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本質文稿 · 第 25 篇

與柏拉圖討論GPT:我們兜兜轉轉兩千多年,不就是為了回到雅典?

10,287 字37 分鐘#看本質文稿

“世上正發生著不可思議的事情,就在那邊,各種魔法機器應有盡有,而我們卻還像驢子一樣生活。”(加西亞·馬爾克斯《百年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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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柏拉圖討論GPT:我們兜兜轉轉兩千多年,不就是為了回到雅典?

這個星球上最聰明一批人,都驚歎於它的顛覆性,甚至覺得它太過顛覆,聯名要求給人類一些時間緩一緩。

在今天這個時間點上,已經不會有人懷疑以GPT為代表的大語言模型是我們這代人所遭遇到的最大的技術變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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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本質》從來不追熱點,GPT顯然不是熱點,它是沸點、爆點,是一個極為重要的轉折點。

本期有兩個目的:

  1. 描述一種變化:用技術哲學中的關鍵概念來描述GPT帶來的變化,獲得一種高維視角。這部分的關鍵詞是“能源”與“語言”。
  2. 發現一些不變的東西:身處一場鉅變,很難踩對每一個鼓點,但有些東西是需要我們守住的,恰到好處的“不變”能應萬變。這部分的關鍵詞是“效率”與“遊戲”。

如果你正在被各種關於GPT的信息弄得焦慮不已,這期視頻能給你一些方向感和定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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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柏拉圖解釋GPT

我想請你跟我做一個思維實驗:想像自己是一名穿越者,來自兩千多年前,你的名字叫柏拉圖。

這裡借用了《谷歌時代的柏拉圖》這本書的背景設定。柏拉圖來自古代,因為知識的巨大斷層,他完全不懂各種技術細節,但他具備很強的思辨能力,反而能不帶成見地理解各種複雜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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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與技術極客之間的知識斷層也是巨大的,通過科普內容,我們能大致理解人工智能的工作原理,雖然沒有能力深入內核一窺究竟,但我們仍然可以像柏拉圖那樣對複雜現象進行深度思考。

現在我要試著用柏拉圖能聽懂的語言來解釋GPT的本質——

**GPT的本質與一架“水車”無異。**希臘在公元前三世紀就已經有了水車,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機械裝置之一。

類似於水車的這類將各類不同的能量轉化為機械能或其他形式能量,以滿足人類生產需求的東西,在今天被稱作“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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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妨把機器描抽象成能量、知識以及技術三者結合所產生的物理實體,在這個意義上,GPT與水車、鐘錶、蒸汽機、飛機、火箭沒有本質區別。

人與機器都需要能量來維持運作,最重要的能量形式就是熱能(火)和電能。

知識幫助人類獲取以及利用能量。人類憑藉知識創造了能源(Energy source),比如化石燃料,核能,太陽能、風能,這些都是幫助人類持續獲取能量的能源形式。

電時代(電氣時代)與火時代(蒸汽時代)最大的區別在於,我們在更精微的層次上利用了電能——電磁信號的層次,因此人類一隻腳邁入電氣時代,另一隻腳跟著就邁進了信息時代。不同於教科書的劃分,在與柏拉圖的交流中,信息時代仍然被歸入“電時代”。

技術與知識是成對出現的概念,類似“知與行”的對照。僅憑知識,我們只能在原理層面理解能量。通過各種工程技術,我們才能在現實世界中應用它們。因此人類既需要牛頓與麥克斯韋,也需要瓦特和愛迪生。

在這個意義上,人類文明史是人類利用知識與技術操縱能量來擴大生存規模的歷史。

GPT的革命性在於它創造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能源——“智能”。ChatGPT最大的意義之一在於把智能從人的專屬能力變成了人類的能源。

確切地說,GPT是一個跨時代的能源生產機器。就像“火力發電機”,輸入熱能,經由中間的知識與技術的黑箱,輸出電能。GPT的本質是“電力發智設備”,接上電源,經由黑箱,輸出智能。

前者讓人們從火時代進入了電時代,後者把我們從電時代帶到了智能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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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前,智能從未被我們變成“能源”,人的智能無法變成能源,人本身就得變成能源——“人力資源”。(人力資源這個商科術語是晚近出現的概念,是“知識經濟”的產物,而知識經濟又是電時代的產物:人類從火時代進入電時代,體力勞動被機器大面積取代,認知勞動變得稀缺,藍領衰落,白領崛起,認知勞動不像體力勞動那樣容易管理,需要發展出專門的知識與技術來進行管理)

未來學家凱文·凱利認為人工智能對人類的影響將超過電和火。這是非常重要的類比。

繼熱能與電能之後,下一個關鍵能量是智能。人類智能首先是一種“能量”,然後才思維的“能力”,這個理解順序不能錯。從智力能源化的角度來理解GPT,才能深刻認識到它的顛覆價值。

到這裡,柏拉圖對今天這個時代以及這個時代的超級機器已經有所概觀了,接下來我們再進行一次抽象,深入“能源”的本質,以引出“通用性”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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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的本質

能源的意義在於它在物質世界創造了一種**“通用性”**,圍繞某種能源而發明的機器、產品以服務決定了一個時代的生態樣貌。

例如,汽車的本質就是用一堆電或火把你移到別處的機器,計算機的本質就是安排數萬億次電磁波動幫助你思考。這些機器徹底改造了這個星球的地貌,重塑了人類心智模式與社會格局。生產力決定生產關係,而能源結構決定了生成力,人類的政經系統不過是服務於這些能源與機器的周邊配套。回想上一次停電、斷網的體驗,你會明白我在說什麼。全世界持續斷電斷網一個月,整個世界都將停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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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擴大生存規模、優化生存條件的意義上,智能與火、電沒有本質區別。但就像電在更微觀的層次被開發帶來了信息革命一樣,能源迭代會為人類世界開闢一個全新的層次。

這個新的層次是:語言。“智力能源化”的深遠意義要在**“自然語言的通用性”**的層次來理解。

我們嘗試把語言也理解成某種技術,而且是人類最基礎也是最高級的技術,這種觀點在技術哲學中有很多討論。學者認為,最早的技術不是一般意義上所理解的製造工具的加工技術,而是一種**“身體技術”**,這種身體技術實現的是符號象徵的功能,用現在的話說就是所謂肢體語言。很多動物會製造和使用工具,但只有人類開發出來了極其豐富的身體技術。這一點在技術哲學家芒福德(Lewis Mumford)的著作裡有非常清晰的表述:

- 在早期技術上人類並沒有獨特的優勢,只有考慮到語言符號、社會組織和審美設計之後,人類的優勢才體現出來。正是在這一點上,符號製造遠遠超越了工具製造,而這反過來又孕育了更精巧的技術工具……**人類擁有一種更重要的多用途工具,這要比此後任何其他的工具組合更重要,這就是由大腦驅動的整個身體……**在頭腦還沒有藉助於符號和意象的發展來製造出更靈巧的技術工具之前,人類就利用他高度可塑性的身體能力,來表達頭腦中還沒有成形和沒有統一的思想。從人類起源的開端處,不是更有效的工具,而是符號表達的意義模式的建立,才是智人進一步發展的基礎。(劉易斯·芒福德《技術與人的本性》)

從“怒指”到“你愁啥”,從“擁抱”到“我愛你”,肢體語言到語言,是一個將複雜意義抽象為簡單符號的過程,本質是一種**“抽象化”的技術。事物被抽象之後,“知識”**得以產生。尤其文字出現後,原本無法持續留存的語音符號被抽象成了圖形符號,知識的傳播變得更為便利。

可以說,最基本的工具,是身體;最早的技術,是象徵技術。而最重要的技術物,是語言與文字,它們是後來一切複雜技術的基石。

法國技術哲學家斯蒂格勒認為技術物的本質就是外部化的知識與記憶,所謂“第三持存”:

- 任何知識的外化都將帶來這一結果——而明顯矛盾的是知識的建構恰恰依賴於知識的外化——數字的、模擬的和機械的蹤跡就是我所說的第三持存。(斯蒂格勒《南京課程》)

布萊恩·阿瑟在《技術的本質》中為技術下了一個定義:技術的本質就是對自然的編程。

- 技術的本質就是對自然的編程,它是一種對現象的捕捉,並駕馭這些現象為人類的目的服務。某個個體技術對許多現象進行“編程”,並精心安排策劃這些現象,最後使它們能夠密切配合以完成特定的目的。(布萊恩·阿瑟《技術的本質》)

兩者的觀點可以結合在一起理解:使用技術,就是將事物“抽象化”併為其“編程”。在此定義中,知識與技術整合了起來,語言成了一切技術背後的技術。

我們從“通用性”轉向了“語言”,因而獲得了一個理解技術以及技術產物的全新維度:“抽象化”。

至此,我們的背景知識才算真正齊備,接下來是最有趣的部分,最終柏拉圖將獲得一個理解GPT的絕妙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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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言世界的開源運動

“抽象化”的視角下,水車、蒸汽機、發電機和GPT之間的差別在於抽象程度不同,或者,集成的知識-記憶密度不同。知識越抽象,能涵蓋的經驗對象就越廣,能解釋的原理就越普遍,所指導的工程技術對自然的改造力度就越大。

例如,水車的發明完全可以基於經驗觀察,用自然語言描述,被一個心靈手巧的匠人制作出來;而蒸汽機必須基於力學算法才能被改良。相比對水流的經驗觀察,流體力學的算法無疑是更為抽象的知識。此時,自然語言已經不夠精確了,需要藉助數學這樣的**“形式語言”**來表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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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式語言是對自然語言的再抽象。它最大的特點是強調“規則”而非“意義”,因此非常適合描述“關係”與“變化”——1+1=2本身不表示任何意義,除非我們能帶入對象。形式語言的優勢在於一旦某種推理規則被確定,我們可以將萬物帶入進行計算,如此一來,語言便完成了“向通用性的跳轉”(見戴維·多伊奇《無窮的開始》)。

完成向通用性跳轉後,抽象活動便可以一直持續下去,這是很了不起的事。相比牛頓力學中的重力、質量這些相對直觀的概念,麥克斯韋必須先“發明”電荷、磁場、磁通量這些更為抽象的概念,並將使其形式語言化(數學化)才能指稱與描述更微觀層面的現象。

沒有形式語言系統(數理邏輯系統/編程語言)以及這種形式系統帶來的通用性,不可能有今天的科學技術。某種意義上,正是麥克斯韋用方程幫助我們“記住”了微觀世界的物理規律,開啟了“電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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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重要節點是圖靈於1936年發表的那篇劃時代的論文——《論可計算數在判定問題中的應用》,天才圖靈通過一個思維模型論證了思維過程本身也是可以被抽象成一系列規則和算法的,“智時代”的一切成就都奠基於此。

一路抽象下來,在普通人眼裡,今天這個時代充滿了無數知識與技術黑箱,而這些黑箱之所以黑,是因為其中抽象概念和形式語言這樣的**“黑話”**實在太多了。

這裡我們要想起斯蒂格勒在破折號中指出的那個“矛盾”——知識的建構恰恰依賴於知識的外化。人類知識分工不斷使語言抽象化的同時,也製造了專業壁壘、就業機會和職業間的相對優勢,但抽象化的語言也拉低了我們認識世界的效率。在這個意義上,全人類生產力的提高是以限制個體發展潛力為代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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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先是從曠野變成農田,今天成了一間巨大的辦公室,裡面有無數格子間,那些抽象術語和專業知識製造的專業壁壘就是格子間的隔板,隔行如隔山。

Until Now。

GPT是一把大錘,摧毀了所有抽象語言-黑話製造的隔板,把人類重新帶回自然語言的曠野上。

一切語言符號都彼此關聯,一個概念再複雜,只要你追問得夠多,它一定能被自然語言描述,只是由於黑話套黑話,路徑太過崎嶇,GPT天生有一種**“逆溯抽象”**的能力,可以點亮絕大部分黑話箱,讓我們藉助最平實的自然語言,就能從“語言世界”的任意一點出發,抵達另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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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引入了“語言世界”的概念,來自之前節目提到過的“三個世界”模型。我們看到聽到的現象世界是三個世界的疊加投影。

一個對象,它既是物理世界的一段波長,也是心理世界一類感受,在語言世界,我們被標記為“紅”,並關聯著無數其他符號,構成了關於紅色的知識與故事。這些知識與故事反過來塑造我們對紅的感受。語言符號最早是我們認識的產物,然後成為了我們認識世界的中介,最終成了世界的圖式與象徵,語言自成一個世界,不僅映射現實,也生成現實。

我們的現象世界就像一個“可視化界面”,支撐這個界面運行的,是人類數千年來累積下來的語言符號以及由這些語言符號構成的“世界知識”。在這個意義上,語言是人類世界的源代碼。

即使機器沒有人類的感官(無法感知物理世界)和情緒(無法體驗心理世界),僅靠遍歷語言世界——即便只是在概率上知道說完第一個字之後第二個字該說什麼——機器也能表現得“像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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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pen AI首席科學家Ilya)

因為機器掌握了語言世界的結構,我們便獲得了一個界面,或一個API接口。通過這個界面與接口,語言世界和世界知識向我們敞開。換句話說,具象世界的抽象結構向我們敞開了,或者乾脆說——世界敞開了。

我願意把這種現象稱為**“語言世界的開源運動”。**

我們將技術定義為將事物“抽象化”併為其“編程”,眼下的線索已經很清晰了:人類先是用自然語言發明了形式語言,然後用形式語言與機器交互,編譯出了迄今為止最為精密的程序,現在居然讓機器反過來破譯了人類世界的源代碼——語言,今天的人類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使用“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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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很多文科生很興奮,興致勃勃用自然語言來編程,一句話完成一幅插圖,兩句話寫出一個腳本,三句話做出一個程序,四句話生成一個遊戲,要知道這只是剛剛開始,未來我們能用一句話生成一切。程序員的那句Talk is cheap, show me the code終於變成了Code is cheap, show me the idea。

我們之所以能用自然語言來編程,是因為自然語言本身已經被反編程了。(所謂反編譯,就是從低級語言反推高級語言的行為;從人類視角看,就是從機器碼反推出源代碼,如此一來,就可以重新修改和利用某個程序;但在機器視角,整個結構是翻轉的,在機器眼中,人類的自然語言就像我們眼中的二進制排列一樣毫無意義,對人類而言毫無意義的二進制排列對機器來說則像身體語言和自然語言一樣基本。翻轉到機器視角,反編譯是從自然語言反推出二進制機器碼。整個過程由形式語言中介完成。至此,“Hello world”與01排列開始相互映射,不是字符表層次的映射,而是“意義”層次的映射。)

在數學的意義上,人類發現了形式語言(數學語言-編程語言)與自然語言之間轉換函數。任何函數都可以被看成是一個黑箱,GPT就是那個黑箱,一個能解譯其他黑箱的黑箱。

人類通過極致的抽象來破譯了抽象,通過中介中介回到了事物自身。這就是“自然語言通用化”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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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是第一部分——描述一種變化。破題的關鍵是“通用性”,能源與語言可以被視為一種通用介質,其他事物必須都根據這些介質的特性,按照特定的規則才能組織起來。能源創造了物質世界的通用性,語言創造了精神世界的通用性,以數學、邏輯為代表的形式語言貫通了兩者,如今兩者匯流,將會對既有的生產與生活模式產生巨大沖擊,從前的積淤阻塞將被逐漸清除,新邊界的出現也將帶來新的規則與挑戰。

這絕非一次技術迭代那麼簡單,這是前所未有的革命性事件。

現在進入第二部分:我們想要在這場變革中發現一些不變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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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三階段

我們從“Talk is cheap, show me the code”聊起。

這句話出自傳奇程序員Linus Torvalds,他是Linux和Git(衍生出了著名的Github)之父,怎麼描述他的貢獻呢?整個互聯網世界,你作為一名小白用戶,在前台看到的都是蘋果微軟的產品,在你看不到地方,整個互聯網的“大後台”,幾乎全是由Linux驅動的。他還是開源運動的領軍人物,從一開始就拒絕將這些產品商業化,非常“Negative”。在計算機領域,是身處鄙視鏈頂端的大神,地位在蓋茨和喬布斯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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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大家去看看Linus的自傳,如果沒耐心,只看第一章也行。在第一章中,他與傳記作者閒聊,說自己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生活的意義是什麼?他略帶調侃地說出了答案:

- 我對生活的意義有些看法。咱們可以在第一章跟讀者說一下生活的意義來釣他們上鉤,等他們上鉤,花錢買書之後,我們再隨便扯點什麼把剩下的章節糊弄過去……有三件事是對生活有意義的,它們是生活中所有事情的動機——包括你做的所有事和任何一個生命體會做的事:第一是生存,第二是社會秩序,第三娛樂。生活中所有的事都遵循著這個順序,娛樂之後就再無其他。所以某種意義上來說,生活的意義就是要你達到第三個階段。一旦達到了第三個階段,這輩子你就算成功了。但是你得先超越前兩個階段。(Linus《只是為了好玩》)

他舉了個例子,比如性,性一開始是為了生存繁衍,然後被社會化,變得與法定年齡、道德倫理和婚姻制度有關,最後性變成了一種娛樂和遊戲。

有意思的是,Linus漫不經心道出的三階段,恰好呼應了阿倫特在《人的境況》中概括人的三類活動:勞動-工作-行動。

生產與勞動、社會秩序與工作的對應無須解釋,阿倫特所說的行動與遊戲有很大交集,它與創造和自由有關,不過分學究的話,可以認為他們倆說的是一回事。

阿倫特說得很深刻:

- 去行動,在最一般的意義上,意味著去創新、去開始,發動某件事。而人就他的誕生而言是initium——新來者和開創者,人能開端啟新。這個開端不同於世界的開端,開端不是某物的,而是某人的,人自身就是一個開創者。由於人的被造,開端原則才進入了本然世界,當然這就等於說,自由原則在人被造的那一刻才出現……人能夠行動的事實,意味著總是可以從他身上期待未曾預料的事情,他能夠完成不可能的任務。而這一點又之所以是可能的,僅僅因為每個人都是獨特的,每個人的誕生都為世界帶來獨一無二的新東西。就這個人是獨一無二的而言,真的可以說在他之前,無人在此。(漢娜·阿倫特《人的境況》)

人生來就是為了好玩,成長磨礪是為了復歸天真。受制於外部條件,我們求生存,為求生存,我們結黨成群,有群必有群規,隨後社群規模擴大,變成社會,群規成了秩序和律法,最終系統世界殖民生活世界,這才有了我們的當前的窘境,一邊吐槽自己幹著“毫無意義的狗屁工作”,但又擔心這個狗屁工作被機器人搶走,在一個更大的尺度上,工作不是天經地義的,它本身是需要被跨越的階段。

如今,我們站在電時代與智時代的檻界上。每一次技術革命都將消滅那些原本無意義、卻受制於時代侷限而不得不做的工作。曾經是農民、後來是工人,今天就是白領。白領們的認知勞動在語言層次展開,語言具有無限延展性,不存在生理與物理的極限。因此,電時代白領們的認知勞動天然帶有“卷”的屬性,而未來的認知勞動不是卷不卷的問題,而是直接失去價值了。在這個意義上,AI不會加劇內捲,它是內捲終結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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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捲的終結

最近很火的提示詞工程師,聽上去是一個非常脆弱的職業,因為這個崗位根本不具備任何專業技能壁壘。曾經的隔板已經被拆除,大家都會自然語言,憑什麼你敢號稱工程師?

拿繪畫來說,一個繪畫小白和頂級插畫師之間隔著十年苦功,但一個繪畫小白之間和頂級AI畫師之間只隔了十天鑽研。同樣的,一個提示詞小白和頂級提示詞工程師,在“外圍技術”差距也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真正差距其實來自創意、洞察力和品味這些“價值內核”。一個極有創意的小白,可以在短時間能掌握關鍵技術,進而生成出水平很高的作品。

因為**“難度”是價值的重要構成部分**。一個創作者需要克服困難,才能將某種複雜-無序轉化為簡潔、華麗、優美之類能被我們理解和接受的東西,整個過程中,“難度”是最直觀也最容易被評價的維度。即便有些“難度”本身毫無意義,比如各種奇葩的吉尼斯紀錄,它依然有某種價值。所有的“鄙視鏈”都可以在“難易程度”上得到解釋——古典和爵士就是比民謠說唱難,長篇史詩就是比短篇雜文難。

難度與專業壁壘是分工的前提,也是構成價值的重要維度,漫長的學習週期成了職業的護城河,但人工智能會把所有的護城河與壁壘變成小橋流水人家。

拿我自己的工作來舉例。我一個具有啟發性的觀點,可能幾十個字就能說清楚,但為了讓這個觀點被理解,我需要提供論證,圍繞它搭建幾千字的配套。為了讓這幾千字易於接收,我要花一天時間錄像,為了讓這種接收的效率更高,還要花三天時間做後期剪輯,最後我居然還要花一小時想標題,花兩小時排版在公眾號上發佈……這裡只有幾十字是內核,其他全是外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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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句話說,整個創作過程,我只有兩成時間在當直人,剩下八成時間多多少少都在“犯間”,而且是越來越“間”,但由於每一個環節都有學習成本,組合起來卻成了我的“競爭力”。自媒體已經屬於相對有價值感且自由的工作了,相比之下,某些工作完全配得上“毫無意義的狗屁工作”的稱號,但那些工作居然也是有“門檻”的。這個世界上充斥著大量低價值-高門檻的荒唐工作,人們被迫寄生於這些工作中,這是一種歷史性尷尬。

有學者將電時代的技術變革稱為技能偏向型技術變革(Skill-biased technical change),將智能時代的技術變革稱為天賦偏向型技術變革(Talent-biased technical change)(Erik Brynjolfsson, Andrew Macfee - The Second Machine Age),因為可供棲身的外圍越來越少了。

如果未來GPT開放個人API接口,我就可以調教自己的機器學徒或孿生數字人。我可以把《看本質》的全部文本餵給它,給它幾個點子和一些方向性的建議,閒聊一個下午,它就很有可能寫出一篇60甚至80分的內容。但剩下那40-20分的差距,是那些只能用風格、品味、手感、閱歷或者天賦來指稱的東西,憑著那些東西和節省出來的時間,我有可能把文章修到100分的水平。

在可見的未來,外圍技能會逐漸失去價值,內核價值被無限放大。放大到什麼程度?放大到內核本身不再稀缺以至於失去商業價值的程度。去Midjourney社區待上半天,你會知道我在說什麼。其他行業也不能倖免,你完全可以拿我的文章去喂自己的學徒,然後調教出自己的風格。

如果你的眼光足夠長遠,在未來,“工作”和“商業價值”將成為一個古老的概念,無所實指,只作修辭,就像今天的“奴隸”與“封建”一樣。

一些技術樂觀派,比如麻省理工的經濟學家布萊恩約弗森(Erik Brynjolfsson)提出了著名的數字雅典(Digital Athens)的說法:

- 古代雅典公民之所以能擁有悠閒的生活,享受民主、藝術和遊戲,主要是因為他們蓄養奴隸來做苦工。那麼,為何不用人工智能來代替奴隸,創造出一個人人都有權享受的數字化烏托邦呢?(Max Tegmark《生命3.0》)

數字雅典也許很遙遠,不妨看看今天的希臘。據說希臘每年要上演1400多部戲劇,平均一天4部,演職人員可能比觀眾還多,搞藝術的人比欣賞藝術的人還多,這很誇張,他們賺錢嗎?不賺,有競爭嗎?沒有,就是玩。這就是人類的未來——好一點的那個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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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歸遊戲時代

柏拉圖聽到這段,大概會感嘆:人類花了兩三千年兜了一個大圈,終於從效率時代回到遊戲時代了。以一種更人道,更科幻的方式。

他曾在《法律篇》中寫道:

- 極度嚴肅唯有神配得上,而人是神造的玩偶,那就是人的最佳用途。因此,男男女女都要照此生活,玩最高尚的遊戲並達到有別於當前的另一種精神境界……生活必須得像做遊戲,玩玩遊戲,獻獻祭品,唱歌跳舞,如此這般,此人方能取悅眾神,方能禦敵自衛,方能賽場取勝。

兩千多年後,荷蘭著名學者赫伊津哈引用並回應了柏拉圖的觀點,在《遊戲的人:文化的遊戲要成分究》中,他詳細論證了文明始於遊戲,而不是求存的行為或是生產活動,他提到,“人類社會的重要原創活動從一開始就全部滲透著遊戲……沒有遊戲要素,就不可能有真正的文明”。芒福德則認為人類最根本的技術——身體技術與語言技術最早是在巫術儀式、遊戲與藝術中得到開發的,海德格爾被認為是對現代技術做出最深刻追問的哲學家,他認為技術必須被置於藝術的視域之中才能被真正理解。

工作不是天經地義的,遊戲才是。就像Linus的自傳標題那樣“只是為了好玩”,也被譯為“樂者為王”,Linus在書中感嘆:

- 開源運動如此神奇,其中最令人費解的一點,就是為什麼會有這麼多聰明絕頂的程序員願意在完全無報酬的情況下去屈尊工作。用一個動機來概括這一切,最適合不過了。在生存已經或多或少得到保障的社會裡,金錢不是最大的動機……對軟件工程師是如此,對劇作家、雕塑家和企業家來說也是如此。

“卷”有一個前提,那就是基於競爭環境的、試圖滿足功利訴求的、無意義的持續複雜化,那是外圍工作的典型特徵。人們不會說AI繪畫“卷”,因為所有人都認為它是一個遊戲。

未來,遊戲邏輯若能取代效率邏輯,那麼今天的一切爭論都不再成立:我可以藉助AI完成我的作品,但不是為了提高效率,而是因為那樣很好玩,我也可以選擇用“純手工”的方式製作我的作品——如果那樣更有成就感的話。

我轉行自媒體,感受很深,一旦你解決了所謂的“商業化”的問題,工作就消失了,剩下的是某種形式的遊戲。難點恰恰在於我們必須“解決商業化問題”,這是效率時代的困境。

假如我在做自媒體之前已經有持續穩定收入,沒有剛性的營收需求,我會做得更鬆弛、更純粹。如果一個人當插畫師是因為喜歡畫畫,而不是需要這份工作來維持收入,那他還會如此介意AI繪畫嗎?還是會像聶衛平先生那樣,謙虛地稱阿爾法go為“阿老師”,與其切磋遊戲?

此處有一個重要的限定補充:今天我們仍然身處效率時代,因此每個人都要去體驗今天的AI工具,讓它幫助我們在效率層面解決問題,這沒什麼值得討論的。我想要搭建一個更大的理解框架,讓你意識到有些東西比效率更重要,進而做出區分:效率世界的問題,能用工具或技巧解決的,可以無所不用其極;但你得有一個屬於自己的遊戲,能在其中耗散自己的慾望與熱情,遊戲裡,效率原則是無效的,你在玩網絡遊戲時願意開外掛作弊,是因為那裡有很多來自外圍的價值,比如社交比較,遇到一個真正好玩的單機遊戲則不會想要作弊,那會徹底毀掉你的遊戲體驗。

即便沒有這樣的限定,我們和遊戲時代就真的只差一個烏托邦了嗎?

想像一下,有一個神奇職業叫旅行博主,他們居然一邊旅行一邊掙錢。現在讓你去當旅行博主怎麼樣?那不是你想幹就能幹的,很多人根本不會別出心裁地旅行,他們無非是找個網紅地標打卡拍照,湊一些蹩腳的句子發朋友圈滿足虛榮心。我們活得既不原創也不真誠,懶惰成性,抄襲成癮。

我們真正的障礙是我們根本不會玩。悖論在於,我們今天之所以有工作可做,恰恰是因為那些低價值卻高門檻外圍在保護我們。這些外圍正在加速崩潰。

“白領”之後,是“無領”(No-collar)的時代,這個詞特指那些更重視熱情與個人成長而不是財務收入的人,也指空有一身本領卻在效率時代找不到好工作的人。

總結:什麼事不變的事?那“三階段”是不變的事,遊戲與玩樂是不變的事。大多數人都被卡在了第二階段,其中有時代與環境的因素,同時也因為我們缺乏自覺,任憑自己被操弄被規訓。在三階段的框架下,“技術”是服務於生產性目的的,而一切生產性目的都是階段性目的,最終的目的是娛樂、遊戲和藝術。之前的節目裡,我提醒大家要區分直接與間接,內核與外圍,區分創造之事與經營之事,要擁抱前者,擺脫後者,當直人,不要做間人,如今情勢更迫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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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如何分叉

我預感到上面諸如“數字雅典”這類技術樂觀主義的內容會招致批評——難道就沒想過反烏托邦的可能嗎?現實一點看,極端的技術烏托邦和反烏托邦應該都不會出現,更可能出現的是凱文·凱利所說的那種“進托邦”(Protopia)——一個逐漸進步的社會,至少是物質生存條件上逐漸進步的社會,精神另說。這個進程已經持續了兩千年,近兩三百年更是急轉直上,沒有理由認為它會突然急轉直下。

全民基本收入是一個美好的願景,我相信這是全球左派精英的共同目標,奧特曼本人不是個單純的技術宅,他早年就寫過關於萬物摩爾定律的文章,人工智能讓未來的生存物資變得極其便宜,結合基本收入,在不工作的情況下,每個人的基本生活都會得到保障。

我向往人工智能技術發展帶來全球北歐化甚至全球雅典化的美好前景,也不排除銀翼殺手2049、賽博朋克2077的可能性。但無論未來如何分叉,不影響我今天的這番推論的合理性——親近價值內核的人,能發明自己的遊戲的人,永遠有競爭力,無論未來需不需要競爭。不是說未來是一個樂者為王的時代,今天和過去一直是一個樂者為王的時代。

放棄對“工作”的執念,放棄希望自己是個對社會“有用”的人,那些是舊時代的教條。人生來就是無用的,人類精英都是些born to play,just for fun的大號兒童。很多人沒有搞清楚一件事,真正稀缺的競爭力是錨定一個領域自己卷自己卷出來的,不是咬牙切齒青筋暴起對抗人性犧牲一切苦逼兮兮求出來的。

苦求有用的人只能廝混於外圍,熱衷無用的人才能創造文明。

至此,我希望我描述了一些變化,也揭示出了一些不變的東西。該如何面對今天這場鉅變?面對新技術,保持開放和好奇,積極嘗試,但不要過分焦慮,自亂陣腳,要守住那些更恆常的東西。

人們總想要一些具體的行動建議,行不行動另說,只是抄下來也能緩解焦慮……我沒有具體建議,只有一個基本判斷可以分享給你,這個判斷也許能緩解/增加你的焦慮:

如果你本來就是一個有競爭力的人,勤奮、敏感、真誠、自主、善於反思,AI不會讓你喪失競爭力;如果你本來就不具備競爭力,是左顧右盼盲目鑽營的機會主義者,AI也不會讓你具備競爭力。未來的AI就像火與電,人人都能隨取隨用,它會削平一切虛妄的起伏,而那些深深挖洞的人不在乎。

注1:許多昆蟲、鳥和哺乳動物在構造容器方面比人類的祖先在製造工具方面,做出了遠為徹底地創新。想一想這些動物建造的複雜的巢穴和涼亭、海狸的水壩、符合幾何學規律的蜂巢、具有大城市特點的蟻丘和白蟻窩吧。(劉易斯·芒福德《技術與人的本性》,吳國盛編《技術哲學經典讀本》)

注2:在人類早期工具發展中發揮重要作用的標準化模式和重複規律是否只是來自於工具製造。是不是這些標準化模式和重複規律也來自於、甚至更多地來自於儀式、歌唱和舞蹈等形式?這些形式在原始人類中已經很完善,與他們的工具相比,這些形式遠為精巧……有大量證據表明,儀式中的中規中矩先於勞動中的機械形式。即使是勞動的嚴格分工也是來自於儀式流程中的職責劃分。這些事實有助於解釋為什麼一般人很容易對提高生活質量的單純機械勞動感到厭煩,但是卻很願意不斷重複一些有意義的儀式,直至筋疲力盡……技術受益於遊戲、玩玩具、神話、幻想、巫術和宗教儀式,這一點已經得到了足夠認同。(同上)

注3:由於技術的本質並非任何技術因素,所以,對技術的根本的沉思和對技術的決定性的分析必須在某個領域裡進行,這一領域一方面與技術的本質有親緣關係,另一方面卻又與技術的本質有根本的不同。這一領域就是藝術。(海德格爾:《技術的追問》,孫周興選編:《海德格爾選集》)

湯質 · 2023-0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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