邏輯系列最終章:能言善辯的人類(溯因邏輯與辯證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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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見啊,上次發佈完整的公開作品已經是去年的事了,老友闊別半年,要聊點什麼?當然要向大家彙報一下出走半年的所思所得啦,本期是邏輯系列的最後一章,咱們要從一個非常接地氣的話題聊開去——「邏輯與口才」

你知道,這出走的大半年,我做了一個關於《說話》的課程,但你可能不知道,《說話》系列其實直接脫胎於《邏輯》系列,我曾經在邏輯系列的開場說過:之所以做關於邏輯的課程,最要的一個目的就是要澄清邏輯能力與表達能力——或者通俗地說——“口才”的含混關係。
結果水太深,沒把持住,搞出了一個獨立系列,也正因如此,讓我在這大半年裡對邏輯與語言、語言與心智的關係有了更深入的理解。我想通過這期節目,把它們分享給你,由於有大半年積澱加持,所以本期深度會遠超前面的邏輯系列。
首先要做一個說明,本期有部分內容洗稿自我的《說話》系列。看過的,不要覺得吃虧,兩者切入角度不同,本期會圍繞著溯因邏輯和辯證邏輯來組織內容,你權當複習了。
我曾在第一期節目裡放狠話,說要在「邏輯理論」和「邏輯能力」之間搭一座橋,後來發現這橋真不好搭,不只是理論和實踐之落差這麼簡單,其中有大量誤區和混亂需要釐清。最直觀的感受是,我時刻都能感知到一種知識供需上的「錯位」。

錯位的一端,邏輯學作為一個專門的知識領域,自顧自地發展,產生了驚人的應用價值,比如演繹邏輯背後的數理邏輯和計算機科學,歸納背後的統計學,類比背後的認知語言學;然而,這種應用價值卻不是我們所期待的那種;錯位的另一端,在我們的日常話語中,「邏輯」還有另一層意思,而且更多地是這個意思:邏輯作為某種與生俱來的認知能力,是我們進行有效理解和表達的基礎。
這個錯位,看視頻的每個人都能體會到,有一部分人嚷著:**我只想知道怎麼成為一個有邏輯的人,你扯計算機和統計學幹什麼?**另一部分人則不屑於此:膚淺的傢伙,邏輯是門學問,你怎麼老想著說服這個說服那個。邏輯與“口才”之關係的困惑還表現在:一個邏輯學家、統計學家、語言學家,可能是一個常識意義上“表達能力”很差的人;反過來,一個表達能力很強的人,也許根本沒有系統學過邏輯。但我們總把邏輯和口才放在一起討論,我們到底漏掉了什麼?搞錯了什麼?
糾正一個錯位,必須同時還原雙方應有的位置,現在來看,前面三期(演繹、歸納、類比)的工作,至多只能算澄清了作為知識的邏輯,這期節目,我們要討論作為認知、理解、表達能力的邏輯。

好辯的人
我們嘲笑有些人學邏輯的動機太功利,只為了更好地“爭論”,但殊不知,有學界一種觀點認為,人類邏輯能力從一開始就是服務於爭論的,被稱為「好辯理論」(Argumentative theory)——套用一句著名的廣告語,便是:邏輯,為“吵架”而生。

「好辯理論」看似反常識,髒兮兮的,但卻有力地回應了一個問題:為什麼有時候我們的推理能力差得離譜,比豬還笨,但有些時候卻又顯得非常純熟,比猴還精。
研究好辯理論的學者說:
我們的假設是推理能力是“好辯性”的,用於謀劃和評估說服他人的「論證」……這一假設可以重新更好地解釋推理與決策心理學中的諸多證據。在標準推理任務中表現不佳的原因是缺乏爭論性情境(context)。當把類似的問題放在適當的論辯環境中時,人們就會變成熟練的辯論者。Hugo Mercier,Why do human reason?Arguments for a argumentative theory(2011)
在有反對意見的辯論語境中,人們會自然而然地展現出更強的邏輯推理能力,這是怎麼回事?咱們用一個例子說明:
你面前有四張卡片,分別是K,A,8,5。此處有一條規則:「若卡片一面是元音字母,則背面一定是偶數」。現在問:你需要翻開最少哪幾張卡牌來確認這個規則是真的。你可以暫停一下,給出自己的答案。

人們首先想翻看A,若A背面不是偶數,比如是個3,規則便是假的;接著,很多人會想翻看8,若8背面不是元音字母,比如是個K,那麼規則是假的。
這是在心理學中非常著名的沃森四卡測試,大量實驗中,人們的出錯率高達50%,一半的人會做錯。上面的思路中,翻開8是沒有意義的,因為背面是偶數,並不需要正面一定是元音字母,請回顧一下規則:**只有元音字母對偶數的強制,沒有偶數對元音字母的強制**。所以另一個被翻開的只能是5,若5背後是元音字母,那麼規則便是假的。
其中的邏輯關係的用形式化語言表達是這樣的:若P則Q不能推出若Q則P,只能推出非Q則非P。從P則Q推出若Q則P,叫肯定後件謬誤。在抽象的推理環境中,很多人得繞半天才能反應過來,神奇的是,只要換到辯論環境,這個謬誤會變的非常容易識別:

我們常常聽到這樣的對話,努力就能成功,另外一個人會很自然的反駁:但有些成功的人並不很努力啊?你怎麼解釋?(若努力則成功無法推出若成功則努力)不好好學習將來能有什麼出息?——學習好的人將來也可能沒出息啊,學習不好的人也能很有出息啊(若學習則出息無法推出若出息則學習)。你這個方案太爛,客戶都跑了——客戶跑了有很多原因,方案爛只是其中之一(若方案優則交易成無法推出若交易成則方案優)……
若P則Q不能推出若Q則P這個形式規則,在日常語境裡是一個樸素常識:從結果反推原因是行不通的,就像:若我打你(p),你會疼(q),但你疼(q)不能說明我打你(p)了,而你不疼(非q),一定說明我沒打你(非p)。有趣的是,這個例子依然會遭到反駁:「不一定喔,也可能是你皮厚,或我打得輕」。請你注意,雖然這種反駁無視了前提,不合形式邏輯,但這並不是單純的抬槓,而恰恰是一種邏輯能力展現,我們在質疑前提的合理性。

**「好辯理論」**主張人們意在謀劃說服他人的論證,或是意在評估他人用來說服自己的論證時,會展現更強的邏輯推理能力,這很符合我們的日常經驗:一個人的智力巔峰往往出現在與別人抬槓的時候。但我們要問:這是什麼道理?
前面例子中,當我們將類似結構的問題置於具體“因果”關係中,並在論辯情境中進行“反駁”時,我們不自覺地識別出了肯定後件謬誤。
劃重點,「因果」和「論證」,這是導致我們“智力飛昇“兩個關鍵因素。
如此便有了兩個問題:
- 為什麼我們更擅長處理因果情境中的問題?
- 為什麼我們在論辯環境中——尤其是在反駁一個命題時——會表現出更強的理解能力?
這兩個問題可以回答得非常草率:1)因為“因果觀”是我們認識世界的基本框架。2)因為在論證時,尤其是意圖反駁時,我們會更認真地審視思維內容,逼迫我們尋找前提、漏洞和矛盾。但我們不能滿足這種敷衍和搪塞,讓好奇心止步於此,否則下面這個更具體的問題就永遠不會出現了:
為什麼我們同是因果動物,總有人能澄清更多的因、解釋更多的果,有人只能流於表面;為什麼同樣是論證和反駁,有人能一針見血地分析批判,有人只能發表庸俗的見解、淪為槓精?
這才是我們真正想要回答的問題,它們和接下來要出場的溯因和辯證有關。

剩下的篇幅,會用來論證下面這對命題:人是因果動物,以生產和消費理由為生;人是否定的化身,以製造和遮蔽悖論為繼。我保證,如果我們能深刻理解這對命題,就能獲得一個理解語言與心智的顛覆視角,從而解答開篇時出現的一系列困惑。
咱們先來解釋前半句「人是因果動物,靠生產和消費理由為生」。首先要關注一個概念——「論證」。
我們調侃道“邏輯為「吵架」而生”,更正經的說法應該是:邏輯為論證而生。Argument有爭、吵爭論、論證的意思。某種意義上,吵架(而非無腦對罵)和論證是一回事,本質上都為自己判斷和主張提供理由的語言活動,而所謂邏輯,就是廣義論證的規則。符合規則的理由,被我們接受,不符合規則的理由,被我們拒絕。說來簡單,但這裡有一個非常關鍵的問題:邏輯憑什麼?是何種心理機制支撐了它的普遍有效性?


溯因
要搞清楚這些問題,我們必須徹底搞清楚什麼是「論證」。瞭解它在語言世界中是怎麼運轉的,你我的心智又是如何參與其中的。論證的定義非常逗:論證是一種推理形式,是根據已知判斷來判斷某一判斷的真實性的過程。這逼得我們問:
「什麼是判斷?」
我們知道,判斷是心智對外部事態有所肯定或否定的思維過程,自覺或不自覺,我們每天都在進行著大量的判斷,類似的問題要一問再問:我們憑什麼能對事物進行肯定或否定?我們的判斷依據是什麼?理由如何影響判斷?
這一切和人類理性中的溯因機制有關。這裡請允許我偷個懶,直接搬運我在《說話Pro》課程中的一段完整表述:
……關於判斷的原理,哲學家皮爾士在一百年前給出的答案直到今天仍然非常有說服力。
他認為,判斷並不是一個過程,而是個結果,導致這個結果的理性活動,叫「試推」,也被譯作「溯因」。試推\溯因才是我們最基本的認知方式,一個判斷是一個或是多個試推完成的結果。
溯因的基本形式是:
- 觀察到了驚異的事實C;
- 如果A是真的,則C是理所當然的;
- 所以,有理由相信A是真的。
驚異的事實C是指心智無法理解的事件,比如「天上居然會漏水」,這是有人告訴你命題A「氣象學知識」,事件C就成了「理所當然之事」,於是你有理由認為氣象學知識是真的。
如果另外一個人告訴你,另外一個A——「龍王發怒了」,似乎也可以讓事實C成為理所當然之事,但前提是「海里有龍王」並不令你驚訝。很明顯,龍王的存在和我們知識系統中的幾乎所有命題相悖,而氣象學則與物理學、化學、天文學、地理學等諸多學科高度融貫。
所以你肯定氣象學,否定龍王。

溯因無處不在,上面這段內容本身就是對「我們居然能進行肯定或否定的判斷」這個令人驚異的事實給出的說法,如果它讓這個事實變得理所當然了,且你沒有聽過更好的說法,那麼我們有理由相信我和皮爾士。
所以,判斷是溯因機制的結果。判斷沒什麼了不起,動物也會,但通過語言溯因來進行判斷卻是一件令人驚奇的事。下面這段,我們要一口氣澄清很多詞語概念。
首先是**「斷言」。判斷落實到語言,就有了所謂的「斷言」。即具有判斷功能的命題,而命題是整合了概念以及概念關係的語句單位。我們將天氣、雷電、雲、雨這些範疇抽象出來,用符號指代,組成命題,打雷了,也許會下雨,能表徵外部事態的「知識」**就出現了。
人們發現,似乎只要符合某些“規則”,我們可以就從一個斷言中推出另一個斷言,我們把這個過程叫做**「推理」,把更大規模推理稱為「論證」,下面我們統一用「推論」**(inference)來指代,推論活動知識規模不斷拓展,結下一張巨大的斷言之網,我們透過它們來理解萬事萬物。

事態-判斷-斷言,分屬三個世界(物理-心理-符號),前面提到的「某些規則」,即**「邏輯」**,屬於語言世界。邏輯研究的是各種斷言之間的「推出」關係,哪些推出是必然可行,比如演繹;哪些推出是也許可行的,比如歸納;邏輯學的最終目標,是找到一套規範來保證我們語言的有效性,以此確保我們的思維的合理性,最終確保我們能“正確地”認識這個世界。

認知的三角循環
這裡馬上出現了一個問題:溯因邏輯和我們前面講過的演繹和歸納有什麼關係?我們知道,演繹是一般推出特殊,歸納是由特殊推出一般,但溯因很奇怪,是從結果推出「可能的原因」。按照皮爾士的說法,正這三個邏輯構成了我們認識世界、生產知識的鐵三角循環,它們缺一不可,他說:
溯因推理是形成一個說明性假說的過程。它是唯一的引導新思想產生的邏輯操作;歸納只能進行評價,演繹只能從純假說中推斷出必然推論。演繹證明某事肯定是;歸納說明某事實際是有效的;溯因僅僅表明某事可能是。對它的唯一辯護是從它的建議中能夠演繹地得出一個預言,這個預言能被歸納檢驗,並且,如果我們要完全認識和理解現象,必須通過溯因才能達到(皮爾士 轉引自《最佳說明推理與溯因推理》榮小雪、趙江波)
有必要展開解釋一下這個三角循環:
先是歸納。歸納本質上是對「觀察」的報告行為。你觀察到十次打雷,其中有八次下雨,於是你「歸納」出下雨與打雷有關,甚至認為下雨直接就是打雷導致的,你可以說自己“發現”了一個經驗事實,可你無法為之“辯護”,因為你說不出「為什麼它們之間是有關係的」。
其次是溯因。想要回答「為什麼」,就必須進行溯因推理。你必須創建一個「假設」作為可能的原因,比如龍王先是憤怒,然後悲傷,於是打雷,接著下雨,或是上升的暖空氣和水汽導致雷雨雲,不穩定的雲層導致底部聚集負電荷,和地面的正電荷相吸引之類。
再來是演繹。演繹推理確保我們的推出是必然的和連貫的。我們選出氣象學解釋作為最佳解釋,但它和龍王一樣,是個“純理論假說”,唯一不同的是,這個解釋是從其他的優質斷言的集合——比如空氣動力學、電磁理論——中必然地「演繹」出來的。這些斷言認為,暖空氣必然上升,正負電荷必然吸引,它們同樣「演繹」自更為奠基的斷言集合,比如流體力學、基本作用力等等,它們在源頭上有著強健的經驗觀察作為依據。同樣的道理,當我們選擇用暖溼空氣來作為打雷下雨現象的備選解釋時,「在缺少暖溼空氣的冬季,雷雨天氣會比較罕見」這個「推出」也會必然蘊含在我們的推論中。

最終,我們能把這個新生產出的斷言置於現實世界中進行新的歸納檢驗,得到打雷與下雨有關的新知識——冬天果然很少打雷。這便是皮爾士提到的「唯一辯護是從它的建議中能夠演繹地得出一個預言,這個預言能被歸納檢驗」
你會發現,這是一個歸納觀察+溯因假設+演繹推出+歸納觀察構成的邏輯推論循環,知識就在這個循環中不斷地被生產出來。

皮爾士發現的溯因推理模式被認為是科學發現的基本模式,也被叫做最佳解釋推理(inference to the best explanation,IBE),最佳解釋理論是對「科學發現居然是可能的?!」這個驚異的“最佳解釋”。你找不到更好的解釋了,即便你找到了更優的解釋,它依然符合最佳解釋理論,這裡有個悖論,但它是必要的,後面會談到。

否定的融貫
總的來說,一旦我們用語言來溯因,論證就出現了,生產和消費理由的遊戲也就開始了,在邏輯規則的保證下,我們持續創造著關於這個世界的好解釋。於是我們有了一個非常重要的發現:知識是“融貫”的——一個命題的有效性取決於它與整個命題網絡的關係,我們利用這種整體的融貫性來克服孤立觀察和有限理性導致的局部的易謬性。
哲學家塞拉斯有一段被廣泛引用的名言:經驗知識,和及其複雜的延伸(科學)一樣,是理性的,不是因為它有一個基礎,而是因為它是一項自我調整的事業,能讓任何斷言處於危險之中,儘管不是同時讓全部斷言如此。塞拉斯《經驗主義與心靈哲學》p.63
塞拉斯是匹茲堡學派的代表人物,上面這段話表達的是這個學派所提倡的一種新實用主義的語言觀,被稱為推論主義,強調「推論」在語言活動的核心地位,認為語言遊戲本質是一個生產和消費理由的遊戲,是其核心觀點:
生產和消費理由的推論實踐在語言實踐區域中位於中心地帶(downtown)。邊緣地帶的語言實踐使用並依賴在給予和索取理由的遊戲中所鍛造的概念內容,是寄生於它的。羅伯特·布蘭頓《闡明理由》p.18
斷言之所以能成為語言遊戲的基本單元,是因為它有一個非常神奇的性質,斷言這一基本種類的言語行為,本質上是一種既可以作為理由,用時又需要理由的東西。
判斷支撐其他判斷,也總是需要其他判斷來支撐,環境越複雜多變,判斷就越不可靠,可一旦判斷落實為斷言,我們就能用融貫性來克服複雜性,真正強健可靠的觀察其實非常有限,人類卻可以推論地發產出無窮多理論,用一張理由之網籠罩世界,間接認識“真理”。沒人去過木星,人類卻可以通過光譜分析出木星的大氣成分,沒人進入過自己的心智,學者卻可以搞出一整套心理學。天體物理學和心理學一樣,都是純理論,前者之所以比後者更“硬”,並不是因為我們有望遠鏡,而是因為作為其支撐的斷言集合,比如物理學、化學,經受住了更多融貫性挑戰。

經受住了融貫性的挑戰的深意是:我們之所以能肯定一個斷言,為其賦予“真”之屬性,是因為它「相對」令人信服地否定了很多其他與之競爭的斷言,並且尚未被下一個“更真”的斷言否定。
人類所謂的真理,本質上是被融貫地限定著和約束著的斷言集合,在尚未到來的否定性中,它們獲得了暫時的肯定性——我們肯定一個斷言,看似有很多原因,但最最根本的原因卻是我暫時無法沒有理由否定它。這讓我想起了前幾天在微信公眾號後台收到的一條留言:「就目前來講,我覺得你說的還不錯」,潛臺詞是:你小子遲早會翻車的。

規範最多為我們評估斷言作出限制……這一過程就是黑格爾所說的“概念的無限否定性”(restless negativity of the concept)。在社會性的語境中,這一過程就是不斷地將他人的視角納入自身視角,在“否定”他人的同時“否定”自身,由此尋找共享視角的契機……對於這個無限否定和無限中介的過程而言,表徵不是它的起點,而是它的最終結果,並且這個結果是在不斷展開的社會進程中無限延後的……周靖,陳亞軍 “布蘭頓,何種實用主義者” 《世界哲學》2020-6
一個命題必須在一個命題之網中通過其他命題來「限定」自身,才能使自身成立,它的暫時的肯定性是通過無限延遲的否定來“中介地”達成的。所有的能否定的都被否定了,剩餘的那個,就是暫時的“真理”。所謂的「真」,是一種暫時的「不假」。

注意,我們要開始翻轉視角了。回到前面那個關於最佳解釋的悖論,我們為什麼說它是必要的?看下面這例子:
我們追問為什麼會打雷,一路從氣象學問到電磁原理,問:為什麼有電磁原理?科學家會告訴你,對於類似的物理現象,這是到目前最好的解釋模型。你若不識趣,再問,為什麼這是最好的解釋?那麼他會反問你:你有更好的解釋嗎?你說沒有,沒有不就完了嗎?你若槓上,又再問:為什麼人類會滿足於最好的解釋?他就會瞪大眼睛看著你:為什麼?問你啊?你為什麼一定要一個關於最好解釋的最好解釋?

其中的悖論體現在,「解釋」永遠需要更多「解釋」,而「最佳解釋」用一個無懈可擊的重言式——最佳解釋就是最佳解釋——強行終止了這個無窮退後,你沒法再問為什麼最佳解釋是最佳解釋,無窮退後轉換成了一個自我指涉的無限循環。弔詭之處在於,通過這個非法操作,知識居然有了合法性。這個合法性的內涵,就是前面提到的:當足夠多的最佳溯因解釋聯結起來,我們就能用一個巨大理由之網——或者說「循環論證之網」來間接認識世界。
所以語言學家,控制論創始人之一格利葛利·貝特森說:
解釋就是建構一個重言式,並且盡最大可能地確保其中聯結的有效性,以使它對你而言是不言自明的。當然這一重言式永遠不會令人完全滿意,因為沒有人知道未來還會發現什麼……你可以建立更加複雜的重言式。但你仍然被限制在如果(if)(溯因-假設)的條件範圍內,不是受資料限制,而是受****你****的限制。貝特森《心靈與自然》p97 99
這是所謂「證偽主義」的思想內核,但背後深意遠不止於此,它不僅顛覆了我們對科學認識論的理解,也徹底翻轉了「人類理性」的認識,準確地說,它揭示了「以語言符號為運思材料的理性思維」的內在悖論性。

這個翻轉,以及對悖論的揭示,是我們深入理解下一個課題——「辯證邏輯」——的前提,辯證邏輯佔了本期大部分篇幅,我希望我能把它講透。不過當前的局面有些複雜,我們需要把清空桌面,回到原點開始推演:

否定性推演
首先我們問:**理性思維最基本要素是什麼?**我們說是「概念」和「關係」。從邏輯學的角度,命題之所以能成為命題,具有判斷的功能,它必須包含兩個要素:詞項和聯結詞,用詞項把握對象,用聯結詞把握對象之間的關係。

接著我們問個開個腦洞的問題:最基礎的概念和關係的是什麼?理性的第推動力從何而來?
如果我們深究這個問題,答案是毀常識的:最基本的概念,是“空無”;最基本的關係,是“差異”。
什麼?空白?比如「自我」這個概念,根本意義上就是一個可以似任何事物,但絕不是任何事物的空白,那物理對象,比如「蘋果」總該是一個蘋果了吧?「蘋果是蘋果」,這是個非法操作,這個重言式的成立必須依賴大量的聯結,比如蘋果不是菠蘿,不是內褲,不是掏耳勺,蘋果和其他任何概念一樣,必須在屬種差異中才能被指稱**,它自身是一個有待被填的「空」**。
再說「差異關係」。我們問,我和蘋果,他和它,你和世界,世界和另一種世界,這一切概念之間,最基本的關係是什麼?窮盡一切可能,答案只能是「差異關係」,我們用否定判斷——不是——來把握這種差異,我不是你,他不是它,我不是世界,這個不是那個。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我們居然能透過空無和否定,來建構萬物秩序,我們居然能自在地說出蘋果「就是」蘋果,我就「就是」我。當我說「我就是我」的時候,我在說:我不是動物、石頭、植物、等一切我不是的東西——即便我不知道我自己是什麼——但我就是我。
敲黑板,我們所謂的「是」——這創建同一性的系詞,其構造非常詭異,「是」的內涵,居然是「非否」,就像「有」的內涵是「非無」;「存在」的內涵是「非空」,**「真」的內涵是「不假」**一樣。

今天的語言哲學認為我們的概念系統是一個差異化網絡,概念內涵取決於它與其他概念的差異。多來自「不少」,少來自「不多」,好來自「不壞」,壞來自「不好」,即便你加入再多的程度副詞,建立比較級,「差不多好」「比較好」,你需要關注「差異」和「比較」。你永遠不能單獨問我什麼是「好」,符號脫離了這個差異化的網絡,它什麼都「不是」,但正因為它什麼都「不是」,它才能以一種悖論方式去「是」。注意這個表述,後面還會反覆出現,它描述了符號的悖論本性,我們後面還會詳細解釋它。
語言學大師索緒爾在《普通語言學教程》中的這段表述,幾乎成了後結構語言學的靈感之源:
所以在任何情況下,我們所看到的都不是預先規定了的觀念,而是來自於系統的價值。我們說價值相當於概念,其意思是,概念純粹是表示差異的,不能根據其內容從正面確定它們,只能根據它們與系統中其他成員的關係,從正面確定它們。它們確切的特徵是它們不是別的東西。索緒爾《普通語言學教程》p.170
哲學家趙汀陽先生甚至認為否定詞就是第一個哲學詞彙,是一種“創世魔法”,整個語言世界透過它來生成:
既然可能性是由意識創造的,那麼必定存在一個足以蘊含所有可能性的思想形式,即某種符號系統。信號系統顯然尚無能力表達可能性,因為信號系統只能表達“是”的邏輯關係,而a是b結構所能表達的都屬於“給定的”(the given)事物或非虛構事物,不可能自由“給出”(to give)新事物新關係,也就不能創造任何一個超出現實可能的世界
……能夠為意識開啟可能性的臨界點必定是超越“是”的關係的一個詞彙(或一個符號功能)只有超越了“是”的關係,才能超越對應關係而為意識開啟一個由無窮可能性組成的因而與有限現實性完全不對稱的思想空間,使意識進入自由的創造狀態……
那個超越了“是”的詞彙就是“不”,準確地說,是一個否定詞。否定詞正是信號系統變為語言的臨界點,自從發明了否定詞,人類符號系統就告別了信號,變成了語言。……否定詞所發動的語言革命就是第二個創世事件,是人對自然世界的再度創世。趙汀陽《四種分叉》p53
符號學中有一個說法:「意義不在場時才需要符號」,「意義就是一個符號可以被另外的符號解釋的潛力」,一個符號在場時,為其賦予意義的是另外一些不在場的、冗餘的東西。貝特森曾判定,信息本質上就是造成差異的差異。無機體的信號判斷系統是不需要冗餘的,但有機體的信息處理系統必須依賴冗餘才能實現。
上述援引,意在揭示人類符號化思維機制中的一個底層bug:概念在否定和差異中生成,卻在肯定和同一中使用。這意味著一切肯定和同一必須來自對否定和差異的承認,以及對這種承認的**“忘卻”**。

被忘記的東西總歸還是在那裡的,每當矛盾、差錯、意外刺破我們的日常的時候,我們就會**“想起來”**——頃刻間物是人非,曾經堅固的現實變得支離破碎,你想起了那個從來沒有被回答過的問題:我是誰?我在哪?存在有什麼意義?
這種質疑一切卻沒有答案的狀態是虛無且消極的,此時打你一頓,給你做個按摩是沒什麼用的,往往要尋求語言的“開導”,只有重新被置入符號的秩序之中,才能再次忘卻,正常生活。
拉康同志說過一句非常妙的話:「自我的基本功能就是系統性地拒絕承認現實」。你會發現,這種“基本功能”必須藉助符號秩序才能實現。結合今天的題旨,這句話完全可以篡改為**「科學的基本功能就是系統性地遮蔽扭曲現實」**,沒有任何貶義,只要系統足夠精密,我們就能忘乎所以。
我們之所以能忘卻關於自己「什麼都不是」的真相,假裝正常生活,和我們之所以能無視世界真理不可得,卻以為自己可以“科學地”理解世界的原因是一樣的:
「自我」和「真理」一樣,是在與他者的差異之中「確認」了自身。這種迂迴的確認導致我們會永遠困惑於自我到底是什麼,真理到底是什麼,必須用「最佳解釋就是最佳解釋」,「我就是我」這種非法但必要的重言式,才能暫時終止追問。
好解釋可以相互融貫,人與人亦可以相互融貫。當人人都說「我就是我」「你就是你」「蘋果就是蘋果」「真理就是真理」的時候,我們便在廣泛的相互確認中完成了系統性的自欺。「自我的基本功能就是系統性地拒絕承認現實」,當所有人都患了同樣的病,便奇蹟般地獲得了“互為健康”的“正常生活”。



前面問了一個問題:為什麼我們在論辯環境中——尤其是在反駁一個命題時——會表現出更強的理解能力?
一個相對好的答案是:相比無意識地組織語言,我們進行反駁或推論一個命題時,會更加在意那些不在場,卻使能夠在場的冗餘部分,不只是那些隱含的前提假設,也包括命題、詞語本身的內在分裂和矛盾。
某種意義上,所謂「推理」、「論證」和「推論」,就是使那些不在場不可見的東西變得清晰在場可見的一種有意義的徒勞,其目的是在一個巨大理由之網中促成一些暫時凝定的**「是」,用一種局部必然脆弱、整體大致牢靠**的結構在悖論土壤上建起一座理性的宮殿。
此番壯舉幾乎成功了,若哲學家壞分子不搞破壞的話。我們可以在裡面假裝清醒地生活,把世界認作同一、排中且無矛盾的,忘記作為其基礎的差異、漂移和矛盾——忘記我們曾經“喝多了”。
真理是所有參加者都為之酩酊大醉的一席豪飲, 而因為每個參加豪飲者離開酒席就立即陷於瓦解, 所以整個的這場豪飲也就同樣是一種透明和簡單的靜止。黑格爾《精神現象學》
這就是所謂**「人是否定的化身,以製造和遮蔽悖論為繼」**。

又是否定又是黑格爾,鋪墊了半天,終於輪到辯證法出場了,如果前面這段聳人聽聞的推論你聽懂了,那麼你也就大致理解了辯證邏輯的起作用的原理,因為辯證法暗合理性思維的底層運作機制,所以能通過揭示BUG來克服BUG,能矛盾地處理矛盾,不斷地抄思維的“底”。

黑格爾死而復生
要提前說明的是,今天提到的辯證法,特指黑格爾以來的辯證法,在黑格爾之前,辯證法(dialectic)泛指通過辯論談話來獲得知識的方法,比如蘇格拉底的詰問法就是一種辯證法。到了黑格爾那裡,辯證法才獲得了今天的內涵——強調正反合、對立統一、強調否定之否定的規律等等。
說起黑格爾,我就想起了知乎上一個問題:黑格爾早已被後人貶為“死狗”,那我們為什麼不跳過他,直接學習後來人的思想?

黑格爾同志,這位辯證法的代言人,唯心主義的智力巔峰,生前風頭無兩,死後命途多舛,一度被世人拋棄,如今重回神壇,何以如此?
命運之所以多舛,是因為黑格爾無條件地擴大了辯證邏輯的適用範圍,在黑格爾那裡,辯證不只是一種邏輯方法,也是人類認識世界的根本途徑,甚至還是世界本身的內在規律,用鄧曉芒先生的話說,是「三統一」,語言邏輯、認識論和本體論三者的統一,萬事萬物都在正反合的辯證運動中矛盾地發展著,在這個觀念預設下,黑格爾的推論可以用八個字概括:思存一體,主客同一,這個一體同一的代名詞就是所謂的“絕對精神”。在當年,這是對「世界、歷史、個人,它們從而來,向何而去」的最佳解釋。

把這個解釋置於今天的知識框架下,我們很容易理解為什麼黑格爾的學說會慘遭拋棄,是因為辯證根本上只是一種理性運思方式,它與現實世界運行方式無關,復歸神壇是因為,人們發現,這個立足於差異、否定與矛盾運思模式,在心理-語言世界——或者說精神現象界展現了極強的洞察力和解釋力。
所以你去看黑格爾的書,體驗是極其分裂的,在涉及自然現象的部分,常常因為混淆思存邊界讓你摸不著頭腦?比如他討論「規律與力」:
(作為「存在」的電)本身並不包含差別,換言之,在它的本質裡電力並不包含陽電和陰電雙方面的存在在內;……(作為「概念」的電)如果陽電被設定了,則陰電本身也必然存在著;因為陽電只是作為與陰電相關聯而存在的,換句話說,陽電在自身內就包含著自己和自己的差別,正如陰電亦同樣在自身內就包含著自己和自己的差別。黑格爾《精神現象學》
你若是位科學工作者,會被上面這段話氣死:我們設定正負電荷是為了得到一個擬合外部現象的「最佳解釋模型」,並非有一個類似「陰陽黑白善惡」這樣的內在矛盾屬性導致我們必然如此設定。
千萬不要取笑一位兩三百前的思想家在自然科學領域的見解,因為一旦他討論開始討論精神現象,你馬上會驚訝於黑格爾洞見之深邃:
它(自我意識)因而揚棄了那另外的東西,因為它也看見對方沒有真實的存在,反而在對方中看見它自己本身……
每一方都是對方的中介,每一方都通過對方作為中介同自己相結合、相聯繫;並且每一方對它自己和對它的對方都是直接地自為存在著的東西,同時只由於這種中介過程,它才這樣自為地存在著。它們承認它們自己,因為它們彼此相互地承認著它們自己。黑格爾《精神現象學》
類似這樣閃耀著智慧光輝的洞見還有很多,但這裡有一個迫切需要被回答的問題:當我們說**「辯證法邏輯暗合了我們人類理性思維的底層運作機制,能通過揭示BUG來克服BUG,矛盾地處理矛盾」**時,我們究竟在說什麼?什麼叫通過BUG克服BUG,通過矛盾解釋矛盾?

此處涉及到一種思維方式的顛倒,辯證法要求我們把「認識中的障礙轉化為我們之所以能認識的條件」,也就是把BUG理解為系統運行的必要機制,把矛盾理解為事物必要的存在條件,把空無理解為存在的基礎,把否定理解為肯定的前提。換言之,正是因為這些障礙,我們才能認識,因為有這些悖論,我們才能言說。這就是所謂的「辯證逆轉」(dialectical reversal)
“綜合”與反題完全一致,唯一的差異是視角的某種變化,唯一的差異是轉折,藉助這一轉折,片刻之前被視為障礙和妨礙的事物,片刻之後被證明是積極的條件。齊澤克《意識形態的崇高客體》p.250
這種辯證逆轉帶來一種顛覆性的解釋力,使得被複活的黑格爾直接成為了後結構語言學的最強後援,人們開始瘋狂改造他的理論,用來闡釋心理-語言世界中的各種現象,比如幻象、自我意識、慾望、意識形態等等,有很多顛覆式的見解。
有必要花點時間瞭解這些顛覆性的觀念,這有助於我們搞清楚一個問題:**為什麼辯證法總是能啟迪我們的心理?**我會向你證明,最終的答案和「反常識」有關,接下來的內容,恰恰是人文知識中公認最反常識的知識——歡迎來到“後結構”的世界。

辯證逆轉——BUG動力學
後結構語言學最著名代表大概是拉康,拉康的理論雖然晦澀,但不得不承認,的確是我目前看到的關於「心理-語言世界何以至此」的最佳解釋之一。
拉康是個造詞高手,比如前面提到的那個符號秩序,被他叫做「大他者」(big Other),他還創造過的非常重要概念,叫「對象a」(object petit a),也就是我們前面提到的那個原初的「空無」,拉康認為它是一個永遠無法翻譯,永遠在躲避描述的概念,即便如此,他最著名的門繼承者齊澤克仍然做過很多描述,他認為:
對象a是一個純粹的空無,卻充當著慾望的對象和成因……是令我們慾望動起來的因素,它是一種賦予我們慾望連貫性的形式框架《意識形態的崇高客體》p.232 The Plague of Fantasies p.53
我們前面說,因為悖論性的空無,我們才能言說,還不夠,我們要說,因為悖論性的空無,我們才有了「去存在」的意願,你可以去是,但你永遠不是,因為永遠不可能是,所以你永遠可以去是,這是我們這些符號動物的悖論內核,卻也是我們run起來的原因。
這個連貫性(融貫性)的形式框架充斥著我們的精神生活。拉康有句名言:主體總是慾望著他人的慾望。一旦你問,他人慾望著啥?他人慾望另一個他人的慾望**,慾望總是對慾望的慾望,就像解釋總是對解釋的解釋一樣,是一種不斷甩掉所指對象的純符號運動,有類似的悖論內核作為驅動。**

換個更形象的說法:慾望的連貫性框架和我們日常生活中的“排隊現象”如出一轍,因為他人想要,所以我也想要,隊伍越長,慾望越盛,這是個增強迴路。
我們參與排隊,不僅僅想要得到隊伍起點供應的那個“東西”——也想要「他人的想要」,這是所謂對慾望的慾望,也是慾望的真正成因,而那個“東西”,只是被其附身的傀儡——無論它的實體形態是什麼——房子車子包包球鞋JK制服美人偶像——都一樣,鐵打的慾望,流水的對象。
重點來了:這個慾望的排隊模型,和日常的排隊現象相比,有一個非常重要差別——排在最前的那個人,那個所有人慾望的焦點,那個導致一切慾望產生的原因,他身前其實空無一物,而且他什麼都「不想要」,他是**否定的化身**。所以他總是會一臉無辜地對後面的人說:我只是個普通人,請你們不要羨慕我。結果卻是讓後面的人兩眼放光:啊?所有人都羨慕你,你卻覺得自己不值得羨慕,這太也讓人羨慕了!
說個經歷,前幾天劉擎老師來杭州宣傳他的新書,我去參加了,有一個座談,最後的提問環節有位女粉絲激動地表示自己特地從深圳飛過來,只為看劉老師一眼,感謝對方的課程幫他走出迷茫云云,白白浪費了一個探討學術問題的機會,讓臺下一幫文青訕笑不已,劉老師尷尬而不失禮貌地回應了之後,告誡大家不要崇拜什麼知識明星,知識本身是讓大家變得清醒的東西,崇拜是一種不清醒的表現……我馬上聽到後面女聽眾說:哇,這才是真正的學者!
關於慾望的動力機制,齊澤克曾給出過一個令人頗為費解的論斷:慾望是對慾望的抵禦。我們要問:**對慾望的抵制和否定,為何反而會導致慾望產生?**有前半部分知識的鋪墊,道理不難說明:
回顧一下自己的經驗,我們的慾望恰恰生成於這樣一個否定性的瞬間:面對一個慾望傀儡——比如一雙球鞋,一輛汽車——時,我們說「原來這不是我想要的」,正是通過無數個「這不是我想要的」,我們創建了一個永遠在延遲的「欲求對象」——一個不可能實現的「想要」。
我們說,「真」是一種的「不假」,是將所有「假」都撇掉之後剩下的那個東西;「要」也是一種「不要不要」,你這也不要那也不要,說明你有一個特別想要,但註定永遠得不到的東西,它寄生於無數傀儡,但總是會遁逃,它就是純粹的否定和空無,是慾望的對象和成因。

所謂「慾望是對慾望的抵禦」,來自一個同樣無懈可擊的重言式「這不是我想要的」也「不是我想要的」——如同最佳解釋就是最佳解釋——讓你沒法再問慾望如何才能被止息,止息慾望已經成了慾望的一部分,另一個自我指涉的循環誕生了。
**「人生若有確定的意義,人生便因此失去了意義」**這個道理不難理解,倘若慾望的創生之處不是一種否定和空無,而是確有其事,慾望的連貫性便無從展開,正是悖論導致的循環,讓其生生不息:拒絕被追捧高冷之人,反而因此獲得追捧,不去誘惑的傲嬌姿態,本身非常誘人。
這裡我們又一次遇到了正因為什麼都「不是」,才能以一種悖論方式去「是」,對於這種圍繞著空無,透過否定關係建構起來的慾望與快感,齊澤克描述得非常貼切:
當我們面對慾望的對象時,更多的滿足是通過圍繞著它(指對象 a)來跳舞而得到的,卻不是徑直地走向它。《How to Read Lacan》p.77
通過反覆的失敗——這個不是!——創造了他正在尋找的事物。因此,這裡的悖論在於,尋找過程創造了引發尋找的(慾望的)對象和原因《意識形態的崇高客體》p.229
拉康用了一個入木三分的詞來形容這個空無/對象a的特質:「淫蕩」——對象a是淫蕩的。
對象a就像一個任性的蕩婦,從不將自己的要求直接說出來——她說對我們的建議說‘不!',但我們從來不敢肯定這個‘不!’是否意味著雙重的‘是!'”——永遠也不滿意主體的迎合,因此主體便永遠處於不知所措的狀態之中。趙淳《齊澤克精神分析文論》
對象a的“淫”,恰到好處地解釋了我們為什麼那麼“賤”。
總之,當我們辯證逆轉思維,把BUG理解成機制之後,一切都能解釋得通了:我們不斷地給出理由,生成斷言消費斷言,無限逼近真理,實際上只是圍繞著一個永遠不可觸及的真實世界在跳舞,我們追問意義,追問意義背後的意義,發現沒有意義,發現沒有意義也是意義,實際上只是在意義的墳頭蹦迪。我們活在一個由悖論纏結而成的一個怪圈之中,正是這個怪圈維繫著我們看似正常的精神世界。

遞歸與我思
現在,讓我們從反常的知識中出來,聚焦這個怪圈,以及使怪圈之為怪圈的奇特運動形式。這個怪圈,其實就是我們之前節目提到過的「自我指涉的循環」。絕大多數的悖論,比如說謊者悖論,理髮師悖論,其實都和語言的自我指涉性有關,這種自我指涉,用數學化的語言來描述,叫「遞歸」,指是一種回到自身並決定自身的循環運動。

遞歸是當今認知科學和複雜性科學中核心概念,想深入瞭解,可以去看侯世達的《我是個怪圈》,以及許煜的《遞歸與偶然》,智力濃度相當之高。這裡可以引用一小段作為前面內容的印證和補充:
遞歸不僅是機械的重複;它以迴歸自身並決定自身的循環運動為特徵……我們可以想像一個螺旋形,它的每一個環形運動都部分地由上一個環形運動決定,之前運動的影響依然作為觀念和效果延續著。
遞歸要從哪裡開始?尋找開始就是尋找第一因。而在循環中,開始只是時間性的,卻不一定是原因。原因是循環的全體。第一推動或自身不動的推動者不會從外部介入,原因是內在的……在認識主體的問題上,我思本身便是一個循環,它與實踐理性和審美判斷類似。因此,實際上沒有開始,正如沒有基礎,每個原初的基礎都是無基礎的基礎或深淵,**每個開始都是另一個開始的結束。**許煜《遞歸與偶然》p5-p8
「我思本身便是一個循環,每個原初的基礎都是無基礎的的基礎,每個開始都是另一個開始的結束」,這段話非常重要。我們從知識的原理扯到慾望的原理,然後在其中發現了類似重言式形態和悖論模式,揭示出了自我指涉的遞歸怪圈,這一切操作,本質上都是為了闡明「符號的動力學」,以解釋「我思」的運作機制——準確地說,是「以語言符號為運思材料的自我意識的反思機制」——慾望與知識之所以如此這般,歸根結底,是因為符號化的我思就是如此這般。

在哲學家眼中,反思可以被定義為「直接在自身處循環的遞歸性」。反思就是一種通過回到自身來設定自身的精神現象,因此才具有了一種無基礎的自足性。內涵是,並不是先有一個笛卡爾式的本來自足的主體作為基礎,從它出發抵達外部客體獲得認識,而是從虛無中直接發出,在外部世界無限的差異性中,持續地否定著返回自身而獲得的一種自足。如前所述,這是一種「無基礎的基礎或深淵」,用哲學家的話說,這是所謂的「絕對他異性中的純粹自我」。
只有通過自指,才能使絕對他異性中的純粹自我認識正當化……自指暗含著差異,以及認識與差異的同一性。皮雷斯《現象學作為對絕對的自我指涉的確證》
再一次,「正因為什麼都不是,所以可以悖論地去是」
現在,讓我們回到主線。正是因為認識到了這點,認識到了「以語言符號為運思材料的理性思維」的內在悖論性,辯證法在今天流行的理論中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優先地位。

後辯證時代:否定否定再否定
今天的“辯證法”比黑格爾時期要激進得多,要知道,黑格爾的主客辯證同一仍然是一種積極的建構,前面提到,同一性的“是”來自一種古怪的“非否”,“我”是所有“我不是”的他者的製造的一種空洞,不斷趨向“是”,問題只是,我們能達成這種“是”嗎?黑格爾認為我們終將抵達,他說:
精神是這樣的絕對的實體,它在它的對立面之充分的自由和獨立中,亦即在互相差異、各個獨立存在的自我意識中,作為它們的統一而存在:我就是我們,而我們就是我。黑格爾《精神現象學》
在後來的理論家眼中,這種負負得正的辯證法是庸俗的、不純粹的。譬如阿多諾就說:
把否定的否定等同於肯定性是同一化的精髓,是帶有最純粹形式的形式原則。在黑格爾那裡,在辯證法的最核心之處,一種反辯證法的原則佔了優勢,即那種主要在代數上把負數乘負數當作正數的傳統邏輯。阿多諾《否定的辯證法》
在阿多諾看來,徹底的辯證法是一種純粹否定的辯證法,一以貫之的否定,否定之否定不會導致肯定。由於前面講到的那個**「無基礎的自足和深淵」**,否定絕不可能通向某種同一的“本質”:
從“反題”向“合題”的轉變過程也就是外在的否定轉向“絕對”(自我-指涉)(self-referring)否定的過程。在後一否定中,客體通過符號化的過程被重新“設定”——換言之,客體在某種缺失的、非合作的、內在否定的背景下被設定。這種從外在否定向“絕對”否定的轉變意味著客體無須再被否定、被摧毀、被取消,因為它自身已經是肯定性的存在了,否定性已經存在其中:“被符號化”的客體讓“匱乏”得以顯現,它是“匱乏的化身”。齊澤克《延遲的否定》p.180
最後一次,「正因為它什麼都不是,所以它可以悖論地去是」。行至此處,我們終於可以徹底地搞清楚這句話真正內涵了。
我們問「不是何以能悖論地去是」,把前面的知識串聯起來,答案會是:
起初是一片虛空,不可思,不可議。精神從虛空中出發,在無限差異中返回自身來設定自身,在絕對他異性中的獲得了一個悖論性純粹自我認知。這個說法巧妙地避開了精神的從何處來,是什麼創造了精神的詰問,這種詰問帶預設了“時間”與“因果”的絕對合法性,但它們只是精神認識對象的框架,而非精神產生的條件,精神是一種在自身處循環的遞歸運動,它自己創造自己。
因為那個「他異性的純粹自我」,絕對虛空就被「錯認」成了一種絕對的肯定性,我們創造了一系列非法的悖論,使這種「錯認」變得融貫,開始了系統的自欺——當所有人都以同樣的方式錯認彼此,一種奇異的“確認”便完成了,這種確認是由符號材料來中介確保的,因此是想像性的。人類的知識、慾望、意義乃至自我認知中的綿延生機,皆生發於此,其間種種牴牾,同樣來自於此。但無論如何,經由一系列差錯、悖論、自欺、忘卻,「不是」悖論地成為了「是」。原本不可思議的世界變得可以思,可以議。
現在,我們應該有資格來考察「辯證之逆轉」與「反常識」的關係的了,如果我們懂了它們的關係,我們也就搞懂了辯證法的應用之道。

站在悖論中的辯證之道
前面我們問:**為什麼我們在論辯環境中——尤其是在反駁一個命題時——會表現出更強的理解能力?**這裡,容我稍微轉換一下表述,再問一遍:為什麼我們在「辯證」思維中,在對反題的關注中,更容易獲得「反常識」的顛覆性啟發?

在我看來,辯證法的真正奧義,在前面不起眼的一小段話中:「辯證法是立足於差異、否定與矛盾運思模式」。此處的關鍵詞不是差異,也不是否定,甚至不是矛盾,而是**「立足於」。辯證思維要求你站在悖論中**思考所謂的正常,或者說,站在合題中理解正反題必然的對抗。所謂「反常識」,其實是一個顛倒思境中的「常識」。

站在悖論漩渦中,你不得不跟著悖論一起矛盾地運動——在運動中觀察靜止,暈眩是必然的,在差異中思考同一,錯亂也是正常的,在空白與否定中思考肯定,虛無一定是基礎性的。最後,在反轉的常識中,在錯亂的運動中,你能獲得某種視差之見。
常識意義上的「反常」、「問題」「症狀」和「例外」會轉化成合理且必要的;反過來,常識意義上的「正常」、「良好」、「健康」、「當然」,在你這裡全都會變成難以理解驚異現象,一切現象都是不可思議的——真正的神秘,不是世界如何存在,而是世界居然存在(維特根斯坦語),正因為它是正常的,所以它恰恰是不可思議的。這是所謂「辯證倒置」的深意。

如此一來,我們便不會再問:「問題為什麼會出現?」,而是問「問題為什麼沒出現?」——「為什麼社會運作/自我認知的狀況恰好是、居然是正常的?」
真正令人不解的應該是:我們所有人都承認「無常與偶然」是存在的底色,但究竟是發生了何種錯亂,預埋了何種矛盾,糾結了何種悖謬,才導致了一種「正常與必然」,使得我們可以一邊說著人生無常,一邊如常地生活,「哎,人生無常啊」居然成了一種描述日常的措辭,成為了維繫日常幻象的一部分,我們怎麼做到的?
我曾調侃道:所有人都患了同樣的病,卻奇蹟般地獲得了“互為健康”的彼此融貫的“正常生活”。當一個人做出不可理喻的事時,或者說,做出了脫離符號秩序的事,我們會罵道:你特麼有病啊?你有病啊?!
一個站在錯亂中,倒置了「日常」的人,不會這樣罵,只會詫異地問:為什麼你和我病的不一樣?,如果我們這樣問,我們就能扯掉理性的底褲,發現語言的秘密。

你會認為這些都是太大而無當的話題,我們也完全可以把尺度縮小,用同樣的“手法”去處理一些看似很庸俗的問題。譬如,你不要再問「為什麼我這次沒考好?」「為什麼我的視頻居然沒人點贊?」「為什麼我這麼窮?」;而是應該無比驚訝於「為什麼我居然能偶爾考好?」考試本應該是一件反人性的事,我恰好做對了什麼?——這個問題會領你深入人的認知天性之中,發現知識、記憶、興趣與考試機制之間的關係;「為什麼我這種人居然有粉絲?」學哲學遠不如打遊戲過癮,現在的年輕人是怎麼了?——順著這個問題,我也許能做出一期切中要害的節目;「為什麼這個世界會有這麼多富人?」富裕本該是一個偶然事件,貧窮才是常態,這個經濟機器到底出了什麼毛病?——這一問就要命了,我相信當年亞當·斯密和馬克思都曾困惑於此。
究竟是什麼給予了馬克思《資本論》中所形成的那種新的批判視角?可以說,這便是古典經濟學中被視為偶然發生和運行失誤的事件,即經濟危機帶給馬克思的“強烈的視差”。柄谷行人《跨越性批判》p.4
這根本上回答了節目開始提出的那個問題:為什麼有人能深刻地批判,而更多人只能膚淺地抬槓。
不得不說:人與人之間的確隔著遙遠的“辯證距離”。總是問「我為什麼這麼窮」的人,最終只能在消費主義的泥潭裡打滾,因為這個問題就不是你「原創地問出來的」,而是意識形態「誘使」你去問的,當所有人都這麼問,問完之後一頭扎進滾滾紅塵“卷”得忘乎所以,世界才能繁榮得這麼庸俗,這麼“正常”;
而問「為什麼這個世界會有這麼多富人?」的人,都去當經濟學家或是哲學家了,因為總需要人去解釋這些“詭異的正常”,為什麼世界繁榮得如此庸俗,為什麼大家都要往死裡卷。**後者會在一個反轉的世界裡,不斷地生產富有啟發性的理由,以供前者消費,**這就是我們所謂智識生活的殘酷真相。

還原到“操作”層面,溯因法和辯證法只是我們在概念界面中處理思維對象的兩種“操作手法”。溯因一種試推,面對一個驚異,創建一個假設來消除這個驚異(如:悖論是一種偶發,世界基於同一,人本該有錢),而辯證是一種返回和倒置,這裡的返回,不僅是返回我們曾經推出的假設,更是返回那個最初使驚異之為驚異的“基本常識”——那些被所有人忽視的前提——然後顛覆這個“基本”,在倒置的常識之上,重新試推(如:悖論是一種必然,世界基於差異,人本該貧窮),如此去思考,世界將為之一反,“顛覆性”的“常識”將蜂擁而至。

概而言之:溯因三角為我們建構一個消除驚異的——肯定的——常識世界,否定的辯證法卻將其掀翻在地,此處我們要問:辯證法的背後的“常識”是什麼?是一種徹底誠實的懷疑和好奇,我們收穫的諸多洞見,種種啟發,其實與“辯證”思維無關,而是來自對「庸俗日常」或者說「系統性自欺」的覺察、拒斥和穿透。諷刺的是,這種徹底誠實曾是人類少年時代的“樸素日常”,只是苦於沒有與之匹配的知識和視野,成年之後,我們有了獲得知識與視野的機會,但失去了與之匹配的“常識”,只好不可阻擋地奔向無知與盲目。

好,溯因和辯證的部分到此結束,希望這些觀點對你有所“顛覆”。

能言與善辯
最後一點篇幅,我們來顛覆開篇那個庸俗問題——「邏輯與口才」——事實上,這一整期節目來就是用來顛覆它的。驅動本期節目真正問題,當然不是:「學邏輯如何能有助於我們的“口才”」,而是「為什麼我們居然能說些什麼?有時甚至能把一件非常複雜的事情說清楚?這事兒和邏輯有什麼關係?」
我們的答案,就是那句用一整期論證的斷言:人是因果動物,以生產和消費理由為生,人亦是否定的化身,以製造和遮蔽悖論為繼。表面上,因果與理由容不下否定和悖論,那會讓語言遊戲崩盤,本質裡,否定與悖論卻是因果與理由產生的條件,正因如此,這個遊戲永遠不會停止,它是個怪圈循環。
但這個循環並非無意義的空轉,在這個過程中,人類能把握的對象越來越豐富,不僅能思考世界,還能思考自我,甚至能思考思考本身;能把握的關係也越來越複雜,不僅能解釋,還能解釋解釋本身,不僅能否定,還能否定否定,不僅把握矛盾,還能矛盾地把握矛盾,這種複雜化的外在體現是,人類真的越來越「能言&善辯」了——不能解釋的現象,變得能夠解釋,無法為之辯護的立場,變得可以被辯護,無處反駁的主張,變得可以被反駁,而這一切的本質,是語言世界的疆域持續擴張、持續有序化的結果。對這個現象的潦草追問,就會轉化為對「邏輯與“口才”的關係」的不理解。

也許你早就看出來了,邏輯和“口才”只是檯面上的稻草人,哲學和語言學才真正boss。開篇講到,《說話》系列其實脫胎於《邏輯》系列,而邏輯系列又是《少年不必學哲學》的分支主題,雖然我企圖把《邏輯》系列做成很工具很實用很接地氣的樣子,但它總不可避免地變成“哲學普及”節目。
哲學的根本困境在於它總要說,總要給出理由,維特根斯坦說要用哲學來治療語言,這意味著你必須在語言中拉開心智與語言的距離,猶如扯自己的頭髮地球表面,聽上去是個愚蠢的悖論,但這恰恰是哲學之所以鋒利的原因,即便很多人會因此覺得哲學實在吵鬧。
人生諸多疑問,閉嘴靜默打坐參禪大有幫助,但並不能讓疑問完全消失,社會與心靈都是由語言和觀念結構而成的,我們不得不在語言中艱難地謀劃,強行拉出一個用於反思的距離,久而久之,語言的確會在你面前會變得溫順一些,語言是我們用來修理這個世界的工具,讓它變得的更趁手,而不是被它的邏輯、規範、秩序給奴役,是我們這些符號動物逃不掉的功課,亦是一個需要終身踐行的有意義的徒勞。
以上就是本期全部內容,我們下個系列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