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本與少年(1):金錢哲學亂談

想像這樣一個場景:某一天,你在家洗碗,你的孩子突然問你,爸爸,「錢」是什麼?它最開始從哪裡來?為什麼有窮人和富人?咱家為什麼連洗碗機都買不起……
你該如何回答?

你支支吾吾地說:“它是一般等價物,是商品交換的媒介,是最好的自由工具,錢不是萬能的,也萬萬不能沒錢……”。
這些答案真的足夠我們理解這個複雜現代社會嗎?你心裡比誰都清楚,人們總是用當年糊弄過自己的知識來繼續糊弄自己的孩子。
人人都有金錢觀,但並非人人都反思過它是如何建立起來的,受哪些因素的影響,是否理性,是否過分理性以至愚蠢,值不值得安利給下一代。

和第一期一樣,虛構這個問題情境,不是為了回應你孩子的問題,畢竟《看本質》觀眾都很年輕,自己都是個孩子,我們要回應的,是你的困惑。準確地說,是回應那些天真未泯,好奇之心和理想情懷尚未熄滅,卻不得不在某個人生階段被拋入社會,被迫直面這個世俗世界的大號兒童們心中的困惑。
本系列主題叫:資本與少年。

從來沒有一個概念範疇像「金錢」這樣離奇,那些庸俗的經濟知識非但不能澄清金錢與人生的諸多糾結,反而帶來了更多迷思。除非我們能把它們還原成一個哲學課題,用一種徹底反思的態度,尋求一種超越性的視角,才有希望撥開迷霧,洞見經濟生活的複雜脈絡,收穫一份能指導生活實踐的清醒自覺。
閒話少敘,進入正題:

1.1 古典金錢觀的流變
500年前,西班牙人科爾特斯率遠征隊來到墨西哥,當時阿茲特克國王蒙特祖瑪二世誤以為這些白人是印地安預言中的神明,盛情款待了他們,這位國王實在搞不懂,為什麼這幫神明會如此痴迷於黃金,科爾特斯說,「西班牙人人都受著一種心病的折磨,這種病只有黃金才能治癒」。後來,因為這種心病,阿茲特克滅國,成為西班牙殖民地,命名為:新西班牙。

從美洲掠奪而來的金銀被運往歐洲,刺激了經濟發展,作為貨幣的貴金屬成為一個國家最重要的財富,累積金銀,減少貨幣流出也成了一個國家最重要的任務。在當時人們看來,金銀本身就極具價值,這與它的稀缺性有關。
這種重視貿易盈餘和金銀積累的觀念,被後來人稱為「重商主義」,與之匹配的金錢觀,被稱為「重金主義」。

啟蒙春風吹滿地的18世紀,亞當斯密、李嘉圖這些後來人“清醒地”指出:貨幣價值只是表象,價值內在於商品,貨幣只是箇中介,真正決定商品價值的,是生產一個商品所需要的勞動時間。
斯密在《國富論》裡寫道:
- 「 對任何一個物品來說,其真實價格,或者說是取得它的實際代價,都是獲得它所付出的辛苦和麻煩。如果一個人佔有這一物品並願意用它來交換他物,那麼它對這個人的真正價值,等於這個人佔有它之後省免的辛苦和麻煩。……勞動作為第一性價格,最初可以用來購買一切貨物和財富。在人世間,用來購買財富的,原本就是勞動,而不是金銀 」
這就是古典經濟學中的「貨幣中立說」和「勞動價值論」。

勞動賦予商品價值,貨幣作為中介來方便商品交換,很清晰也很直觀,今天這個星球上的絕大多數人都是這樣認為的,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大了。我們很容易說清楚「勞動」是什麼,但「價值」卻是個令人頭疼的東西。國富論中,斯密自己也被「鑽石與水」的悖論給困住了,水幾乎不需要我們付出勞動就能獲得,極其廉價,但卻極有價值,鑽石需要付出大量勞動才能獲得,沒什麼卵用,卻價值連城。斯密發明了一個著名的二分法治好了自己的頭疼:水有極高的使用價值,但交換價值不高,鑽石有很高的交換價值,但使用價值很小,在斯密那裡,商品是有二重性的。

請你注意,商品二重性在解釋了反常的同時,也帶來了更多反常,比如,為什麼一個沒有使用價值的東西居然有如此高的交換價值?
此處有讀者要搶答:當然因為供需關係,因為邊際效應,因為炫耀性消費等等。我們作為歷史的後來者,可以用很多經濟學知識來解釋這個現象,但在今天的節目裡,我們要先擱置這些知識,往後多撤幾步。要意識到,商品二重性、炫耀性消費乃至其他任何經濟學知識,都只是解釋反常現象的概念模型,它們本身也是需要被討論的。
我們今天的目的,是要去到最反常現象的最根源處。在我把整個論述鋪開來之前,請你按耐住炫耀知識的強烈願望,跟著我的思路走。

你會發現,因為商品價值的二重性,勞動、商品、價值與價格四者的關係變得有些古怪,世人亟需一個更高明的解釋。
到了19世紀,“更後來的人”意識到,斯密所說的內在於商品的價值——二重也好三重也好——仍然只是表象,商品真正的價值來自於它與另一個商品的關係。古典經濟學的批判者,哲學家、經濟學家塞繆爾·貝利(Samuel Bailey)在他的著作《李嘉圖理論批判》裡吐槽:
- 「 價值並不表示什麼絕對的內在的東西,不過是作為兩個對象可以交換的商品而構成相互的關係……價值即「同時代」的各種商品之間的關係。因為,只有這些商品才能夠相互得到交換。如果我們拿某個時期的商品來比較另一個時期的商品之價值,那只不過是在比較這個商品相對於不同時期其他的某個商品所構成的關係。 」

意思是,商品不能孤立存在,它永遠處於一個由其他商品共同構成的價值體系之中。小麥影響玉米,玉米影響飼料,飼料影響豬肉,豬肉最終影響了蔬菜瓜果乃至一切「同時代」的商品價值。
何以如此?因為它們可以相互交換。這裡的重點是,**商品價值並不先於交換活動而被人認識,而必須在交換之中才能被認識,**價值來自於交換,必須在交換中才能展現。
比如,僅看價格,鑽石和水,孰貴孰賤,要分情況,但有一個衡量標準是顛撲不破的,那就是:**你換不換?**我有一瓶水,你有一顆鑽石,你換不換?如果換,怎麼換?我需要用幾瓶水換你幾克拉的鑽石?
「換不換」看似是個簡單的決策,要考慮因素是無限多的,水的作用、稀缺性、鑽石的文化意義、稀缺性,我還會考慮,鑽石是不是能換我需要的那頭牛,因為半年前,那頭牛可以換半噸水……諸如此類。
如此換算下來,變量之多,以至於等價交換的意義上的交易幾乎永遠無法達成。但詭異的是,我們以物易物的交易是可能的,而一旦我們追究交易何以可能,會發現原因只有一個:偶然。要促成這種偶然,有一個條件不可或缺:必須有第三個商品作為交換雙方的參照。

我確切地知道一頭牛能換一百斤小麥,因為有三個商品作為中介,比如一頭牛能換四隻羊,一隻羊能換二十五斤小麥,那麼,一隻羊為什麼能換二十五斤小麥?這類問題問到最後,得到的答案依然是:因為有人這麼換過,純屬偶然。
在一次真實而具體的交換中,誰賺誰虧是永遠的謎。
我當然知道,用今天的眼光看,貝利的說法簡直荒謬。若某商品的價值取決於另一個商品,而另一個取決於另另一個,如此循環往復,價值的源頭在哪?這似乎是從來沒有見過「一般等價物-貨幣」的遠古哲人才會提出荒唐問題。
如此荒唐的問題,卻是我們繞不過去的鋪墊,貝利用「相對價值理論」對古典經濟學進行批判清奇思路,給了後來某位哲學家巨大啟發。
這位哲學家寫到:「一個商品的價值性質通過該商品與另一個商品的關係而顯露出來……我們看到,一旦麻布與上衣交往時,商品價值的分析向我們說明的一切,現在就由麻布自己說出來了。不過它只能用它自己通曉的語言,即商品的語言來表達它的思想。……通過價值關係,商品B的自然形式成了商品A的價值形式,或者說,商品B的物體成了反映商品A的價值的鏡子。」《資本論》第一卷 p67(所有引用均出自人社200週年版)

1.2 馬克思

這位哲學家就是卡爾·馬克思,這段內容來自《資本論》。
在資本論中,馬克思把「商品」當成一種相當古怪的現象,進行了與之般配的同樣古怪的分析,探究過程中,老馬生出了與我們類似的“荒唐困惑”——上衣的價值被麻布給定,麻布的價值又是被誰給定的?
帶這個困惑,老馬在資本論中寫下了一番極具思辨色彩的吐槽:「 這種反思規定是十分奇特的,例如,這個人所以是國王,只因為其他人作為臣民同他發生關係。反過來,他們所以認為自己是臣民,是因為他是國王…… 」《資本論》第一卷 p72
馬克思希望以此說明商品在相對關係中獲得的「價值」的困難與悖論,但他似乎用了一個不太貼切的類比,可這恰恰是他思路迥異於其他傳統經濟學家的地方。順著馬克思的思路,會發現,在現實生活中,國王和臣民的相互確認,同樣需要一個既非國王也非臣民的第三者來中介地完成。
馬克思真正想說的是,邏輯上,居於商品A和商品B之間的第三種商品有無限多種,但**誰有資格做這個中介?**它必須是一個「不是」任何商品的商品。
- 「 一個商品,如麻布,處於能與其他一切商品直接交換的形式,是因為而且只是因為其他一切商品都「不是」處於這種形式……一般等價物「沒有」與其他商品共同的相對價值形式,它的價值相對地表現在其他一切商品體的無限的系列上 」《資本論》第一卷 p85
馬克思論述中貨幣與商品的關係,類似於神明與人類的關係,君王的身份事實上來自臣民的承認,但又不能具體到哪一位臣民的承認,所以必須奉天承運,君權神授一番,讓雙方都相安無事,繼續裝瘋賣傻。

貨幣的介入,商品的誕生,就像王國與臣民的相互確認一樣,是一件非常玄妙的事,既不是理性安排、也並非巧合意外,其根基處,有一種形而上的信仰作為支撐。若非如此,眼前廣泛的、繁榮的、異化了所有參與者的商業活動將是無法理解的。
馬克思意識到,想要破除這種信仰,就必須要對經濟現象做反宗教式的批判。

1.3宗教批判與偽經濟理性
傳統經濟學的狡猾之處在於,它樹立了一個重商主義者的庸俗金錢觀作為靶子,經濟學家嘲諷重商主義者,說:金錢怎麼可能有內在的價值呢?愚昧的迷信罷了,財富來自商品流通交換、分工效率的提高以及合理的利己之心……人們欣然將這番說辭接受下來,當作教條,當成經文反覆吟誦,於是荒誕的行為變得合理,貪婪的慾望變得高尚。
要我說,人類就是這樣失去天真的,小時候我們還會困惑——大人瘋了嗎?為什麼拼了命地掙錢,即便已經有了這麼多錢?學習了經濟原理之後我們悟了——我個人是自私,但最終獲利的是大家,我不只是為了發財,我也是為了創造價值,假如我發財了,不管何種方式,一定為集體做了貢獻。
馬克思提醒我們,你我這樣的“清醒現代人”對金錢的認識,和500年前的重商主義者毫無二致,病得一模一樣。與此同時,那些批判資本主義的人,又總是重複「金錢已經成了現世的神;最大的宗教是商品拜物教;人們愚昧地崇尚拜金主義」這些陳詞濫調,說得好像我們的經濟生活有一種純粹的、理性的基礎,只是不幸生出了各種倒霉差錯。他給出一記棒喝:蠢貨,才沒有這種基礎!現代世界就是由信仰維繫的,從骨子裡就是宗教式的。

所有,傳統經濟學關於金錢本質的討論,從一開始就是不徹底的,我們所謂的經濟理性,是徹頭徹尾的偽理性。
真信仰必須在偽理性的掩護下才能發揮效力。另外一位馬克思——韋伯——曾論證,一種被改造過的基督教信仰,即新教倫理,調和了兩者的矛盾,這些倫理教導人們:金錢才是無價的,沒什麼好糾結,金錢和上帝,本來是一回事,應等同敬之。
如此,你就能理解西方社會為什麼有一些“勤勉節儉以至於摳門的鉅富”了。
提起韋伯,有一件事值得注意,韋伯曾在《資本主義精神與新教倫理》給出過一個判斷,他認為貪婪並非資本主義導致的,人自古以來就是如此,資本主義反倒是用理性來抑制、緩解了這種貪婪。原話是:
- 「 獲利的衝動,追求最大可能數值的貨幣收益,這本身與資本主義並不相干。……世間的所有國家、所有時代、所有條件下的所有人,不論有沒有客觀的可能性,全都會抱有同樣的衝動。在文化史的入門課中就應當告訴人們,必須徹底擯棄這種對資本主義的粗陋看法。對利潤的貪得無厭根本就不能等同於資本主義,更不是資本主義的精神。倒不如說,資本主義更多地是對這種無理性衝動的一種抑制,至少也是一種理性的緩解。」馬克斯·韋伯 《資本主義精神與新教倫理》

問題是:資本主義到底是放大了還是抑制了人的慾望?
答案當然不是非此即彼的,其中有一層非常微妙的辯證關係要辨析,「真信仰必須在偽理性的掩護下才能發揮威力」的深意是:正是因為對慾望的抑制和緩和,才使慾望得以真正有效運行起來。
在臺前遭到我們批判的貪婪慾望只是個傀儡,正是因為這種表面上的打壓和否定,慾望得以退居幕後,對我們構成了實質性的支配,而此時,慾望是假以理性之名行事的。
要理解這件事,還是要回到宗教批判的視角,理性與信仰的辯證關係體現在:只有信徒打心底裡認為**「它不是宗教」的宗教**,才能在事實上完成宗教的功能,那些偽裝成“客觀規律、理性思辨”的,不被我們辨識為信仰的信仰,才是最強有力的信仰,才能真正潛移默化地主宰我們的思想。

這就是所謂“啟蒙辯證法”的內涵:啟蒙理性在反對宗教之後成為新的宗教,這使得理性本身必須被當成宗教來反對才能夠獲得新的啟蒙。
如此辯證地去思考,會獲得一個全新的批判視角:原來那些像信仰上帝一樣信仰金錢的清教徒才是真正的“理性”之人,我們這些打著理性的幌子反對拜物教的拜物者,靠做批判資本主義的視頻來攫取人生資本的up主才是虛偽又迷信的犬儒份子!
對這個全民裝瘋,集體賣傻,人人犬儒的“偽理性時代”,馬克思有一番辛辣嘲諷:
- 「 商品交換領域確實是天賦人權的真正伊甸園。那裡佔領統治地位的是自由、平等、所有權和邊沁。自由!因為商品例如勞動力的買者和賣者,只取決於自己的自由意志,他們是作為自由的、在法律上平等的人締結契約的……平等!因為他們彼此只是作為商品佔有者發生關係,用等價物交換等價物。所有權!因為每個人都只支配自己的東西。邊沁!因為雙方都只顧著自己。使他們連在一起併發生關係的唯一力量,是他們的利己心,是他們的特殊利益,是他們的私人利益。正因為人人都只顧著自己,誰也不管別人,所以大家都是在事務的「前定和諧」下,或者說,在全能的神的保佑下,完成著互惠互利、共同有益、全體有利的事業。 」《資本論》第一卷 p205
古典理論中「前定和諧」的市場,猶如聖經裡的伊甸園一樣,是一廂情願的幻想,正是這種真理模樣的幻想強化了我們對金錢的宗教式認同。

引出理性與信仰的辯證關係,是為了狠狠地強調我們的精神生活、社會現實乃至這個視頻的悖論與荒謬,馬克思並不只想簡單地向世人說教:資本主義的過度發展導致了今天的拜物教、拜金主義、功利主義。相反,馬克思會說:它們恰恰是資本主義得以如此這般病態繁榮的前提。
**想要拋棄關於自己處境的幻想,必先認識那需要幻想的處境,**我們必須在這個意義上體會馬克思深邃哲思與良苦用心。
「對宗教的批判基本已結束,而對宗教的批判是其他一切批判的前提,於是對天國的批判就變成對塵世的批判,對宗教的批判就變成對法的批判,對神學的批判就變成對政治的批判……**要求拋棄關於自己處境的幻想,也就是要求拋棄那需要幻想的處境。**對宗教的批判就是對苦難世界批判的胚胎。」馬克思《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論》
金錢如上帝,市場如伊甸園,馬克思意在向我們揭示:金銀與麻布、上衣等其他商品相比,並沒有任何與眾不同之處,只是前者恰好處於一個特定位置上,成了貨幣,成了經濟系統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正如神並沒有任何神通,他甚至從未存在過,只是恰好處在了特定的位置上,在我們的信仰體系中成了神,成了我們社會關係的紐帶。
貨幣和上帝一樣,是一種**「真實的抽象」**。

真實的抽象是本期最重要的概念之一,下節也是本期最燒腦的部分,請你務必跟上,搞懂了這個概念,我們才能搞懂馬克思到底想什麼,才能獲得一個審視經濟現象的超越視角。

1.4 真實的抽象
請你注意一件事,正如「上帝」不是「任何存在者」,所謂「貨幣」也不是「金銀」,它不是任何具體的存在,而是一種「抽象的介質」,但正是因為這個抽象介質,世界才會顯現為具象的、可以被理解的樣子。
馬克思寫道:
- 「 一種商品成為貨幣,似乎不是因為其他商品都通過它來表現自己的價值,相反,似乎因為這種商品是貨幣,其他商品才能通它來表現自己的價值。中介運動在它本身的結果中消失了,而且沒有留下任何痕跡。」《資本論》第一卷 p112
這段話令人費解,卻至關重要,它隱晦地表達了一種「中介退隱,但秩序顯現」的邏輯,這是我們把握貨幣與商品關係的關鍵,但並不容易說清楚,我們要藉助類比思維來理解。
你應該注意到了,馬克思在面前給出了兩個非常古怪的說法:“商品的鏡子”和“商品的語言”。我會向你證明,用視覺系統和語言系統的運作來類比理解商品系統的運作,能幫我們開一個非常大腦洞。

先說視覺系統,語言系統放在下一節。
先看看「中介運動在它本身的結果中消失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是什麼意思。
作為貨幣時代原住民,我們能很難想像一個沒有貨幣的世界,那是一個陰暗混沌的物的世界,萬物是混作一團的,貨幣像一道光,讓萬物在一個序列中獲得了秩序。光的中介之下,我們看見彼此,光為物質現象界提供了最基本的秩序,可見光本身卻變成“不可見”的東西隱去了。
在一個晴朗的大白天,我們不會意識到自己是先看見了光,才看見了對象。“不可見的可見光”暗中規定了我們與萬物的基本關係,大自然才會顯得自然而然,類似的,正因為有背景般的“貨幣等價形式”存在,我們才能自然而然地理解商品的關係。
理解了這個說法,再回過頭看「商品的鏡子」。
我們確認一件上衣能換十匹麻布,十匹麻布此時並不是十匹麻布,而是一件上衣表現自身的價值形式(等價形式),或者用馬克思的說法,麻布是一件上衣**「表現自身價值的鏡子」**。注意,這個鏡子並不一定得是麻布,它可以是任何東西,只要它處於鏡子的位置之上,也就是處於為其他對象提供價值形式的位置之上,它就成為了貨幣的化身。

鏡子這個隱喻非常妙。鏡子脫離了光,什麼都不是,一旦被照見了光,它卻可以在自身什麼都不是的情況下讓萬物確認自身。
按照馬克思的說法,金銀成了所有商品的鏡子,所有商品也成了金銀的鏡像。我們既可以說金銀是其他商品的一般等價物,也可以說其他商品都是金銀的特殊等價物。金銀成了絕對商品,成為能中介其他一切商品的絕對相對物。
- 「 一個商品處於一般等價形式,是因為而且只是因為它被其他一切商品當做等價物『排擠出來』。這種排擠的結果最終只剩下一種獨特的商品,從這個時候起,商品世界的統一的相對價值形式才獲得客觀的固定性和一般的社會效力……有一個特定的商品在歷史過程中奪得了這個特權地位,這就是金。」《資本論》第一卷p86
今天你我手中的鈔票,就是我們用來理解萬物的鏡子,我們審視一件事,無非是審視這件事的損益比,“打量”一個人,無非是看他處於什麼價位。如此,我們才被嵌入了一個真實且抽象「價值形式」之中,進入了一個由貨幣秩序統治的商品現象界。

請你務必理解「貨幣等價形式」之於你我的影響,這種影響隱秘而廣泛,常識背後的常識,是背景之外的背景。假設一種狀況,外星人突然降臨,抹去了人類所有關於貨幣-金錢的知識,眼前的世界會立即變成一個巨大的謎,曾經熟悉的人事物會變成無法理解的存在,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相比生物性的失明,這是社會維度的致盲,讀者裡面如果有編劇,可以演繹一下這個故事,會非常有趣)
小結:馬克思對貝利的補充是,必須有貨幣的介入,商品的相對價值在才會在一個價值體系中成立。一斤小麥、一頭牛、一匹麻布一旦“照了鏡子”,便瞬間確定了與世界上其他所有商品的相對關係,在“商品的無限系列”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完成了自我確認,有了定價。這個確認-定價合不合理另說,一次認識論上的飛躍卻完成了,一個叫麻布的商品誕生了,在一個有光的世界——有貨幣價值的世界——麻布可以用來換一切東西,只是份額不同而已。
這裡,我們可以歸納出一個**「中介退隱,萬物確認自身,相對而立」的邏輯。確認了自身,也就是確認了與他物的相對性**,這是「商業流通」的前提,也是利潤的根本來源。


下面,我們進入第二章:差異與剩餘,關於利潤與剝削的一切。

2.1 差異與剩餘
我們從《資本論》中一段關鍵表述聊起:
「 商品的交換過程包含著矛盾和相互排斥的關係。商品的發展並沒有揚棄這些矛盾,而是創造這些矛盾能在其中運動的形式。」《資本論》第一卷 p124
在我們的解讀中,這個矛盾關係就是「具體實存」與「抽象真實」之間的矛盾。
具體來說,矛盾關係有兩組:
- 一組是**「物與物」**的矛盾,即物品的使用價值形式與一般等價形式之間的矛盾。物物交換的商業資本,是這個矛盾的綜合;
- 另一組是**「人與人」**的矛盾,也就是作為勞動者的人與作為勞動力商品的人之間的矛盾。產業資本是這個矛盾綜合的結果。
那個能容納矛盾運動的「形式」,往小了說,是每一次的商品交易,往大了說,是整個資本主義經濟系統。利潤,正是矛盾運動的必然產物。

此話怎講?讓我先看物與物的矛盾。
啟發了馬克思的貝利曾給出了一個命題「一個商品的價值取決於它與其他商品的關係」,我們從中可以推出另一個命題,「同一商品的價值變化,取決於這個商品所處價值體系的變化」。
舉個例子。因為稀缺性、氣候地理和文化差異的原因,一箱茶葉,從中國運往英國,所處的價值體系完全不同,茶葉當年於英國人,如同漢堡包當年於國人——一方的樸素日常,是對方向往的時尚。於是某君在中國花10元買了10斤茶葉,在英國賣了20元。
這裡我們要問**,這裡憑空多出來「10元」,這個被我們喚作「利潤」的東西,它到底是個什麼鬼?**
在根本上,利潤來自差異,而且來自同一商品在不同價值體系下的差異。茶葉從中國運往英國,淡水從湖邊運往沙漠,鑽石從南非運往南京,東西沒變,價值體系變了。利潤是同一個商品在兩個價值體系的運動中顯現出來的東西。

因為貨幣的出現,使得萬物得以流通,使得**不同價值體系中的同一商品可以被抽象地兩相比較,比較之下,那些多出來的,無法被描述的東西,就是剩餘。**這些剩餘被貨幣度量之後,就成了利潤。在這個意義上,商人,就是能同時在兩個價值體系之間反覆橫跳,捕捉「差異」,乃至憑空製造「差異」,以捕獲更多剩餘的人。
只要一個存在物進入價值體系,從物品變成商品,就不可避免的導致廣義上的「剩餘價值」出現,因為商品價值體系必然處於永恆的變化之中,這就必然會導致攫取剩餘的商人出現。

第二組矛盾——具體的勞動者與作為勞動力商品之間矛盾,則催生了產業資本中的「剩餘價值」,也就是經常和剝削、壓迫、996、血汗工廠一起出沒於我們的話語中那個剩餘價值。
舉例,一位企業主僱傭了一名工人,工作10小時,生產出了4斤茶葉,在市場上賣出40元,其中企業主付給工人10元,材料、機器、地租等固定成本20元,最終利潤為10元。
我們要問,剩餘價值在哪?剝削在哪?資本家主他萬惡在哪?
馬克思給出了一個公式:利潤率=剩餘價值除以投入的固定資本+可變資本。

按照這個公式,這10元利潤就是剩餘價值,是剝削所得。為了搞清楚利潤、剩餘價值以及剝削的含混關係,讓我們設想一種沒有剝削的“零利潤”狀況,你會發現,要將利潤降為零,無非以下四種方案,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1)漲工資:用20元購買工人10小時;2)減工少時:用10元購買工人5小時的工作,這意味著企業主需要同時聘請兩位工人才能維持原有的生產效率和價格。3)降價:商品售價降至30元。
在前兩種情況中,工人得到了更多利益,第三種情況,工人似乎沒有得到利益,但購買茶葉的消費者的另一位工人卻間接獲益。但無論是哪種情況,企業主都是白忙,不賺也不虧。
只要你完全站在工人的立場上去思考,利潤來自工人的剩餘價值其實不難理解,真正有爭議的是「剝削理論」。馬克思給出了另外一個公式來計算剝削:剝削率=剩餘價值/可變資本投入(也就是付給工人的工資)。
上面的例子裡,企業對勞工的剝削率為100%。根據這個公式,在收入規模不變的情況下,企業利潤越高,剝削率越高,工人工資越高,剝削率越低,只有在企業利潤為零的情況下,才沒有剝削。

變換公式會發現,剩餘價值其實等於工資乘以剝削率,可以理解為:企業利潤來自對工資的剝削。

發現了嗎?剝削理論最大的槽點在於:馬克思認為可變資本,也就是活勞動力、勞動力商品——人,是價值創造的唯一來源。他寫道:
「 要從商品的消費中取得價值,我們的貨幣佔有者就必須幸運地在流通領域內,即在市場上發現這樣一種商品,它的使用價值本身具有成為價值源泉的獨特屬性,因此,它的實際消費本身就是勞動的對象化,從而是價值的創造。貨幣佔有者在市場上找到了這樣一種獨特的商品,就是勞動能力或勞動力」《資本論》第一卷 p195
價值根本上來自勞動力,而企業家真金白銀砸出來的固定資本,死勞動力,居然不貢獻價值?在馬克思看來,提高利潤的唯一方法,就是增加剝削——要麼降低工資,要麼增加工時,而非使用更經濟高效的設備,或採購更廉價的原材料。
問題是,現實世界中,資本分明會向朝著完全相反的方向調整成本結構,他們會盡量使用機器替代人工,像富士康和福耀玻璃那樣,或者用經濟學皮羅·斯拉法的說法,從人生產商品轉向**“用商品生產商品”**。如此操作的企業,似乎能獲得更高的利潤,但在馬克思看來,這最終會降低企業的利潤。
優化成本結構會導致利潤降低?你忍不住要吐槽,但我們要相信馬克思不是個傻子,馬克思之所以認為活勞動力是產業資本中唯一的價值來源,道理很簡單,企業生產出的商品需要「流通」,產品必須要賣出去,必須要人來買。**這個價值體系中的勞動力,就是另一個價值體系中的消費者,**富士康產品的最終購買者往往是另一企業員工。不變資本是不參與流通的(見《資本論》第三卷 p191),假如所有企業都減少人力資本的投入,直至完全不需要工人參與,全社會的總購買力也會隨之衰竭。



2.2 品牌就是“黑話”
鋪墊了半天,本期最關鍵的內容要來了。
當我們用力抽象,就會發現,產業資本同樣有一個**“中介導致流通,流通生成差異,差異導致剩餘”**的邏輯。
商業資本中貨幣中介生成了不同價值的同一商品,僱傭勞動的資本家也中介生成了作為同一人的生產者和消費者。同一個商品,能在不同的價值體系中流通,獲得差異,形成了剩餘;同一個具體的人,被當成勞動力商品時,也能在不同的價值體系——被購買的勞動力商品與購買商品的消費者——中產生差異,形成剩餘。

正如馬克思所說:
- 「**把資本從支配關係中區別出來的,正是勞動者作為消費者及交換價值設定者而相對於資本的東西,**而成為貨幣持有者的形態,貨幣形態上流通的單純起點——無限多的起點之一,在此,勞動者作為勞動者的規定性消失了。」《馬克思資本論草稿集》日文版第2卷,轉引自柄谷行人《跨越性批判》
此處我們要回答那個非常重要的問題:在最抽象的意義上,利潤的本質是什麼?它從何而來。
答案是,利潤是一種剩餘。同一個對象,在兩個價值體系之間運動,導致該對象的虛假同一性穿幫,顯現出差異,剩餘(利潤)就是伴隨著這個差異生成運動而排洩出來的東西。
這個命題幾乎不是人話,但卻能幫我們從一個特別的角度重新解釋很多經濟現象。我會掰開揉碎了和你說清楚。

通過前面的內容,「商品在兩個價值體系之間的運動」的意思大家應該清楚了,但什麼是「對象的虛假同一性」?
此處就需要用到語言系統的類比了。
先回顧前面的知識點,中介是如何導致流通產生的?它必須將所有對象都置於同一個價值序列之中。在這個序列中,我家的蘋果和你家的蘋果是同一的,都是作為商品的蘋果,如此一來,蘋果才能作為一個“類”與其他商品建立關係,進入所謂的“商品價值體系”。
這與語言交流的原理是一樣的,蘋果這個詞必須作為統一的範疇,才能被言說和理解。交易和交流之所以能進行,是因為作為貨幣價值形式和語言的中介系統能抹去具體對象的差異,建立抽象的一般對象。

問題是,這種同一性和一般性是虛假的。事實上,差異非但沒有被抹去,反而是被囊括了,要理解這件事,我們必須求助於符號學的智慧。
辯證法那期對索緒爾的引用,本期仍然適用:「所以在任何情況下,我們所看到的都不是預先規定了的觀念,而是來自於系統的價值。我們說價值相當於概念,其意思是,概念純粹是表示差異的,不能根據其內容從正面確定它們,只能根據它們與系統中其他成員的關係,從正面確定它們。它們確切的特徵是它們「不是」別的東西」索緒爾《普通語言學教程》
此處,請回顧前面對《資本論》的引用「一個商品,如麻布,處於能與其他一切商品直接交換的形式,是因為而且只是因為其他一切商品都**「不是」**處於這種形式……它的價值相對地表現在其他一切商品體的無限的系列上」
索緒爾原文裡的「價值」,指的是「語言符號的內涵」,在今天的語境下意味深長,他說「概念純粹是表示差異的,它表達了來自系統的價值」,我們說「商品的價值也來自差異,取決於它在整個商品無限系列中的相對位置」。
「兩個價值體系之間的運動」導致「對象的虛假同一性」穿幫,在語言實踐中十分常見:兩個人通過交流,發現彼此說的同一個詞居然有完全不同的意思,「意義」、「價值」、「友情」、「成功」,在不同人的“概念體系”中意涵完全不同。
在現實生活中,我們會用很多修飾、限定和定義來儘可能地縮小這種差異。「你說的成功,只是世俗意義上的成功」,「你說的價值,是一種主觀判斷」等等,我們當然可以繼續追究「世俗」和「主觀」在兩人心中的差異,如此循環,永無止境。

**在這個意義上,交流(流通)就是一種為了消滅概念差異而生產更多差異概念的矛盾運動。一個學科只要變成專業研究領域,交流足夠充分,就會像哲學這樣充滿了專業術語和黑話,因為它需要在極精微的層次上區分一個概念和另一個概念,所以語言的發展必然是一個“越描越黑”**的過程。

交流之所以是永無止境的矛盾運動,是因為差異永遠是不可被徹底描述的,我們永遠覺得有些東西沒被表達出來,總是差那麼一點意思,正是“這點意思”,驅動著我們不停地運動。這個永遠逃避描述和捕捉的東西,就是「剩餘」。
現在我們來探討剩餘邏輯和商品利潤的關係。
在商業資本中,同一個商品,在價值體系A中,是「生產於中國的茶」,在體系B中,是「中國茶」,正因為中國茶不完全是一種茶,它的內在有某種多於茶,但又說不清楚是什麼東西。就像LV包包不僅是一個收納容器,它的內涵多於一個包包,包含了某種說不清楚是什麼東西。
我們會試圖描述這些「多出來」的東西,“身份的象徵”,“階級的證明”,“文化的符號”……但總是不止於此,也必須不止於此。一旦我們說「因為LV包包是身份的象徵,所以貴」的時候,它反而會被祛魅,讓人失去慾望,真正維持利潤的,是一種「否定性導致的絕對剩餘」,是一個「無法解開的謎語」。

包含著利潤的神秘商品,必須被這樣表述:「喝中國茶不僅是上流階級的自我表達,它還是……」「LV包包不僅是身份的象徵,它還是……」,「它還是」後面的省略號,是謎之利潤的真正來源。而當兩個價值體系趨於同一,當中國茶就是生產於中國的茶,LV包包就是包包的時候,差異空間消失了,迷之剩餘也就消失了。
在此,我們能為「價值」下一個「剩餘式」的定義:價值是「因為沒人知道它是什麼,所以人人都覺得它重要的東西」。
在語言活動中,同一語詞概念的細微差異,需要限定詞來確認,同一商品的利潤差異,也需要通過限定和修飾來強調——在這個意義上,「品牌」就是那個限定詞。
比如,這個星球上最值錢的品牌是「蘋果」,你去問一個資深果粉,「蘋果」這個品牌意味著什麼,特立獨行、反叛、品味、不妥協、創造力、嬉皮精神,他能給你寫篇萬字長文,你以為這就是蘋果品牌價值的體現?不,真正能表現蘋果品牌價值的,是另一個果粉在長文下的留言:「寫得不錯,但蘋果產品所蘊含的精神,遠不止於此。」
請你務必體會這句話中「不止於此」來帶的優越感和權力——不可消除的剩餘必須以一種相當微妙的形式介入人類關係模式,它才能充分發揮效力。

所以,**品牌不是別的,它是商品世界的“黑話”——**圈內人用它標榜自身,圈外人對此不明覺厲。一個哲學小白看哲學書,就像一個非洲部落的人進了發達國家的超市,首先是震撼,我原來的世界居然如此匱乏;然後是困惑,難道需要這麼多商品(詞語)才能正常生活(交流)嗎;最終會順從,管不了那麼多,讓我也豐盛起來吧,我要讓他人羨慕我,就像我羨慕這些豐盛一樣。
有些人上街,恨不能全是上下全是LOGO,有些人上網,恨不得通篇都是黑話大詞,兩者的心態是一樣的。在精神現象世界,品牌崇拜與黑話迷戀的原理如出一轍,可以歸為同一種愚蠢。

2.3 Holy Shit!
最後,請你注意**「排洩」**,要為「運動導致剩餘」的過程尋一個合適的動詞,「排擠」、「代謝」其實都可以,但只有「排洩」才能恰如其分地說明狀況。
我們要為「金錢」給出一個發生現象學層面的定義:金錢是一坨佔據了上帝位置的排洩物,簡稱神聖的屎,“Holy shit”。
這個充滿了矛盾張力的定義,能相當準確地反映出人們對金錢的糾結態度。

如果我們對「金錢」這個範疇做隱喻原型分析,就會發現上帝和排洩物是金錢最主要的兩個隱喻源頭。「當金錢站起來說話時,所有的真理都沉默了——當上帝現身,一切質疑都將消散」「金錢不是萬能的(上帝),沒有金錢是萬萬不能的——金錢雖然不是上帝,但它勝似上帝」,「有錢了不起啊——把自己成全能神了?」;排洩物隱喻更是無處不在:「視金錢如糞土」,「我不要“臭”錢」「一身銅“臭”味」,「被金錢汙染了/弄髒了心靈」「這個人貪「汙」,「腐敗」」。


金錢這個矛盾體,一面具有神聖律令性,一面又充滿了多餘且汙穢的特質。很多人存不下錢來,難以抑制地想要消費,一方面的確是因為物慾,有些東西被營銷得無比誘人,但也有一種人,只要有錢,就一定想辦法找能買的商品,哪怕這個東西本身毫無吸引力,但就是要把錢花掉,不花就是不爽,彷彿肚子有一泡屎不拉就會憋死。
我們迫不及待地想要處理掉那些積淤的髒東西,也不可抑制想要搞清楚那謎一樣的「不止於此」到底是什麼,如此,塑造我們消費觀的三角結構出現了。一頭是「不知道為什麼,反正就想花出去」的貨幣(貨幣端-排洩本能),另一頭是「不知道為什麼,反正一定有道理」的價格(需求端-慾望機制),毫無道理的買賣一拍即合,兩者合力的結果就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想要這個東西」(商品端-戀物癖&拜物教)。

我們被商品耍的團團轉,卻始終甘之如飴,像只快樂的泰迪,這是為何?因為商品既是問題也是答案,既是手段也是目的,人們對商品的信仰具有一種回指性的邏輯完備,就像教徒說「我不知道為什麼相信神,但神能告訴我為什麼」,我們面對商品的態度也是「只要得到了它,我就知道我為什麼想要它了」。
真正勾引我們的,不是商品神秘性背後的真相,而是神秘性本身,是永遠無法實現的“那點意思”——一個女生看見另一個女生揹著LV包包,以為那個女生get到了那點意思,心嚮往之,事實上那女生啥也沒get到,她也只是以為另另一個女生get到了而已。bb以此類推,回指邏輯才永不落空。
在社會關係中,他人的答案充當了我們的答案,我們的答案也被另一些他人的當成自己的答案,最終,一個“中介性”的虛假答案充實了所有人:有沒有那點意思不重要,他人覺得我懂那點意思就夠了——我的幸福感,一總是來自「我認為他人認為我會有幸福感」,他人的幸福感來自他認為我認為他很幸福。這個中介性的虛假答案,在眾人的想像中,成為了一個理想的他人,一個完美的幻象,正是這個從來沒有存在過的幻象激發、牽引著我們的消費慾望(品牌代言人制,就是利用該原理的商業操作——品牌自己說不清的“那點意思”,讓有“那點意思”的人來說)。

這種「我認為他認為,他認為我認為」的間接錯亂想像,必須在無限的商品序列中才能被接續(慾望流→商品流),一旦我們被嵌入這個序列,人與人的關係就在物與物的關係中凝固了,這就是所謂的物化。貨幣的無限增殖也只有在慾望牽引之下的商品的無限序列之中才能實現(貨幣流),我們看到的這根高聳於雲的GPD增長線,單憑技術進步是解釋不了的,它必須是慾望流、商品流、貨幣流“三流匯合”的結果。


這才是所謂商品拜物教和愛慾經濟學的底層原理,如此,商品繁榮和流通現象才能獲得一個更徹底的解釋。如果各種關於戀物癖和消費心理的理論都不能解釋你的病態的消費慾,可以試試這個說法。
關於消費主義的話題我們下期還會再談到。
梳理一下今天的內容:節目一開始,我們問了一個“少年覺得很重要,大人覺得很荒謬”的問題,「錢是什麼」,這個問題引導我們追究價值的真正來源。從重商主義到古典主義,從對古典主義的批判到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我們發現這個問題並不好回答。
有兩組觀念的逆轉與綜合需要重視。1)價值首先是一種信仰,然後才是理性,最終,信仰在自否定的運動中獲得了自身的合法性——通過聲稱我不是宗教而成為貨真價實的宗教;2)金錢首先是精神現象,然後才是經濟現象,如此,經濟社會才表現為一種被「抽象真實統治的具體幻象」——就像語言秩序結構了精神,光學秩序結構我們眼前的世界那般自然而隱秘。
我們試圖用謎一樣視覺與語言系統來類比謎一樣的經濟系統,以尋求啟發,最終得到了一組命題,上半句是**「中介退隱,萬物確認自身,相對而立」,下半句則是「萬物流通,差異生成剩餘,“不止於此”」**,我們它用來概括價值生成的神秘機制。本期節目輾轉騰挪,機關算盡,也不過是為了論證這組命題的合理性。以它們為前提,我們替很多經濟學中的老概念找到了發生現象學層面的新定義:
- 價值是因為沒人知道它是什麼,所以人人都覺得它重要的東西;
- 商品是掩蓋了差異的虛假範疇(虛假一般性);
- 利潤是這些虛假範疇在流通中排洩出來的東西;
- 資本家就是創造這種流通並攫取排洩物的人;
- 品牌是商品世界的黑話;
- 金錢是神聖的屎

當然,得到這些定義還不算完,《資本與少年》這個主題下還有太多問題沒有得到回答,下期,我們要帶著這些觀點,用一個全新的視角,重新理解近一百年的經濟史,繼續給這個荒謬世界一個與之般配的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