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本質文稿 · 第 20 篇

資本與少年(2):資本主義變態史

10,064 字36 分鐘#看本質文稿#資本與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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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律背反與世界的便秘

標題讓人摸不著頭腦。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提出的那個著名的“二律背反”,揭示了資本主義的根本矛盾,而世界的便秘,指的就是經濟危機。經濟危機既是二律背反導致的,也是對二律背反的克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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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百年,發生過很多次經濟危機,但公認的全球性經濟危機有三次,分別是20世紀30年代的大蕭條,70年代的大滯脹和08年金融風暴危機,三次金融危機正好成了資本主義改造自身運行邏輯的三個關鍵節點,要高屋建瓴地把握經濟發展史,我找不到比它們更好的線索了。

我們先看二律背反,理解它的最好方式,是從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切入:社會分工中的高薪到底從哪來?

馬克思會告訴你:一個人的高薪,總是來自另一個人低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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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先搭建一個簡化版的市場模型,假設有四家企業,分別是富士康,騰訊,蘋果和路易威登。

富士康的員工生產蘋果手機,騰訊的員工購買蘋果手機,蘋果的員工買LV的包包,如此整個經濟才能運轉起來。

倘若富士康生產的蘋果手機只能賣給富士康的員工,富士康馬上會面臨倒閉。因為它要麼把蘋果手機的價格壓得足夠低,但這會導致利潤減少,要提高利潤,它必須壓低員工收入;要麼把員工工資加到足夠高,這同樣會導致利潤減少,要提高利潤,它必須提高產品售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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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馬克思所說的產業資本無可逃避的二律背反:作為勞動力購買者的企業主希望儘可能地買到廉價的勞動力,給最少的錢,做最長的工,只要夠他活就好,可一旦如此,作為企業產品購買者的工人,不僅會沒錢消費,而且沒時間享受。

「資本家要堅持他作為買者的權利,儘量延長工作日,如果可能,就把一個工作日變成兩個。另一方面,這個已經賣出的商品的獨特性質給它的買者規定了一個消費的界限,並且工人也要堅持他作為賣者的權利,他要求把工作日限制在一定正常量內。於是這裡出現了一個二律背反,權利同權利相對抗,而這兩種權利都同樣是商品交換規律所承認的。

在平等的權利之間,力量就起了決定性作用。……這是全體資本家和全體工人階級之間的鬥爭。」《資本論》第一卷 p272

據此,馬克思認為資本主義有一個精神分裂式的“最高理想”:儘可能減少靠工資生活的人數,儘可能增加靠純產品生活的人數。《馬克思恩格斯文集8》,p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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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容易理解這種“理想”。如果你是富士康的老闆,你也會傾向調整自己的資本構成,增加不變資本,減少人力資本,多用機器,少僱人。從「人生產商品」,過渡到用「商品生產商品」。短期看,這的確會獲得更高的利潤,但馬克思告訴你,長期看,這會導致經濟危機,因為其他人也有這樣的“最高理想”。

在我們的簡化模型中,富士康十幾萬工人失去工作,導致王者榮耀皮膚銷量銳減,小馬哥索性也裁員,把運營自動化,結果蘋果手機也沒人買了,蘋果發不出工資,LV也瀕臨倒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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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我們能反推出前面那個富有爭議的論斷:你的高薪來自他人的低酬。騰訊、蘋果、LV之所以能賺取超額利潤,根本上,是因為富士康用很低的工資養活了大量需要消費,也有一定閒暇時間享受消費的工人。

這些工人雖然收入不高,但數量巨大,貢獻了大量的流通——比如買王者榮耀皮膚,騰訊因為其生產技術優勢,單件產品生產成本近乎為零,這使得它能把鉅額收入分配給少量員工,使他們拿到足以買得起蘋果手機和LV包包的高薪,如此傳導,才會出現有錢又有閒的富裕階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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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經濟學中著名埃奇沃斯盒狀圖(Edgeworth box),它揭示了兩個重要事實:1)只要均衡點落在窮人與富人無差異福利曲線的切線上,財富分配就是高效的,社會總財富就能實現最大化。換句話說,不需要讓窮人更富,只要讓富人更富,就能實現帕累托改進,整個社會就會更富,而“共同富裕”這種東西,必須靠極強力的制度性力量介入才能實現。2)永遠不能讓窮人陷入絕對赤貧,否則左下角會回到一種既無閒暇也無消費的“零狀態”,社會財富將無法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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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注意,這裡談的是分配,而不是創造,資本主義的擁護者會引導我們關注所謂創新的價值、技術進步與企業家貢獻,並聲稱是這些因素導致蛋糕越做越大,最終惠及了每一個人。馬克思不否認這一點,但他犀利地指出,剝削與不公始終存在,而且是蛋糕之所以出現,之所以能越做越大的根本前提。

當你拿著百萬年薪,握著蘋果手機感嘆“科技改變生活”時,在馬爾代夫的海邊做回“真我”時,自由主義會教導你說出:“人人自由平等,努力就能改變命運”這種屁話,馬克思會跳出來給你一巴掌:你為什麼能在這裝逼,你心裡沒數嗎?科技改變命運,是因為有太多人用生命餵養了科技,你能在一堆廉價的商品和服務中發現“真我”,是因為有太多人被機器和流程表異化失去了“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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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狀圖完全可以理解為馬克思剝削理論的圖解版,這兩個事實也反映了資本主義運行的基本邏輯,說萬惡的資本主義讓「窮人更窮,富人更富」,是對資本主義的愚蠢汙衊,會被駁得體無完膚。下面這個指控才符合事實:資本主義之所能創造今天這般的繁榮與對立,合作與衝突,它真正踐行的是「為了讓富人持續更富,不能讓窮人太窮」,因為只有這樣,它才能與“二律背反”共舞。

可想而知,上世紀20-30年代,當所有人付諸行動去實現“最高理想”時,總消費需求就會被抑制,利潤率會持續走低,最終產能過剩,企業破產,工人失業,需求進一步被抑制,最終導致整個社會喪失流動性,陷入經濟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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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蕭條、過剩的人與創造性破壞

1929年的大蕭條被認為是有史以來最嚴重的經濟危機之一,對這場危機原因的分析汗牛充棟,有對金融債務因素的分析,也有對供需失衡的分析,回到產業資本發展必然邏輯中,這次危機恰恰是**“所有人都懷著最高理想,並且付諸行動”**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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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的美國總統胡佛,一度被認為是這場經濟災難的罪魁禍首,而今天,大多數人都會同意這位背鍋俠自己在事後的反思,他說:“當我們充分理解了20年代經濟史的時候,我們將發現,終結了另一個繁榮時期的這場崩潰,其主要原因是:工業沒能把它的進步(通過省力設備)傳遞給消費者。”狄克遜·韋克特《大蕭條時代》

大蕭條完美印證了馬克思的預言,一戰之後的十多年,在最高理想的驅使下,企業主開始加大力度投資不變資本,用機器替代人,勞動生產率提高近三分之一,個別行業,比如汽車行業的產能甚至提高了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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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是,1920—1929年,工業總產值增加了50%,工人工資僅上漲了微不足道的2%,工人數量沒有增加。因為產能升級的需要,建築業、鋼鐵、機床等重型製造業僱傭了大量工人,同時也因為大量生產設備的升級,導致了大量工人的失業(所謂技術性失業),一加一減,使得勞動力結構變得畸形——重型工業的產能需求有長週期性,一旦企業的產能升級完成,需求銳減,工人馬上面臨失業,一旦失業,他們就會絕望地發現,原來存在的很多崗位已經被自己生產的設備消滅掉了。

上期我們在討論剝削與剩餘價值的時候,提到一個關鍵知識點:利潤是一種剩餘。同一個對象,在兩個價值體系之間運動,導致該對象的虛假同一性穿幫,顯現出差異,剩餘(利潤)就是伴隨著這個差異生成運動而排洩出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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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業資本中,一個企業主之所以有錢賺,是因為企業家中介出了作為同一人的生產者和消費者,只有在生產商品的勞動者,「不是」消費該商品的消費者時,剩餘價值才會產生,企業家才有利可圖。我們會發現,一旦公司破產,工人失業,透過資本家中介而來的勞動者與消費者、勞動力與消費力的鏡像二元結構,便被迫迴歸同一,就像商業資本中,當中國生產的茶原來就是中國茶的時候,利潤就消失了,當資本家猛地意識到消費者原來就是勞動者的時候,差異與剩餘便消失了,整個世界開始“便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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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的故事你我都知道了,大蕭條徹底改變了資本主義的運作邏輯,資本主義並沒有憋死於1929,它居然克服了那個“二律背反”。是馬克思錯了嗎?

大蕭條之前與大蕭條之後的資本主義,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存在。大蕭條之前,主張“大市場小政府”,信任看不見的手,減少政府對市場干預的古典經濟理論是主流話語,大蕭條之後,事實意義上的國家資本主義成為主流,羅斯福懟出了一劑強勁的開塞露,政府開始積極調控,一邊充當基建狂魔,憑空創造新崗位,一邊對市場進行干預和約束,保障勞工福利,防止惡性競爭。

企業主也意識到,出來混遲早是要還的,一邊改善勞工福利,使自己的工人買得起自己的產品,踐行所謂“福特主義”;一邊想盡辦法進行創新,或者用我們的話說,強行製造新的「差異」。最終結果是,趨於僵死的同一性被打破,資本主義為工人創造了一個嶄新的鏡像——中產階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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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產階級」實在是個非常巧妙的配置。按照福柯的說法,戰後資本主義生產技術的真正要義是**「人生產人」,「商品生產商品」帶來商品過剩必須用過剩的“人”來匹配。生產商品,需要的是體力,生產“人”**,則需要的是知識,由此誕生的知識工作者——那些設計、研發、市場、廣告營銷從業者,開始逐漸替代那些為了使商品生產商品得以進行而不得不使用的體力勞動者,成為新的消費力量,他們在自己設計出來的中產鏡像中確認了自身,生產出了自己的慾望。

套用上期的邏輯,“中產”無疑是黑話,一個能調動所有人慾望的黑話。「窮人」與「中產」的真正差異一個永遠無法解開的謎,此時驅使著人們的是這樣一種信念:「我還不是中產,中產不止於此,它還應該是**……**」這個省略號裡藏著無窮無盡的利潤。看看我們眼前的世界,工人慾望著白領,白領慾望著尚未到來的自己,這個慾望鏈路被大量商品串聯起來,至今誘惑著我們。

無論如何,新的流通循環出現了。

「生產的不是自然所設計好的人,也不是人的本質所決定的人;我們必須生產出尚不存在的、我們尚不知道什麼樣子的人……我不同意將這種人生產人的現象理解為價值的生產、財富的生產或有某種經濟使用價值的物品的生產;恰恰相反,這種生產是對我們存在的破壞,是某種完全他者性的創造,一種徹底的創新。」Michael Foucault “Entertien” 1994,轉引自《大同世界》p104

注意福柯的用詞,在剩餘價值無以為繼的危機時刻,精明的商人通過對自然人的**“破壞”完成了一次絕妙的“創新”,這種強行創造新「差異」來續命的邏輯,就是經濟學家熊皮特所謂的「創造性破壞」**。為了剩餘而憑空製造差異,為了利潤而進行創造性破壞,這是資本主義發展的基本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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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本主義本質上是一種經濟變動的形式或方法……它不斷地從內部使整個經濟結構革命化,不斷地破壞舊結構,不斷地創造新結構,這個創造性破壞的過程,就是資本主義的本質性事實。它是資本主義存在的事實和每一家資本主義公司賴以生存的事實。」熊彼特《資本主義、社會主義與民主》p147

有必要花時間審視一下熊彼特所謂的“資本主義的本質性事實”。今天的商學院調換了「創造性破壞」的詞語的主次,把它喚做「破壞性創新」,原本極具批判力道的理論概念淪為了有待兜售的創富方法。

我們必須著重強調「破壞」這個概念的主導地位,以及其中蘊含的「基於否定關係的價值生成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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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人話,什麼叫基於否定關係的價值生成邏輯?

商業社會如何衡量一個創新的價值?也許可以這樣說:一個創新的根本價值,總是取決於這個新事物/新方法讓多少舊事物/舊方法失去了價值。汽車的價值取決於它讓馬車顯得毫無價值,iPhone的價值在於它讓諾基亞顯得毫無價值。

某物根本價值取決於它能讓多少它物顯得沒價值,這是商業社會最基本的價值生成方式。

這種普遍的狀況,各位職場人應該很有感觸,我們如今追求的“優秀”,早已成為了一種破壞性優秀,人們裝模作樣地認為優秀有無數種定義和標準,但它顛撲不破的內涵總是:優秀,是一種讓別人顯得平庸的能力。

還有比這更毒的雞湯嗎?這就是創造性破壞的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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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捲」很火,人們把創新當成內捲的出路,其實恰恰是持續不斷的創新導致了內捲。在我們的解釋框架下,內捲的原理非常簡單:他人的差異(創新)讓我們不可避免淪為同一(平庸)。

“淪為同一”的意思是,他人與我們的差異之大,使得我們在交往規範中被貶為了「不是某人」狀態,就像一個果粉聲稱世界上只有兩款手機——iPhone和“其他”,我們必須不斷地製造與他人的差異來規避這種同一性。因為我們很清楚,沒有差異,不能對他者形成某種否定性,就沒有“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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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的活成獨一無二的樣子,就是把自己變成某種黑話般的存在,如此才能獲得某種“不可描述”的超額剩餘。有句職場毒雞湯是這樣說的:你獲得的價值不與你付出的勞動成正比,而與你的不可替代性成正比。真正意義上的不可替代必須來自於不可描述。決定你基本薪資的,是某種肯定性的陳述:「他能解決xxxx問題」。但你的超額高薪,一定是某種包含了不可描性的否定性陳述:「說不清楚他為什麼這麼重要,但有些事兒沒他還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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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清楚了「基於否定關係的價值生成邏輯」,再讓我們回到熊彼特。

熊彼特曾悲觀地預言,資本主義這麼破壞下去,有朝一日必然無以為繼,卷無可卷,所以他贊同馬克思的觀點,認為社會主義將取代資本主義,不過,不是毀於無產階級的革命,而是毀於資產階級的成功。

「資本主義企業由於它本身的成就使它的進步自動化,它傾向於使自己變得多餘,它會被自己的成就壓得粉碎。」熊彼特《資本主義、社會主義與民主》p214

但後來的歷史似乎證明,熊彼特也想多了。

資本主義不僅沒有滅亡,反而越活越滋潤,二戰後,整個西方世界開始擁抱凱恩斯主義+福特主義+消費主義構建起來的完美閉環,迎來了新一輪增長。

直到20世紀70年代,便秘的宿命再次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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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滯脹:50年前的內捲

從1945年布雷頓森林體系建立,到1969年經濟危機之前,是公認的資本主義黃金歲月。那段時間,經濟持續高速增長,失業率和物價趨向穩定,赤貧人口大量減少,工人收入提高,中產階級發展壯大,階級矛盾趨於緩和。自我改造之後的資本主義似乎克服了自身矛盾,一切都向著好的方向發展。直到70年代,脫過胎換過骨的資本主義出生了一場罕見的怪病——滯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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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滯脹」這個詞簡完全貼合了金錢是排洩物的隱喻。脹,是屎太多,滯,是拉不出。經濟學告訴我們,滯脹是一種高通脹、高失業、低增長的經濟狀況,它的發生和創造性破壞的發展模式有直接關係。

解釋大滯脹與創造性破壞的關係之前,我們不得不花點時間梳理一下通脹、通縮、就業以及經濟增長之間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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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年代大蕭條,被經濟學家概括為**“通貨緊縮型危機”**,通貨就是流通的貨幣,通貨緊縮,就是商品多於貨幣,生產力大於購買力,交換活動無法充分進行,導致“流動性”匱乏。

為應對這種情況,央行會印出更多的貨幣,或是降低貨幣的價格——利率,讓人更容易獲得貨幣,最終目的,是創造一種貨幣多於商品,購買力強於生產力,需求大於供給的局面。

多出來的貨幣,在居民手中是有待轉換為商品的中介物,在商人手上是尋求增值迴歸的資本,訴求兩相匹配,商人投入生產,創造就業,消費復甦,流動性出現,經濟復歸增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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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由於前面講到最高理想與二律背反的存在,企業利潤率會不可避免地持續走低,使經濟再度陷入因為利潤減少-工資減少-消費減少-利潤減少-破產-消費減少-利潤減少的通縮循環,因此,各國政府都會制定一個良性的通脹目標,來對沖不可避免的通縮趨勢。對一個經濟體來說,流動性寧可過剩也不能匱乏,通貨寧可膨脹也不能緊縮。

但滯脹十分奇怪,錢雖然越來越多,但市場並沒有如預期那樣,驅使商人投入資本,讓生產力去追趕購買力。購買力持續大於生產力,貨幣越來越水,物價越來越貴,商人卻依然無利可圖,工人依然無業可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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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會這樣呢?如熊彼特所說,因為資本主義的太成功了。

其中的邏輯是這樣的:

  • 前面講到的蕭條期,往往是舊技術得到充分應用,而新技術正在萌芽的時期,舊技術——比如上世紀20年代重工業發展創造了大量過剩的商品,也消滅了大量的工作崗位,此時的經濟表現為低增長,低通脹,是差異消失的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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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隨後政府開始刺激經濟,進入上升期(也叫復甦期),也就是這裡講的供給開始追趕需求的時期,上升期也是新技術應用範圍擴大的時期,比如信息技術、石油能源,汽車工業的發展,新商品和新需求層出不窮,此時經濟表現為高增長、低通脹,是新差異出現並擴大的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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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隨後進入成熟期(也叫過熱期),隨著新技術全面普及,世界逐漸內捲化,經濟基本面轉向高增長與高通脹,隨著差異被逐漸拉平,增長開始放緩,最後進入我們講到的低增長、高通脹的衰退期(也叫滯脹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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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年代的西方經濟體,包括今天的全球經濟,都處於衰退期向蕭條期過渡的階段,受困於內捲和滯脹。差異消失,利潤減少,為了維持回報率,商人只能追加投資,用規模換效率,而規模擴大又會導致對原材料需求的增加,使資源價格上漲。最終促成一種成本漸漲,利潤漸少的尷尬局面。商人拿著錢也不知道投什麼,應了熊彼特那句話:企業家成功地使自己變得“多餘”了。

投資被抑制,結果是生產力永遠追不上購買力,交易無法達成,市場喪失流動性,整個世界再次便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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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三十年代那樣,在危機之中,資本主義世界再度迎來了一次意識形態轉向,面對疲軟的經濟,憤怒的民眾以及越來越強烈的社會主義風潮,資本家團結了起來,主流輿論將矛頭指向了過多的政府幹預和過高的勞工福利,八十年代初上臺的英美新領袖,(因為太興奮)翻來覆去好幾天睡不著,最終做出了一個違背(羅斯福-凱恩斯)祖訓的決定——全面迴歸自由主義市場經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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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打監管,腳踢工會,國有私營,降息減稅,一頓操作之後,資本徹底解放天性,如發春野馬奔向全球各個角落,與工會和政府鬥智鬥勇的殘酷內捲時代終於結束,是時候操縱政府,享用全球剩餘了。

歷史再次打了熊彼特和馬克思的臉,熊彼特在天之靈不會料到,真正能帶來取之不竭的差異和利潤的創造性破壞,是對經濟制度本身的破壞,這才是釜底抽薪的創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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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創造性破壞影響之深遠,以至於新自由主義-全球一體化在今天早已成了無需討論的背景,擴大剩餘的強烈動機,驅使原有的區域分工在全球範圍內重新分配,生產“人”的知識工作者,比如研發蘋果手機和奧爾良雞腿的工程師們,被留在了當地,配合機器生產商品的藍領,被第三世界的廉價勞動力所替代,世界從美國中產身邊呼嘯而過,朝第三世界的我們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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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自由時期的全球財富分配的變化,可以用著名的大象曲線來說明:橫軸是全球收入百分位,從最貧窮到最富裕,縱軸是收入增長率。88年到08年,在大象屁股處,也就是最貧窮的人口的收入幾乎沒有增長,整體增長最高的是受惠於歐美產業轉型的亞洲國家,也就是大象的背部。象鼻子的最低點,是發達國家的藍領工人,他們沒有享受到增長的紅利,被象鼻子頂端的精英階層遠遠甩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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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第三世界的代表,適時開放的中國,生逢其時的你我,或成最大受益者。

倘若有幸,我們也許還能親眼見證新自由主義時代的終結。哦不對,它已經終結了,新自由主義死於2008年美國政府不顧眾議院反對,動用8500億美元拯救金融機構那天,用美國人自己的話說:美國是資本主義國家,但美國銀行業搞的卻是共產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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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世界的龐氏化

馬克思在一百多年前就預言過金融資本的畸形發展路徑,只有作為生息資本的金錢,才是金錢最本真形態,是自我增殖的完美主體。從貨-錢-貨(W-G-W),到錢-貨-更多錢(G-W-G′),再到錢直接生更多錢(G-G′),生息資本至始至終都是人們的終極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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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實在貨幣為起點和終點的流通形式G—G′,最明白地表示出資本主義生產的動機就是賺錢。生產過程只是為了賺錢而不可缺少的中間環節,只是為了賺錢而必須乾的倒霉事。因此,一切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國家,都週期性地患一種狂想病,企圖不用生產過程作媒介而賺到錢。」《資本論》第二卷 p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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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產商品遭遇的利潤瓶頸,由商品生產商品來解決,商品生產商品遭遇的利潤瓶頸,由人生產人來化解,但歸根結底,這些都是“倒霉的中間過程”,圖窮匕現,我們要的是用貨幣生產貨幣。前面那個“最高理想”,也不過是對“狂想病”的掩護。

金融原本是寄生於實體的,但人類無所不用其極的金融套利活動,揭示了作為“絕對商品”的貨幣,根本不需要倒霉的中間環節,僅憑自身的運動就能達到自我複製的目的。這個道理在我們今天的認識框架下很容易理解:錢之所以能生錢,是因為錢在兩個價值體系之間的運動,比如銀行存貸差異,以及為了擴大這個“差異”規模而產生的準備金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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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整個金融業的平均準備金率是10%,一位住戶存入1萬元,將會在整個金融系統中衍生出最高10萬元的貨幣,如此才會有基礎貨幣和廣義貨幣的巨大差異。經由這種制度,貨幣規模呈指數級擴張,為整個社會提供了充足的流動性,隨之而來的,是整個世界的“龐氏化”,某種意義上,龐氏騙局就是玩砸了的準備金遊戲,銀行和金融騙子一樣,遭遇擠兌,一定破產。

我們知道,銀行絕不是金融騙子,但我要問你:它們之間的區別是什麼?最符合常識的說法是:銀行拿著錢投資了有價值的標的,回報預期是能實現的,不是空頭支票,08年金融危機會狠狠打我們的臉,銀行購買的那些金融衍生品有什麼價值?要我說,銀行與金融騙子最本質的區別在於:銀行敢於承認它在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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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會開誠佈公地告訴你,我就是用了準備金制度來擴張貨幣,你們就是不能擠兌,一切在光天化日之下,道理都寫進了教科書裡。此處我們遭遇了一個悖論,一個坦誠自己是騙子的騙子,反而是真誠的。

如果我們用哲學的眼光看世界,會發現金融市場為實體經濟世界提供了符號秩序,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容納悖謬甚至依賴悖謬的生存境況。就像人必須生活在語言的居所之中,今天的經濟世界,是實體寄生於金融的世界。

價值是所有人都覺得重要的未知物,金融市場就是被人為創造出來的捕獲未知物的場域,人們用來捕獲價值的東西,就是共識。共識本質是:我相信你相信的東西。需要我們形成共識的東西,往往無法直接認識,甚至根本就是個謎,能承載巨大的共識的對象,必然具有我們前面講到的不可描述、不止於此的差異性——用創投行業的話說,就是**“有足夠大的想像空間”**,潛臺詞是,大到在別人想明白之前我能全身而退。

人人都有全身而退的自覺,是因為“創造價值”的共識,很大一部分是對他人虛偽、愚蠢和貪婪的共識。虛擬貨幣是這個世界最離奇的黑話,比特幣能貴成這幅德行,堪稱人類第十一大奇蹟,這個奇蹟提醒我們,人類的虛偽、愚蠢和貪婪有著多麼巨大的現實價值,整個世界是多麼的“龐氏”。

一個智力正常的人說比特幣簡直太複雜了,根本搞不懂,他要麼是真的蠢,要麼是自欺欺人。他不是不懂,他在用“不懂”來維護自己的常識。

為了維護由庸俗常識建構的所謂“現實”,為了否認我們患有周期性的“狂想病”,我們必須把駭人的真相指認成一個巨大的迷。某種意義上,現代人需要比特幣所提供的荒誕與神秘,來反襯出經濟世界的“正常與合理”。

所謂“龐氏騙局”,是一種能製造真實繁榮的虛假謊言。此處的深意是,所謂的真實客觀,必須通過虛假的符號秩序才能被我們認識,客觀上的繁榮也需要某種心照不宣的謊言與自欺參與才能實現。

這就導致了經濟世界的“真實”與“真誠”,是一種「自否定的真實」,一種「破壞性的真誠」——還記得準備金的例子嗎——「真誠」是通過「承認我的虛偽」來實現的。

在這個意義上,比特幣又成了經濟世界“最真實”“最真誠”的存在,就像杜尚的小便池,不遮不掩,撇開了所有意識形態的裝扮,如實地映射出每一份虛偽的價值,落落大方地告知世人:“傻逼的共識也是共識”(某幣圈大佬名言),虛偽才是價值之源,你天生驕傲,活該一生潦倒。

如果經濟世界是一個巨大的謎語,那麼比特幣就是謎底,這個駭人的真相太過露骨和坦誠,人們根本無法直視,必須將它指認為一個更大的謎,才能繼續自欺,假裝正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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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你所見,越來越排斥“倒霉的中間環節”,前仆後繼地投入**龐氏遊戲**,假裝一切正常又合理的結果,就是次貸危機導致的金融風暴。民眾無家可歸,機構大而不倒,階級撕裂,貧富分化。歷史再次押韻,懂王上臺,興奮了好幾天,也做了一個違背祖訓的決定,不要全球化,要區域保護,不要貿易逆差,要順差,耍流氓也要順差。

幾十年前,里根、撒切爾反對凱恩斯,從國家資本主義迴歸自由古典,還不夠,川普直接一杆子捅到底,咱直接滾回重商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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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ly shit!我們的龐氏人生

我其實對經濟史不感興趣,但我們必須清楚地知道這一百年來資本主義的演變邏輯,以回應上期引出的那個問題:**我們所面對的,是一個什麼樣的系統?**當馬克思說“矛盾能在其中運動的形式”,當熊彼特說“是一種經濟變動的形式或方法,是創造性破壞的過程。”他們到底所指為何?

下面這個說法無疑是合理的:資本主義的真正限制是資本自身,資本主義發展的真正動力是通過限制資本主義的發展來獲得的,每一次反題,每一次經濟危機,都是資本主義的一次“自我實現”。當代著名的左翼思想家,西馬學者邁克爾·哈特和安東尼奧·奈格里說道:

「最為老謀深算的資本分析家告訴我們,資本就是通過崩潰,或者說通過危機所導致的創造性破壞而得以運行的。事實上,在當代新自由主義的經濟體制內,危機和災難成為更加重要的槓桿,可以用來對公共財產進行私有化,並實施資本主義累積的新機制。」邁克爾·哈特,安東尼奧·奈格里《大同世界》p114

貨幣在商品交換的日常中隱去了它絕對商品的身份,附著在各種資產之上,在龐氏遊戲中進行自我增殖。在危機中,資產會迅速貶值,貨幣購買力隨之暴漲,人們才驚歎於這樣一些弔詭事實:「**果然錢才是唯一值錢的東西!**否則為何所有東西都變成了燙手山芋,等待拋售,只有現金為王?」,「**果然實體才是金融的附庸!**一家大企業倒掉,只表現為工人的失業和銀行的壞帳,一家大銀行倒掉,導致的卻是整個經濟的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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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再看《資本論》中一段極具洞察力的表述,不得不讚嘆馬克思yyds:

「當這一機制整個被打亂的時候,不問其原因如何,貨幣就會突然直接地從計算貨幣的純粹觀念轉變成堅硬的貨幣。這時,它是不能由平凡的商品來代替的。商品的使用價值變得毫無價值,而商品的價值在它自己的價值形態——貨幣——之間對立發展成絕對矛盾」。《資本論》第一卷,p162

經濟危機總是來自於差異的消失,經濟復甦總是通過製造新的差異完成,通過這種周而復始的運動,原本退隱在流通環節裡的“汙穢排洩物”——貨幣——一次次地展現了自己作為絕對商品的神聖主體性——一切經由我出,一切終將復歸於我。

中介才是真正的主體,我們這些偽主體,都是金錢實現自身的中介,經濟危機,正是教徒們日常崩壞,神蹟顯現的時刻,或者辯證地看,這也正是“實相”顯現的時刻,在幻象建構的日常之中,我們假裝是貨幣只是無關痛癢的等價物,促成交換中介,突然我們不再假裝,我們寧可放棄交換,拋售物資,也要保住貨幣本身。

更諷刺的是,人們早就發現了發現這樣的內在規律,但不是在哲學的意義上,而是在經濟學的意義上,這些規律卻被歸納成了最有實用價值的搞錢顯學——**週期理論**。在蕭條時期持有現金或是黃金,如今已是投資常識。當然,投資常識不足以讓我們發財,能讓你發大財的,也許是下面這個建議:國內研究週期理論的大神周金濤叮囑世人,2025年左右,世界將迎來第五次蕭條,2030左右年是新繁榮期的開端,此時將那些排洩物儘可能的置換成優質資產,將會吃到技術週期和通脹週期疊加帶來的紅利,這是熊彼特教給我們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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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個人60歲的人生中,其中30年參與經濟生活,30年中康波給予你的財富機會只有三次,不以你的主觀意志為轉移。40歲以上的人,人生第一次機會在2008年,如果那時候買股票、房子,你的人生是很成功的。2008年之前的上一次人生機會1999年,40歲的人抓住那次機會的人不多,所以2008年是第一次機會。第二次機會在2019年,最後一次在2030年附近,能夠抓住一次你就能夠成為中產階級,這就是人生發財靠康波的道理。」周金濤

除非妨礙搞錢,否則原理是不重要的,除非能漲粉,否則批判也是沒意義的,這才是資本主義真正牛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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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氏少年

最後,我們著眼於「少年」。今天的少年,早已習得了一種龐氏人生觀:不斷地用當下的虛偽去補貼未來可能會到來的“真誠”。

我們用「只要xxxx,一切都會好了」這樣的句子來接續我們的慾望,但一旦真的得到xxxx,我們馬上會陷入便秘的痛苦之中,整個世界都朝著你**擠兌**曾許諾過的價值,使你陷入價值危機,意義破產。你只好繼續找回那個句子,填入新的詞彙,新的黑話,以求寬限,爭取展期。

我們不是不明白整件事的荒謬,只是找不到更好的方案。

龐氏少年總會走向兩極,一類人感到茫然,說沒有生活沒目標,人生沒意義,乾脆躺平,一類人變得亢奮,生活處處是目標,人生處處有意義,細究之下,卻發現它們全是在意識形態導航之下發現的目標和意義,唯一目標,就是搞錢,最大的意義,就是讓別人覺得我找到了意義。

我們要問,真的有第三條路嗎?

下期見。

湯質 · 2021-0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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