天聽完當即站起來和他握手,說:

「小夥子,你懂我,這的確是我最重要的一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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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我們要問,**強勢方所持的交往預期是什麼?**接收來自弱勢方的吹捧話語,精緻的讚美會總是被還原為馬屁,刺激主體以同樣虛偽的謙辭來回應,大佬與群眾的互動就是這麼簡單枯燥,落入俗套。

**「所有人都認為你A成就了不起,其實你真正讓人佩服的地方在B。」**這是面向權力者的黃金讚美句式。前半句破壞了原有預期,後半句釋放了被抑制的慾望張力。

關鍵的問題來了,權力者也有被抑制的慾望嗎?他的慾望難道不是獲得更多權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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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種正確但庸俗的見解,細節是,權力者希望他擁有的權力被其他對象真誠地、具體地、準確地「看見」,並「說出」。缺失了這種看見和說出,他才會尋求更多權力來作為補償。結果我們越是盲目地餵養,他越是貪婪地索取,最終陷入「愚蠢的迴路」,這個迴路讓無權者愈發諂媚,有權者愈發匱乏,持續體驗著一種被異化後的病態快感。一旦有人阻斷這個迴路,療愈就出現了。

這是弱勢關係中的「打破預期,順應張力」。

發現規律了嗎?弱勢者和強勢者的慾望張力都來自社會關係帶來的結構性抑制,區別在於前者體驗到的是擠壓與忽視,後者感受到的是腫脹與盲目。

我們對交往活動產生了各種類型化的預期,這些預期既給了我們安全感,也讓我們心變得僵化。你進入我的世界開口說話,一旦符合了這種預期,馬上會淪為我心理劇場中的群演,毫無存在感可言,一旦打破,注意力便會馬上被你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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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格地說,在此之前,我的**“人”**並不在場,只是有具化身(Avatar)在執行腳本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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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理解「讚美」

我們需要重新理解很多概念,比如讚美。

太多溝通自助書把讚美奉為圭臬,說「俘獲人心最有效的方法就是不斷地去讚美他人」,顯然是把人心想單薄了,這句話的成人版本是「暴露你虛偽最有效方法就是不斷地去讚美他人」,或者「俘獲虛偽之人的心最有效方法就是不斷地去讚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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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勢關係中,再小讚美都有獎賞效果,但這種獎賞不來自贊美的話語,來自弱勢者得到優勢權力認同後獲得的心理補償。那種快感,是一種被世界看見並承認的感覺;

弱勢關係中,讚美的話語往往會被對方下意識過濾為吹捧,在那種預期中,鑽營的你正好落了俗套。

對於有實無名者弱勢者,隨便一誇就有用,對於名大於實者的強勢者,要犀利地指出他真正有東西的。

當然,真實世界不會像我的概括那樣對稱,有一種特別情況——我們既明白讚美的價值,也清楚對方值得誇讚的優點,甚至連讚美的句子都造好了,但“就是開不了口讓他知道,就是那麼簡單幾句我辦不到”,我們會覺得誇獎他人,是變相的貶損自己。糟糕,是心胸狹窄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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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nfer, c'est les autres

接下來,我們要探討最微妙、最曖昧、最糾結的平權關係。薩特有句世人皆知的名言:「他人既地獄」,這裡的他人,是平權的他人,這裡的地獄,是權力均衡的主體相互注視的交往場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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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即地獄」出自薩特的劇作《禁閉》。說的是三個負罪的鬼魂來到地獄,卻發現地獄只是一個沒鎖門的普通房間,根本沒有想像中的烈焰、硫酸、刑具和惡鬼,於是這三個鬼魂開始交談,過程中他們一邊隱藏自己生前犯下的罪行,一邊用清醒犀利的目光審視他人。但是,這種加諸於他人的目光最終卻總被自身所承受,持續的相互欺騙、注視、猜疑、又一次次又還施彼身,最終令房間裡的每個人備受折磨,最後他們發現,原來不需要烈火、刑具、熔岩硫酸,他人在場,就是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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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的印象中,地獄裡該有硫磺,有熊熊的火堆,有用來烙人的鐵條啊!真是天大的笑話!用不著火堆、鐵條,他人即是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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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期節目討論過,成為主體的基本條件是把別人當成對象,主體必須相對於對象存在。這樣你才能理解為什麼薩特說憎恨的本質是「承認了他人的自由」。我們不會去憎恨一個杯子,因為它是自在之物,沒有自由可言,永遠乖乖地躺在那裡做你的對象,而人是自為的動物,一旦你承認他人是自由的,可以做任何事,成為任何人,你便無法再把它處理為對象,你的主體性便遭到了挑戰,會“恨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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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的注視使我在我的在世存在之外,沒於一個同時是自己但又不是自己的世界的存在中。

薩特《存在與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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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犯

暗流湧動的平權關係是最不穩定、最容易出現衝突的關係。

**「羨慕嫉妒恨」**不是一句俏皮話,大家把它掛在嘴邊,是因為它揭示了主體感知到與不同對象間的權力落差之後心態變化的規律——你羨慕的人的存在度與自由度往往遠大於你,嫉妒的人只是略壓你一頭,恨的,是有資格和你爭奪主體性的人,他們讓你有了「我不行」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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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們還是要走入地獄與他們交往,與這種嫉妒恨共存。為了應付這種局面,人們逐漸發展出了我稱之為「策略性友善,無意中冒犯」的交往模式。

「策略性友善」的表現形式是:話語層面在關照他人,意義層面卻在表現自己。更準確地說,意圖意義是表現自我,文本意義是關照他人,但世故的解釋者對這個模式心知肚明,有穩定的預期,所以解釋意義又回到了“這傢伙在表現自我”,最近流行的「凡爾賽文學」就是對這種現象的戲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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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意識冒犯」體現在,這種迂迴包抄的自我表現,傷害了他人的自尊,而對於說話者來說,這種冒犯是“無意的有意為之”。

「無意冒犯」本身就是一個神奇的短語,請你仔細觀察它出現的場合:「對不起,我本無意冒犯」,當它作為補救措施出現的時候,往往是某種“有意”被捕捉到了,「無意冒犯,但有些話我不得不說……」而當它作為預防措施出現的時候,後面緊跟著的句子往往會被強調解釋為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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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意冒犯,但你這次的方案真的有很多問題」。這句中的「這次的方案」五個字可以直接劃掉。

「我們這麼說沒別的意思,咱們對事不對人,你別緊張」——全是別的意思,就是要說我這個人,我好緊張

結合上期我們提到的「語境是由雙方共同建構的」,會發現這個模式的真正弔詭之處——對方是不是真的想要表現自己或是冒犯你,並不重要,你的對這個模式的預期自會把你引入歧途,你有這種預期,對方也預期到了你的預期,提前說無意冒犯,沒別的意思,而「無意冒犯」和「沒別的意思」也都在你的預期之中……交流陷入怪圈,意圖死無對證。

老實人覺得人間荒謬,躲開了人群,這是很多人厭惡社交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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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自己不舒服的坦誠

**怎麼破呢?**把上面那句話中的兩個定語置換一下「策略性冒犯,無意識友善」。

有點反直覺?去看看那些優秀的溝通教材裡給出的案例,你會發現,大多數打動人心的對話,都符合這個條件,具體來說,就是那些「看似冒犯,實際上卻體現了真誠和善意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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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這樣的句子:

「我下面的話肯定會讓你不舒服,所以我糾結了半天,但還是得和你說。」

「有件事想和你聊,又擔心聊得不好會傷害我們之間的感情,你也知道我是個情商不高的人。」

你覺得奇怪,沒覺得不舒服啊,明明情商超級高啊。關鍵點來了,這裡的冒犯,是朝向自己的。冒犯朝向自己,善意就對準了他人。

前段時間在國內最大的學習平台上看美國作家尼爾·蓋曼的寫作課,他說「保持坦誠是寫出好作品的關鍵因素」,似乎老生常談了,但他多交代了一句:那是一種超出自己舒適程度的坦誠(more honest than you were confortable wi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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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自己不太舒服的真誠,才是真誠的真誠,身體比大腦誠實得多,一旦展現出這種真誠,將會在基本情緒層面重塑整個語境,對方會在“體感”**的意義上“體會”這種變化。

沃頓商學院的談判課中有一個案例堪稱經典:

一位談判學員和妻子在路邊等車位,好不容易輪到他時卻被前車強行加塞,前車裡坐著兩個彪形大漢,學員非常氣憤,想上去理論,妻子勸他咱還是算了,最終這位學員還是敲下了人家的車窗,說了一句話,讓兩位大漢心平氣和地讓出了車位:

「你可能沒看到我一直在等這個車位。但我確實已在這兒等了很久。您能讓我停進這個車位嗎?’”馬克朝妻子的方向指了一下。**“我不想在我妻子面前顯得很無能,”**他說,“您做主吧,不過無論您做什麼,我都非常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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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發現話裡的很多技巧:不加判斷地陳述事實,準確地提出請求,給予對方選擇權等等。但作為一個人類,你一定能感覺到中間那句話的影響是生理級的——「我不想在我妻子面前顯得很無能」。能坦誠地說出這句話,便不再需要其他技巧了。

我自己也有類似經歷。老觀眾可能記得《看本質》第五期最後有一段真情告白。也許是因為所在領域和選題的原因,那期之前的節目給觀眾造成了一種虛假印象:湯質是一個博覽群書,通曉古今,手握真理的傢伙,這明顯是個幻覺,為了避免小朋友們把我說東西的當成教條,便坦白我沒讀那麼多原著,轉述的都是十八手知識,是一個解讀解讀的解讀人、哲學小學徒而已云云。結果是,它雖然冒犯了我虛妄的自尊,也讓我贏得了很多理解和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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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地獄,失去天真

說到這裡,我特別怕彈幕飄來這麼一段話:**你講的這些東西,一旦成為技巧,豈不是又陷入怪圈了?**那些“真情告白”,若理解成策略性行動,難道不是更精緻的虛偽?

在邏輯上,我永遠無法給出否定的答案,這是個死局。我們一定要用眼睛直視理性之光,就難免失去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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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正是薩特留給我們的悲觀命題:房間裡的三個鬼魂,其實對應著你我他,作為對象的你和他不存在,「我」便無從談起,我若總是帶著理性的判斷來打量對方,用犀利的目光來凝視對方,「我」作為對方的對方,終將承受對方承受的一切。

這人“間”地獄,本來無一物,你我共謀之。

好消息是,地獄是有出口的,薩特甚至在劇中為我們留下了線索。前面提到,房間的門是沒有鎖上的。《禁閉》中有這樣一幕:男主角(我)不堪仍受他者目光的折磨,想要逃出這個房間

加爾散:(不停地使勁敲門)開門!開開門!我一切都接受了:夾腿棍、鉗子、熔鉛、夾子、絞具,所有的火刑,所有撕裂人體的酷刑,我真的願意受這些苦。我寧可遍體鱗傷,寧可給鞭子抽,被硫酸澆,也不願使腦袋受折磨。這痛苦的幽靈,它從你身邊輕輕擦過,它撫摩你,可是從來不使你感到很痛。(抓住門環,搖)你們開不開?(門突然打開,他差一點兒跌倒)啊!

[靜場很久]

伊內絲:怎麼樣,加爾散?走吧。

加爾散:(慢慢地)我在想,為什麼這門打開了。

伊內絲:您還等什麼?走呀,快走呀!

加爾散:我不走了。

伊內絲:那你呢?艾絲黛爾?(艾絲黛爾不動)怎麼樣?哪個要出去呢?三個人中間,究竟哪一個要出去?道路是暢通無阻的,誰在拖住我們?哈,這真好笑死了!我們是難分難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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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了,卻沒有一個人「選擇」走出去,主角意識他需要他人的目光來維持自己的存在感。這裡的關鍵詞是「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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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為主體

先回顧一下存在主義的基本主張:

人是自為的存在——自己選擇,自己創造,自己成為。我們永遠不會“是”什麼,而總在“成為著”什麼。因此,你必須去選擇,並對其負責,人永遠可以選擇,不去選擇,也是一種選擇,解開死局的唯一方法,是「主動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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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必須主動選擇去相信、去假設這個世界不乏真誠之人,至少和你以為的壞人一樣多,當他們說出「我糾結了半天,覺得自己情商不高」時,不是在玩弄技巧,是伸出手向你示意:「走,咱們離開這個房間」。

很多人把這話理解成心靈雞湯,那只能說他對湯的營養一無所知。我會證明,必須基於這一層認識,才能讓今天所有內容融貫起來——我們講了三種權力關係下三種打破預期、順應張力的方式,但它們只是方法論,我們要追問的是,使我們得出這些方法論背後的溝通觀,以及支撐這個溝通觀的基本假設是什麼?

看一下前面的例子:

從根本上講,主動握手的權力者,出入預料的讚美者,冒犯自己的求助者,他們都通過某些話語、行動打破了預期,發出了一個信號,準確地說,通過某些話語、行動通過發出這個信號,從而打破了預期,這個信號是**「我選擇尊重你」**

「我選擇尊重你」打破了的「預期」,叫:我應該尊重你。

「我應該尊重你」,在你眼中,本質是「對象迫於形勢」不得不尊重。

「我選擇尊重你」,在你看來,就成了「主體基於意願」選擇去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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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言蔽之:

通過我的「選擇」,我在你眼中成為了主動之人,一個有尊嚴的主體;被有尊嚴的主體的「尊重」,而非被對另一個象當初預期中的對象去應對,才能真正順應你慾望,讓你也成為真正的主體。如此,人與人的互為主體性得到實現。

這是「相互尊重」的終極本質,也是走出地獄的唯一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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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今天繞來繞去,最終只是把概念圖中的「對象」變成「主體2」,似乎只是常掛在嘴邊的那句:把人當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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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See You

說到把人當人看,想起一個很有意思的命題——不同類型的人,可能會有兩種完全對立的心理取向,一種是取向是,對抽象的人報以善意和博愛,對真實的人感到厭惡,另一種則相反,對抽象的人感到厭惡,對眼前的人報以善意。

我的經驗是,抽象和具象的區分不在於他是否出現在了你眼前的物理空間裡,而在於他是否作為一個具體的人出現在你的心理世界裡。

有時去外面辦業務,在家裡寄快遞,面對工作人員我會很沒耐心,抱怨他們不熟練,不專業。這是在系統流程中、權力關係中、把它當做對象的預期中才會有的反應,一旦我仔細看一下他,看他的眉眼、衣服上的褶皺、鞋子上的灰塵、工作牌上的姓氏和名字,心中會升起很多善意,面目會舒展開來——原來他和我一樣,是有名字的。

我們交往中的理性太多,覺性太少。下次和朋友見面,記得認真地看他,不要老想著說點什麼,就是看著他滿意地傻笑也行。他問你傻笑什麼,你就說沒什麼,I See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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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會想起阿凡達,我們還真得在阿凡達的意義上理解I see you。為什麼一個商業大片的名字不叫決戰潘多拉,要叫avatar?為什麼整個劇本的落腳點會是I see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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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言世界中,I See you是個開天闢地的句子,它包含了宇宙中最原初的主語謂語和賓語,但這個句子的靈性已經被的日常中的符號秩序給遮蔽了,沒有I see you,只有An avatar looking at another avatar。

這種秩序遮蔽了一些東西的同時,也生造出了很多命題,比如前面講到的「讚美」,和接下來要談到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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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落卑與亢之間的自信

「自信」也是一個需要重新認識的概念,它被認為是一種在與他人交往中保持自我肯定狀態的能力,當你對自己說「要自信」時,是希望主動展示一種姿態,通過這種姿態使對方感知到「我在這裡,我不遜於你」。它的詭異之處在於,理性上,我們認為它一定是自己創造的,經驗中,它又總是依賴別人的反饋。

這種理解和經驗的錯位,導致我們心中的「他人」成了一個非常扭曲的存在——他人既是有待超越的低劣對象,又是權勢滔天的凝視目光。

領到這個詭異命題的我們,造出了下面這種自相矛盾的句子:「我根本不在意你怎麼看我,總有一天我會向你證明這點」,雖然矛盾,卻是一句發自肺腑的“真心話”——我根本不在意你,但我在意你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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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這種**「你不重要,你的看法卻很重要」**的自信觀,讓我們在卑與亢之間來回擺盪。

加諸於他人的目光終將被自身所承受,「你不重要,你的看法卻很重要」,終將變成「我不重要,我的看法卻很重要」,三角關係中的你和我終將被抽空,只剩下了兩具由「看法」和「評價」堆砌而成的avatar,avater除了有化身的意思,還能被翻譯成符號化形象,更貼切——你和我沒有生命,符號化的看法和評價才是你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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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發佈視頻,都不太敢看評論區裡的那堆符號,看見一個差評,啊不行簡直要死了,這時候你要趕緊給我看一個好評,馬上活過來,虎虎有生氣。

I See You的深刻含義是,我的目光穿過了你的符號化形象,看見了「你」,因為這種主動的看見,我才成為了「我」,從社會權力結構中的角色化身,成了關係中的「我」。

如果真的有一種東西叫不卑不亢的「自信」,那麼它一定是從別人的目光中反射回來被你感知到的,一種全神貫注的看見,你就在那裡,我就在這裡,已經看見了,不需要看法了,你和我的位置已經確定了,不需要搞什麼三角測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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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看來,我們對「自信」的感知並沒有錯,源頭上,它只能由你創造,方向上,它只能來自於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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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字真言

總結一下,這期聊的是語言活動的關係側,從「一句話到底是如何說進心坎裡的」一路探尋至「交往活動中的發自內心的相互尊重是如何被創造出來的」。

在這三四十分鐘裡,主題是被八個字八個字地推進深化的——

  • 技巧層面的八個字是:打破預期,順應張力;
  • 原理層面的八個字是:主動選擇,互為主體;
  • 哲(玄)理層面也有八個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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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總有他人面對我在場,並且我總有為他存在的一維。這是本體論上的必然無疑性」

薩特《存在與虛無》

本期三種權力關係下的案例,正好應了語言的三種功能:告知、評價和請求,你還覺得“物理層面”的語言組織是一件多麼重要的事嗎?它的確很重要,但不致命。

下期節目,我們要帶著對關係側的認識,看見字詞句篇之下的萬物生長。

敬請期待那份令人絕望的慰藉。下期再見。

湯質 · 2020-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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