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本質文稿 · 第 21 篇

資本與少年(3)少年"賺錢"指南:用時間換時間的人

13,518 字49 分鐘#看本質文稿#資本與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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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為何愛財,少年如何賺錢?

本期是資本與少年第三期。前兩期分別講了金錢哲學和資本主義變態史,系列標題中的「資本」部分算是完成了,本期我們將目光投向「少年」。我們要用整期節目回答一個問題:一名天生驕傲,充滿理想情懷的少年,應該如何處理“金錢”與自己的關係,如何理解貧窮和富裕,又能做出哪些努力來改變現狀。如果你願意,這期的標題也可以是:《少年“賺錢”指南》,少年需加粗,賺錢得加雙引號,以區別於通常意義上的《成人賺錢指南》。

有人會吐槽:賺錢就賺錢,還分成年和少年?一上來就自縛手腳,一看就賺不到大錢。

少年這個約束條件是不能丟的,是本節目獨一份糾結。常說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可很多人連“君子愛財”這關都過去不去:**君子為什麼要愛財?**那些自稱有反思自覺的、天生驕傲的少年會發自內心地鄙視這個功利拜金的世界,瞧不起那些被世俗理想拉扯得神魂顛倒的人:即便他們很“有錢”,但他們活得很“塑料”。而真正“通透”的搞錢達人只會撲哧一樂:你連塑料都買不起,不僅窮,而且酸,前兩天往群裡發個紅包,搶得最快就是你……

前者認為後者**“因缺反思而困於庸俗,還不自知”,後者覺得前者“因要不起而看不上,窮酸心態”**,這個相互糾纏的鄙視鏈時不時出現在少年們的腦子裡,導致了很多觀念上的衝突和行為上的牴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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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要斬斷這份糾結,試著去澄清:關於賺錢的「觀念」、「意願」和「能力」是三回事,它們息息相關,但不能混為一談。觀念不同,會導致意願的天差地別,意願不同,則會使得養成的能力大相逕庭。很多人有錢,就是因為足夠貪婪,足夠貪婪的同時又足夠愚妄,以至於能完美自欺,徹底認同主流意識形態,沒有一絲自我懷疑,冒進的風險偏好配合正常的智力,在特定歷史階段下就能賺到大錢,所謂“傻有錢”就是這麼來的。我稱之為“傻子錢”,不是說坑傻子賺到的錢,而是通過「未經反思的觀念和意願」賺到錢的這個人,在愛智的意義上就是個“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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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還有一種“君子錢”?記得有位在復旦任教的老師曾說,自己早年什麼都沒趕上,朋友下海他考學,朋友買房他讀博,財富差距越拉越大,結果這幾年知識付費興起,輕輕鬆鬆賺了很多錢。有些人賺不了錢,是因為想得太清楚,不夠盲目,這不意味著他沒有慾望,只是那些慾望被他的接受的知識與觀念勸誡和壓抑了,沒有過分膨脹,更不意味著他沒有能力,在特定機緣之下,他能憑著自己的能力非常體面地賺到錢。

人人都有自己的金錢觀,本高下對錯之分,差別只在於你是否能為之辯護,否則難免在自我矇蔽和自我懷疑之中來回橫跳,而無論你持何種金錢觀,你都需要具備賺錢的能力,以免別人錯將你的孤憤理解為無能,將你的自省與拒斥理解為自縛和失敗。

本期兩個目標:

  1. 用一系列概念工具和理論模型,在觀念層面進行整理,以期收穫一種經得起反思的、值得為之辯護的金錢觀,正視並疏導自己的慾望。我們試著換個角度闡釋社會與人、職業與人以及工作與人的關係,重新理解職業、熱愛、擅長、成長型心智、學習能力這些與“能力”息息相關的概念。
  2. 結合我自己的成長經驗,分享一些職業選擇、能力成長以及獲得競爭力的原則、心得或方法。

下面我們進入第一部分:以時間換空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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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時間換空間的人

要回答的第一個問題是:我們該如何理解“職業”?

如果你沒中子宮彩票,那麼選擇並從事一份職業將是人生繞不過去的課題。今天的“職業”似乎成了萬惡之源,因為“工作就是為了不工作”,“努力是為了不努力”。今天的年輕人,人生目標出奇的一致:財務自由。我希望本期節目能完成一個論證:**財務自由是一個讓你輸在起跑線上的糟糕目標。**以它為目標,很可能會導致你財務嚴重不自由。

通常理解是:從事一份職業,是把自己當成商品,通過出售自己的時間和精力來換取報酬。更抽象地說,“職業”是通過解決他人問題來解決自己問題的生存模式,這是商業分工導致的必然結果。問題A與問題B的匯率是不同的,一名患者的致命問題,對一名醫生而言可能只是一個常規問題,之間巨大的知識差,讓前者願意傾家蕩產換取。生死問題比清潔問題重要,醫生待遇比環衛工人更好。

接下來請和我玩個思想遊戲,試著徹底抽掉“金錢”、“報酬”、“財務”這些概念,重新理解被我們稱為“經濟活動”的現象。這個方法受啟於著名的物理學家海因裡希·赫茲,他在《力學原理》中啟用了一種獨特的研究思路——不使用“力”的概念來重述整個經典力學。赫茲認為「能量」和「力」這種含混不清的概念應該被清除,只需要時間、空間和質量三要素足矣。

「我們已經圍繞“力”和“電”的概念建立了許多關係,致使我們無法將這些關係協調起來。……。並非通過尋找更多、更新的關係和聯繫就可以解決這個問題,而必須通過消除已經知道在它們之間存在的矛盾,或藉助減少它們的數量才能找到解決的方法。……新的力學體系僅以三個獨立概念為基礎,這三個概念就是時間、空間和質量。它所要解決的問題就是描述這三者之間的關係,也僅限於這三者之間的關係。在已有力學體系中,還涉及第四個獨立的基本概念,如力和能量,並由此帶來的困難,在此都可以避免了。」

——轉引自錢長炎,赫茲《力學原理》的物理思想內涵及其歷史地位,自然辯證法通訊,2004

《力學原理》這本著作理論建樹有限,但這種清奇的腦回路直接啟發了後來的玻爾茲曼、愛因斯坦、薛定諤以及維特根斯坦。我們姑且把這種思路稱之為「赫茲啟發式」。有沒有可能阻礙力學發展的關鍵恰恰是“力”的概念本身?正如金錢是經濟社會中最重要的資源,是“絕對商品”,有神聖的主體性(見上期),它也是我們最難卸除的觀念濾鏡,對我們的三觀構成了最嚴重的遮蔽和扭曲。

根據赫茲啟發式,人類的經濟活動極其複雜,但要把握其內核,有**「時間」、「空間」和(解決問題的)「行動」**三個概念足矣。我們可以將行動分為「時間中的行動」和「空間中的行動」。保潔和手術的服務,是時間中的服務,這些服務需要耗費個體的時間,屬於“事”的範疇;掃地機器人和手術儀器則是凝結在空間中的服務,一臺掃地機器人,一臺呼吸機雖然需要在人類的時間序列中工作,但它並不依存於人類的時間,它本質上是一系列專家知識、技能與物質與能量的凝結,即所謂的“產品”,屬於“物”的範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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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業”本質上就是時空轉換的場所,在一定時間週期內,集中壓縮專家時間,用特定的工序將其“產品化”,然後批量複製分發,這種“集成,複製並分發”的能力,就是所謂的“技術”。譬如造紙術、印刷術集成並分發人類知識,內燃機、電機集成並分發人類“做功”的能力,計算機集成並分發人類的腦力。美國經濟史學家格雷戈裡·克拉克(Gregory Clark)曾語出驚人,他說人類世界其實只發生了一件事——工業革命,外星人也許會同意這個說法,工業革命之前,這個星球的“時間”是均勻的,在那之後,時間開始不斷被壓縮,同時冒出了越來越多的“物件”,我們作為地球人,體驗到的是加速帶來的失重和物質過剩。在這個模型中,技術本質是一種“時空轉換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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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星球上出現了兩類人,一類是掌握了技術,能將自己和他人的時間物化以交換其他人時間的人,用空間換時間的人。我們一般稱之為“生產者”、“企業家”或“實業家”,為了與日常經驗拉開距離,後面統一用“造物主”來指代,另一種是拿時間換取物品的人,即消費者,以時間換空間的人。

時間對所有人都是公平的,它被給定,不可累積,只能分割,物品卻可以累積與讓渡,物品一旦生產出來,便可以自行流通,時間中的行動必須是主動的,空間中的行動則有一種被動性。這種被動性導致用空間換時間的人會比用時間換空間的人更為自由。對此我深有體會,我花了半年時間做了一個課程,通過一些技術手段使它成為了“數碼物”,接著它就像長了腳,一刻不休地在賽博空間裡為他人提供服務,為我換取了大量享受他人服務的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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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極其稀缺的“物”(凝結在空間中的行動)的置換代價是極高的,比如一種特別的物——房子,房子是最特別的物,它是空間本位的物品,是最被動之物,這類物品和普通物品最大的差別在於,普通商品會使你抱怨“太佔地方”,但不會有人抱怨自己的房子太佔地方,普通商品有「正廣延屬性」,房產則有「負廣延屬性」。

技術的本質是對人類知識與行動的集成與分發,最終的目標是通過集成分發帶來的規模效應來消滅稀缺。“正商品”通過集成創造價值,封裝行動所需空間越小越好,其終極形態是芯片,這個星球上最具技術含量之物。“負商品”則是通過對空間本身的佔有和壟斷來創造價值,壟斷範圍越大越好,負商品是反集成技術的,它只能橫向擴張或是縱向堆疊,不存在規模效應,具有集成技術無法消滅的稀缺性。負商品的價值依然來自集成技術的進步,當所有稀缺都在被逐步消滅,那些無法被消滅的稀缺就成了絕對的稀缺——曼哈頓和陸家嘴的“不動產”,常人用幾輩子的時間都換不來。注意,無法集成壓縮,並不意味著不能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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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間中的行動也可以被另一類技術分割為時間中的行動。這種分割技術就是**「金融」**,萬物皆可金融,房子、公司、汽車、人類的行動都可以被分割。稀缺資源的所有者藉助這種技術,可以提前預算、預收整個世界未來的行動,幾輩子換一套房在實踐上居然成了可能。銀行則是最主要的分割技術提供者,因而也是時間所有者,銀行的超能力在於能將未來時間中的行動膨脹數倍之後進行分割,在當下密集投放,獲得這些未來時間的造物主,會用這些資源換取集成技術的進步,新技術帶來了更高的時間壓縮效率,以換來一種加速度——為的是比自己的競爭對手更早進入未來。中國現在正處於一種前所未有的加速狀態中,當年新加坡總理來華,被各種互聯網黑科技驚呆,覺得自己像個原始人,國際之間,一國之內乃至一城之中,欠發達地區的人來到發達地區,都會被某種“時間斷層”所震懾,我們的確活在不均勻的未來中,耳邊充斥著:“來不及解釋了,趕緊上車!”的呼聲,焦慮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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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種說法,認為今天中國年輕人的焦慮絕大部分來自於房價,在我看來這個說法是錯的,但並非完全沒道理,我們是被“正商品”裹挾的一代,周遭的物品將我們置於一種持續加速的景觀之中,我們的一秒比父母的一秒快得多,像星際穿越中的馬修麥康納,百年人生恨不得能容納他們三百年的光景。

**“正商品”變相延長了我們的生命,為我們帶來了一個人人趨之若鶩的鬼魅世界。我們的精神被捲入未來,血肉卻必須棲居在靜止的“負商品”之中。**負商品是稀缺的,它們被膨脹並分割,我們要麼暫時租用他人的,要麼一次性透支半輩子的時間來換取所有權。今天的房價已經成為年輕人的“精神黑洞”,你所付出的時間在它面前顯得毫無意義,想預支半輩子?你連資格都沒有,而那些拆遷戶和炒房者,輕鬆坐享其成,享受著壟斷權增值的同時,還能朝你收租。我們既是消費者,也是求租人,靈魂在腫脹,肉身被排擠,焦慮感根本上來自一種分裂體驗,這才有了那句令人心酸俏皮話:一二線城市容不下肉身,三四線城市容不下靈魂。

此時會有課代表發言:懂了,現在就去報名人工智能課程,去創業,賺錢買房,退休收租。完美的人生就是上半輩子造物,下半輩子收租。我想聊的當然不是這些,還有一類人沒有出場,他們才是今天的主角,他們的特別之處,必須在這個模型中才能體現。

下一節,以時間換時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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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時間換時間的人

我們知道,不同職業的體驗差異極大。有些職業人人趨之若鶩,因為報酬高,聲譽好,收入穩定,比如金融、法律、教育和醫療等;有些職業,比如舞者、歌手、作家、畫家,報酬不一定高,在“成功”之前,聲譽也不一定有多好,收入極其不穩定,但有些人砸鍋賣鐵也要堅持,他們常說類似的話:只要我的收入能支持我一直幹這件事,我就滿足了。

他們跳出了「工作是為了不工作」的怪圈,就是「為幹了而幹」,「為了執行而執行」,手段與目合一,從事著趙汀陽先生所說的「自成目的」的活動,一種創造性的活動,由於「這種活動本身就是該活動的成就」,因此活動者無需在他處尋求補償。

「產生幸福的行為只能是具有“自成目的性”(autotelicity)的活動,這種活動就其本身而言是無代價的,因為這種活動本身就是該活動的成就。於是,幸福的行為就是廣義上的創造性行為,或者說是具有給予性的行為。愛情的幸福主要來自向情人給出愛,藝術活動的幸福主要來自為人們給出一種新的經驗維度,如此等等。即使這種行為在功利意義上得不到報償,但它也已經以其本身產生出了生活的意義。」

——趙汀陽《論可能生活》(第二版),中國人民出版社,2010:22頁

最後這類人,是以時間換時間的人,而且是用自己的時間換自己的時間,我稱之為造夢者。在現實世界中的分工是「藝術家」,此處「藝術」是一個泛指的概念,並非一定要從事傳統意義上的藝術類工作,這點後面會講到。造夢者之所以能用自己的時間換自己的時間而不餓死,甚至活得很好,是因為人類社會一直有一種“成人養小孩”的供養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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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知識系統中專門研究人生成長和職業發展的分支被稱為「生涯理論」,其中有一張著名的人生彩虹圖,橫向是一個人的年齡與生命階段,縱向一個人需要扮演的社會角色。注意最底部那根兒童曲線,20歲至45歲階段是塌陷的,塌陷的這25年,恰好是以家長與工作者為主要角色的階段,造夢者/藝術家職業模式的特別之處在於他們有一張兒童角色不塌陷的人生彩虹圖,一“玩”就是一輩子。他們的生存所需,是由其他“塌陷者”供養而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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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因為做自媒體結了很多善緣,偶爾有些線下面基的機會,我都會向他們灌輸一種觀點:世間的“事”大致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是「經營」,一種是「創作」,經營是困難的簡單事,創作是簡單的困難事。我當過打工人,做過管理崗,現在靠創作為生,對這這兩件事的區別感受很深,譬如,“管理”就是典型的經營之事,管理的目標極其簡單:讓所有人心往一處想,力往一處使,但要達成這個目標,則相當困難,需要大量的理論知識和實踐經驗,你得用感性激勵感召人心、用理性拆解任務,有全局觀,又能把控細節,有強大共情能力,又能對自己的情緒進行管理……這是所謂複雜的簡單事,事情的內核是簡單的,由於各種人的參與,各自慾望的交匯,各種視角的變化,導致具體的事態的“操作界面”變得十分複雜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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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傳統藝術就是典型的簡單的複雜事,繪畫的操作界面極其簡單,一張白紙,一支畫筆,內容就是點線面、色彩和排列組合,誰都能畫上兩筆,但這個簡單界面之下的內核卻可以無限複雜,誰都能畫上兩筆,但即便你是舉世公認的大畫家,不能說自己窮盡了美術的秘密。音樂、寫作、舞蹈、各種類型遊戲都是同樣的道理。詩人席勒在兩百多年前便提醒世人,遊戲是一種能發揮人的「雙重天性」的活動,這種天性能把生命中的一切「限制」化為「擴展」,只有當人是完整意義上的人時,他才遊戲;只有當人遊戲時,他才是完整的人。

「在人的一切狀態中,正是遊戲而且只有遊戲才能使人成為完全的人,使人的雙重天性一下子發揮出來,既然如此,那麼究竟什麼是純粹的遊戲?按照您的觀念稱為限制的東西,按照我已經用證據加以證明的觀念,我卻要稱之為擴展……說到底,只有當人是完全意義上的人時,他才遊戲;只有當人遊戲時,他才完全是人。」

——弗里德里希·席勒《審美教育書簡》,馮至 範大燦 譯,北京大學出版社,1985:79-8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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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帶多說幾句,圍棋象棋是遊戲,籃球足球是遊戲,王者吃雞是遊戲,但它們差別太大了,年輕人沉迷電子遊戲耽誤了不少事,也總有聲音在為之辯護:此乃少年之熱愛,有何不可?我自己也是個電腦遊戲愛好者,有些遊戲的確配得上第九藝術的美譽,但相當一部分電子遊戲,尤其是網絡遊戲,對它們的玩家來說,是被包裝成創造性活動的消費活動,我們在花錢買快感。玩家的樂趣和挑戰並不是自己創造的,而是被他人創造並經營出來的,毫無原創性和自主性可言。界面層面的複雜是人造的偽複雜,遊戲的意義內核也與你無關,內核是遊戲公司的營收和員工的KPI。

要特別強調的是,創作之事創造價值,運營之事將價值放大並變現,但兩者並不涇渭分明,這兩個三角拼合嵌套在每一個具體事務中,並非只存在於所謂的「藝術領域」。譬如,在一家公司中,產品研發部門往往是創作崗位,運營、市場、客服、行政則是經營崗位,具體到運營部門內部的某個具體的崗位,比如新媒體運營部的文案編輯崗位,再具體看,設定選題的人比執行選題的人有更多創作成分,執行選題的人——即是寫文案的人的創作空間又比給文案排版的人更大,排版的人又比負責回覆留言的人有更多發揮空間,那些變著法子想要神回覆的人又比機械性複製粘貼的人有更大空間……如此切分,永無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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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這些工作往往歸一個人幹,你也得清楚哪些是「創作」的事,哪些「經營」的事。並非要貶低「經營」的價值,講創作的成果放大並變現是必要的,這是商業繁榮的基本條件,社會也願意為這種分工付出極高的報酬,這個星球上頂級打工人就是一個“運營人”,做這種區分,是為了通過區分事的價值類型來揭示社會分工中的二元性,經營是成人之事,創作是孩童之事,“大人養小孩”的模式正是這種二元性的體現。成人的工作來自系統世界對生活世界的殖民,孩童的工作反其道而行之,居然用生活世界殖民系統世界。

從被殖民到反殖民,有一個關鍵轉折點,我稱之為人生的“反轉時刻”,系統世界如同鐘錶,是一個巨大而精密的齒輪裝置——命運的時鐘,人是動能裝置,行著運營之事的成年人,身上長出齒輪,通過傳動帶連接系統,由於人數眾多,分工複雜,早已分不清是自己在驅動鐘錶還是鐘錶在帶動自己。鐘錶為集體生活提供了秩序與效率,但無法提供意義。

「……如今已被一架精巧的鐘錶所代替,在那裡無限眾多但都沒有生命的部分拼湊在一起,從而構成了一個機械生活的整體。現在國家與教會,法律與道德習俗都分裂開來:享受與勞動,手段與目的,努力與報酬都彼此脫節。人永遠被束縛在整體的一個孤零零的小碎片上,人自己也只好把自己造就成一個碎片。他耳朵裡聽到的永遠只是他推動的那個齒輪發出的單調乏味的嘈雜聲,他永遠不能發展他本質的和諧。」

——弗里德里希·席勒《審美教育書簡》,馮至 範大燦 譯,北京大學出版社,1985:3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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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世界的彼岸還有一個生活世界,它並非機械鐘錶,而是一個生態系統,不妨照尼采的說法,稱之為存在之母,萬物核心。人們面對灰暗現實仍然熱衷文藝理想,在成人之勞煩中尋求孩童之樂趣,是為了不斷貼近這個核心,一旦與之接駁——你能憑創意行事,抑或事務本身要求你的創造——便是人生的反轉時刻,原有的慣性會被一種更強的驅力接管,你會發現原來鐘錶是圍繞著你在運行,對岸那些兢兢業業的成年人在供養著你——某社畜被老闆虐了一天,回家在網易雲音樂上花幾塊錢買了張《冀西林南路行》深夜療傷,這幾位河北省著名大號兒童,十年才出一張專輯,一張專輯賣幾百萬,這是供養;某父親平時省吃儉用,關鍵時刻卻大手一揮花幾萬塊給女兒報了舞蹈班,要知道,教女兒跳舞女兒的那個小姐姐,事實上也是被當成兒童來供養的。我們無時無刻不在直接或間接供養藝術家,花自己的錢讓別人做喜歡做的事,這是世界隱秘的運行邏輯,小公司如此,大公司如此,世界最大的經濟體亦是如此,漂亮國公司的東海岸本質上就是成人俱樂部,西海岸是兒童遊樂園,東海岸給錢讓西海岸玩爽了,世界為之傾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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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租者的自由來自他能被動創收,造夢者的收入也具有很強的被動性。舞蹈老師相比萬青的收入和成就感也許有差距,但他們的樂趣是同質的,可能是我的錯覺,我接觸過的老師,尤其是藝能類,精神狀態都特別好,能明顯感到到他的幼態持續,而疲勞的眾人不僅是消費者、求租人,同時還是供養者、贊助者,也太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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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代表聽到這裡有些發懵:扯了半天,就得出一個要幹自己喜歡的事這麼個結論?人人都想做這些本身就很有趣的事,哪有那麼容易?環境、天分、機緣、努力,哪個不是可遇不可求?

有一種說法,認為人生只有兩件重要事,完成了就能幸福一輩子:一,找到自己的「熱愛」;二,想辦法用你的熱愛掙錢,不用掙太多,由於是熱愛,必然能越來越多。我認同這個說法,這也是所謂的反轉時刻。說起來簡單,如何能做到呢?其中魔鬼細節多得不像話,必須正面回應課代表的質疑。大多數人對「熱愛」、「天賦」、「努力」、「成長」有非常深的誤解,我會結合自己的成長經驗對此做出澄清。

下一節,擅長與熱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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擅長與熱愛

在我看來,人的成就下限靠環境,上限靠命緣,峰值靠天賦,均值靠能力。環境、運氣、天賦和能力,唯獨沒有熱愛。因為熱愛是被建構的,建構熱愛的東西,一個叫「擅長」,一個叫「勝任」。擅長和天賦相關,勝任與能力相關,它們兩者都與環境相關,我們逐一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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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說擅長。今天值得我們熱愛的那些東西:電影、遊戲、知識、音樂,沒有一件是純粹自然的事物,它們都是集體文化的產物,具有極強的社會屬性。具有社會屬性的意思是,他人的熱愛會導致你熱愛,他人的厭惡也影響你的厭惡。“我熱愛xx”是一種非常含混的情境評價,但我們對熱愛的理解卻是“大空翼式”的——從小看見足球就抱著不放,幼兒園就學會凌空抽射,最後果然帶領日本隊拿下了世界盃。真實世界的熱愛是“櫻木花道式”的——本來都是為了追妹子,誰知我居然擅長打籃球。擅長塑造熱愛,而不是相反,否則你們應該通過樂隊的夏天認識我,畢竟唱歌比說話更有趣,音樂比哲學更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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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馬上出現了一個問題:如何知道自己擅長做什麼事?很遺憾,你在做到那件事之前,你永遠不會知道。不妨換個問題:這個世上的事能分成哪幾類?每一類對應哪些職業?每個職業的事務又有哪些是小孩事,哪些是成人事?

依然來自生涯理論,其中著名的霍蘭德職業模型可以借鑑,這個模型抽象出了影響職業選擇的兩個關鍵人格要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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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要素是人的行動偏好,有人喜歡思考,喜歡瞎琢磨,有人喜歡行動,能動手絕不吵吵,另一個要素是人的對象偏好,有人喜歡接觸「人」,擅長組織和處理人際關係,有人喜歡面對「事/物」,具體擅長處理什麼不清楚,反正別有人就行。我們據此把人分成六種類型。

  • 左下角,行動力強且喜歡與人打交道的人,是企業型(Enterprising type),適合帶團隊、當領導。
  • 左上角,行動力強但喜歡與事物打交道的,是實際型(Realistic type),最典型的就是工程師、廚師、技術人員、運動員。
  • 右上角,喜歡思考且喜歡琢磨事物的人,是研究型(Investigative type),適合搞研究、當學者。
  • 右下角,喜歡思考,但不排斥與人接觸,屬於社會型(Social type),典型職業就是教師、諮詢師、心理醫生等。
  • 最左側的傳統型(Conventional type)樂於行動,而且不要求行動對象的性質,具有很強服從性,換句話說,不挑活,好管理,按部就班,缺乏創造力,適合從事文書、會計、財務這些高度程序化的工作。
  • 最右側的藝術型(Artistic type)則排斥一切此類工作,不自由毋寧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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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霍蘭德模型的解釋,相鄰的類型有高度關聯性,可以彼此可以跨界轉換,比如研究型的學者可能轉型成實際型的工程師,工程師也轉型成學者,反正都是搞事情,動手和動腦差不太多;社會型的教師可以轉型成企業型的企業家,企業家也可以轉型當教授,反正都是和人接觸嘛,教知識和畫大餅異曲同工。相鄰可以轉換,但對角線則是反對關係,工程師轉型教師的挑戰很大,企業家轉型研究者也很難。傳統型和藝術型位置居中,它們可以向上下兩端轉換,但與另外一側幾乎絕緣,是最極端的兩種類型,它們恰好對應了我們所講的成人職業(環境)與孩童職業(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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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可以根據一些心理學量表來探尋自己在六邊形中的位置,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霍蘭德代碼,對應特定的職業類型,每一類職場環境也有相應的霍蘭德代碼(在本公眾號後台回覆:「職業」,可獲得霍蘭德測試文檔),根據個人與環境的匹配原則,生涯學者發展出了一些計算職業-環境匹配度的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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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於篇幅,這部分內容我們就不展開了,有興趣的人,去看看金樹人老師的《生涯諮詢與輔導》,是中文世界最好的生涯理論書籍。有實踐需求的,比如高中生,可以提前看看洪向陽編著的這本《生涯規劃:新高考選課與志願規劃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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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分內容的啟示是,熱愛是個扯淡的事,擅長塑造熱愛,但我們也很難確定我們具體擅長什麼,好在我們有了一個探尋的方向,知道了不同職業領域所要求的行事風格以及對象偏好,尋著這個方向,確定我們大致能定位出我們擅長之事所在的領域。我自己其實繞了很長的路,三十歲之前一直從業於“左側”,花了很長時間才來到“右側”,當時也沒有我這麼好的博主告訴我有這種知識模型,這說明了什麼?說明沒有這個知識模型,也無所謂啊……真正被困住的人,把模型研究得底朝天,也沒有用。

不展開這模型的真正原因在於,多數人真正的問題並不是不知道自己擅長什麼,而是他們無法克服**「新手恐慌」**。

下一節,恐慌與勝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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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慌與勝任

新手有兩方面的恐慌,物質上的和心理上的。

環境抬下限,很多人覺得自己沒創造力,其實犯了「倒果為因」的錯誤:沒創造力很可能不是你無法從事創意工作的原因,而是你沒從事創意工作的結果。曾經都是小小藝術家,卻社會調教了成了齒輪,有些領域天然就是齒輪密集型產業,因此改行很重要。但改行卻極難實踐,人們明明知道自己身處一個自己不擅長領域,甚至清楚整個行業正在被時代拋棄,因此註定前途暗淡,但就是無法邁出改變的第一步,你問他們為什麼?為什麼明知自己是溫水之蛙,卻不願跳出來?最基本的原因之一是人們害怕因為改行而收入銳減,在一段時間內失去收入,這是物質基礎導致的新手恐慌。

有一種說法認為人人都要存一筆“去你媽的基金”(Fxxk you money),有隨時炒老闆魷魚的底氣。基金不是必要的,改行總可以用騎驢找馬的方式來無縫過渡,吃著碗裡的,盯著鍋裡的,不一定非得辭職。隔行如隔山,說得是山頂上的人,初階的工作,大家都在半山腰下,甚至連山都沒上,很容易就從一座山溜達到另一座山。不要把目標設定得過高,雖然環境的確決定下限,但這個環境不一定非得是某個頂尖公司,它可以泛指整個領域,先想辦法進入這個領域,哪怕從最基本的工作做起。若非如此,職業的流動性將是不可理解的。那麼我們為啥不上路呢?在怕什麼?物質原因往往只是託詞,真正的恐慌,是心理層面的恐慌——我們害怕新手階段必然要面臨的失敗,以及隨之而來的批評。

要克服這種心理層面的新手恐慌,讓自己熱衷於學習新知識新技能,我們需要在心裡建一道「認知防火牆」。

借用心智-計算機類比,我們能將「成功勝任(運行)某事務」的諸要素分為兩個層級,人關於某類事務的知識、經驗以及技能,相當於計算機中的數據結構+算法,這是應用級;人的智力、心智模式、學習能力以及三觀,屬於系統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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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用是針對專門領域,系統則提供了一種通用的基礎能力,計算機運行的目的,是利用數據和算法來算出某種結果,人行事的目的,也是利用知識、經驗與技能求解某個領域的問題,解決與否,是何種程度上的解決,屬於成功還是失敗,取決於我們對結果的評估。此處有一個關鍵區別:計算機自身是無法評價自身的效能的,但人卻可以,而且評估人往往是執行者之外的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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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的評價自然皆大歡喜,這裡須仔細考察的是人如何處理失敗評價。當一個失敗評價出現時,有兩種常見的歸因模式:模式1,失敗了,不是我知識/經驗/能力不足,而是我天賦/思維模式/學習能力不行;模式2,失敗了,不是我天賦/思維模式/學習能力不行,而是我知識/經驗/能力不足。

模式1認為「不是app不好用,是我這手機太辣雞」,我稱之為入侵型歸因模式;模式2認為「不是手機太辣雞,而是app沒做好」,我稱之為防禦型歸因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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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認知防火牆,就是在系統和應用之間築起一道**「武斷的屏障」——無論他人給你何種失敗反饋,一律使用防禦型歸因,一律認為是知識與技能不足,一律認為應用層的問題。自詡理性的你馬上跳起來制止我:使不得!如果真的**是你智商、心智模式和學習能力導致的失敗呢?你這不是自欺欺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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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種歸因模式非常籠統,從理性-邏輯的角度,都存在歸因謬誤,也許明明是系統層的問題,我們卻誤以為問題來自應用層。我們會忍不住要追問,究竟是、具體是、到底特麼的是哪個因素確切地導致了我們的失敗?知識、技能還是智商、心智?答案是,你永遠不會知道。人能“確切地”歸因,是理性思維誤導我們去相信的神話。人的行為,世間的事物,諸因素的相互干擾,是複雜而混沌的。明明是應用層的問題,明明是系統層級的缺陷,這句話中的「明明是」是一個陷阱,「明明是」是只有上帝才能判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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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陷阱推論”要揭示的是:好的學習能力,和與之匹配心智模型,恰恰就是被這種防禦型歸因的傾向動態建構起來的,認為所有的問題都是知識不足導致的,而非過度向後歸因以至於導致自我攻擊和習得性無助,這恰恰是學習能力的真正內核,也恰恰是最有助於成長的心智模式——所謂成長型心智。

如今主流的教育學意見認為成長型心智和僵固型心智是人與人之間真正的分水嶺,我相當認同這個說法,但如你所見,依然有太多魔鬼細節,發現了嗎,成長型心智本質上也一種歸因謬誤,我們需要這種良性的歸因謬誤。有些東西的確是被寫死的,智商和天賦真的不影響成敗嗎?或多或少是影響的,但絕不是關鍵因素,這個「或多或少」的比例,需要你來介入調配,譬如智商很難改變,可抱怨自己智商不好又有什麼用?智商呈正態分佈,極少數天才,極少數笨蛋,剩下**大部分人的硬件差別,充其量是iPhone12和13的區別,用起來差不多,好不好用,關鍵看你下了什麼app,**大多數事務在大多數情況下都輪不著拼智商,拼經驗知識足矣。問題只在於,我們誤認為自己無法介入,沒有調配的能力,因此需要適當的武斷、狂妄甚至自欺來對沖,讓我們誤認為自己沒問題,誤認為自己能做好,事實上我們總能越做越好。心理噪音太大,掩耳鳴鈴是必要的,學習要狂妄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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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有意思,機器無法像人類那樣學習,原因在於機器無法像人一樣推廣「失敗的意義」,在特殊的挫敗經驗中提煉普遍道理,人類無法像機器那樣學習,原因也在於人類無法像機器那樣無視「失敗的意義」,讓特殊歸特殊,普遍歸普遍。

憑著這種盲目,我們得以克服新手恐慌,敢於學習,樂於挑戰,最終才有可能勝任於事。勝任於事相當重要,最終幫我們建立底層自信的,不是能只是某些主觀的心態,還必須是某些客觀的事態。我們必須真的把事做成,才能徹底“圓謊”。

除了經驗與知識的差別之外,新手與高手最大的差別在於前者缺乏勝任經驗帶來的自信,因而無法讓自己進入一個愉悅而不怕犯錯的心理狀態。新手階段做事沒有質感,是因為想要通過做事來證明自身的慾望太盛。在上手做事的時候,總用餘光瞟著身邊的人。此處的新手之新,並非是時長意義上的新,有些人做了一輩子工作,依然難以貫注於對象,眼裡總有**“餘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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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光”有一種折射結構,我們用餘光關注他人,並非真的在意他人,而是在意自己,我們在意他人的看法,他人的看法決定了我們對自己的看法。正是這種迂迴的自我評價模式破壞了我們手上行動的質感,阻斷了行為主體與所行之事的聯結,從事的工作被降格成了我們獲得自信的中介和手段。困境在於,這種模式很難通過理性層面的自我開解來破除,唸誦再多經文、做再多心理暗示,都無濟於事,我們只能順著這個模式,以事為中介,來迂迴地建立自信。

要知道,真正意義上的他人看法是不可能被你經驗到的,一切來自他人的看法,本質上都是名為“他人看法”的自己的看法,而這個折射和投影是通過一件件具體的事來完成的,把事做成,根本上是為了改變名為他人的看法的自己對自己的看法,這使得早期的勝任經驗非常關鍵,有足夠多的勝任經驗的人會獲得一種自己評價自己的能力,關鍵是,你真的相信自己的評價,這是所謂自信的基礎。嚴格來說,自信也是一種良性的誤解,自信之人往往有些“虎”,面對目標會有更強的侵略性,無暇旁顧他人,直勾勾盯著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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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論證結構其實已經不允許我們再問「如何獲得早期的勝任經驗」這種問題了。那些山腳下、半山腰上的事,根本不存在學不來的可能,也不存在一定要做好卻一直做不好的事。在我看來,一個安裝防火牆的人,一個有成長型的學習者,只要他願意,在他擅長的工作中獲得足夠多的勝任,慢慢成長為高手只是個**“時間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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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問題”

今天的討論中,“**時間問題”**才是最根本的問題。回到前半部分抽象的思境中,你會發現成長之人和僵固之人最大的區別在於,時間是前者的資源,卻是後者恐慌的來源,新手恐慌,本質上對時間的恐慌。僵固之人是看不見時間的,只能看見“物”,我們豔羨的那些對象,在世間行走的那些穿金戴銀的男男女女,坐擁各種昂貴之物,名下有好幾套“精神黑洞”,僵固之人的眼中,這些物都是時間的深淵,他們看不到自己的需要付出多少時間才能置換並佔有它們,與深淵相互凝視,得到只有絕望。成長之人,用時間換時間之人專注於事,因而勝任於事,因而得以免於與物的周旋,他們眼中的時間,就是時間本身,沒有深淵,只有綿長的河流。

一言蔽之,他們不懼怕未來。

用時間換來的時間,是能抵禦物化的存在,梵高的星空、莫奈的睡蓮雖然依附於畫布之上,貝多芬和肖邦的音樂雖然被雕刻在硬盤之中,但它們是反技術、反物化甚至反金錢的存在,如本雅明所言:「即使是最完美的複製也總是少了一樣東西:那就是藝術作品的“此時此地”」(本雅明《迎向靈光消逝的年代》),藝術作品的本質是一段鮮活的時間,我們極盡複製之能也無法分發它們,所謂“真跡”,人真實的痕跡。在這個意義上,我們談論的絕不是只是通常意義上的藝術或藝術作品,而是一種「不可交換」之存在。

「藝術(不可交換之物的形象)接近於意識形態,因為它使人相信這個世界上存在著不能交換的東西。鑑於藝術代表不可交換之物,所以它定能喚醒一種批判意識,也就是批判這個充滿可交換物的世界的意識。藝術品趨向一種語言,該語言文字不熟悉色譜,而且蔑視任何預定的普遍性。」

——阿多諾《美學原理》王柯平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128頁

為什麼經濟主題的節目會滑向美學提供的出口?人人都能財務自由的世界是不可能存在的,世間也沒有必然通往財務自由的道路,有這種妄念,只能說明我們和大家蠢得一模一樣。先埋頭搞錢,有了錢就能幹自己喜歡的事了,誰不會這麼盤算?事實一再證明這種策略勝率極低,大多數人會在半路被物慾俘獲,成為拜物教徒,在消費主義意識形態投射的大夢裡,在耐克阿迪-迪奧紀梵希、國產車-進口車、剛需房-改善房的無盡慾望序列中卷此殘生。如果不能自行造夢,你就得借別人的夢,最慘的是,別人的夢也是借的,我們不只抄襲他人的人生,更抄襲抄襲者的人生。在這個意義上,我們要討論的從來不是什麼“美學”或“藝術”,而是人的想像力、創造力以及精神自由。

貧窮不太是問題,被貧窮限制了想像力卻是大問題,但這種想像力不是我們在看豪宅視頻時在彈幕裡抱怨我們沒有的那種“想像力”,所有人都對同樣的香車美女豪宅美食垂涎三尺,你還能垂出什麼新意?無非是如蠅逐臭,只落得泯然眾人。

真正限制想像力的不是貧窮,而是對財富不加反思的欲求,這種庸俗的追求,只能帶來無底線的道德水準、低水平的競爭意識和不堪反省的審美自覺。結果是反諷的,競爭意識損害競爭力。最終的競爭力是一種審美能力,理解是一種誤認,共識是一種暴力,只有想像力和審美之心才能穿透它們,直抵內核。

「一個事物的名譽、名頭和外表、效用、通常的尺寸和分量——此類東西在起源上絕大多數是一種謬誤,一種任意性,有如一件衣服被披在這個事物身上,與事物的本質、甚至與事物的外殼都是格格不入的——由於此類東西的信仰及其一代代的不斷生長,它們彷彿就在事物中漸漸增長,化為事物的軀體本身了:開始時的外表和假象最後幾乎總是成了本質,並且作為本質而起作用!要是有人以為只要指出幻想的這種來源和這種霧靄便足以消滅本質上有效的的世界即所謂的“現實性”,那會是什麼樣的一個傻瓜!唯有作為創造者,我們才能消滅什麼!」

——尼采《快樂的科學》孫周興譯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20:10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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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整期節目得出的結論似乎可以概括成:做有創造性的事,做自己熱愛且擅長的有創造性的事,通過它賺到錢,如果你願意,可以用集成技術將其分發,去賺更多錢,而這一切的前提是你有值得被放大的內核,而這根本上需要你有自己的“審美”,能蔑視任何預定普遍性,有自定義和重構想像的能力。這些東西聽上去可能沒什麼新意,相比財務自由和暴富,像是個60分的方案,甚至可能被共識的暴力貶低為某種精神勝利法,你就是賺不著錢嘛,Loser的說辭。我承認它們的確是精神勝利法,因為只有精神上的失敗者才會尋求千篇一律的成功。

記得武志紅老師曾提過一個觀點:當一個人沒辦法在關係中獲得60分的時候,他就會去尋找100分。在我看來,所有的補償機制都遵循60-100法則,這個法則的弔詭之處在於,100分是絕難達成的,倘若你真的不擇手段、不計代價地達成了,你會發現它只是個40分的方案,它必須表達為40分才能派生出新的100分讓你去夠,大多數一生都被困在這個100—40的循環之中,“求不得苦,求得也苦”。相反,60分方案如果真的達成,體驗卻是實實在在的100分。這事本身不難,難在對樸素的美好抱持信心,難在對世俗規訓保持懷疑,難在不失少年之心。

「你是一種新的力量和一種新的權利嗎?一種原初的運動?一個自轉的輪子?你也能迫使星球圍繞著你轉動嗎?呵,有如此之多渴望高空的慾念!有如此之多虛榮者的痙攣!請向我展示你不是一個渴望者和虛榮者!」

——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孫周興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20:87頁

祝各位在新的一年有孩童的熱愛,少年的情懷和成人的能耐。

湯質 · 2022-0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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