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與喜的哲學:不要追求“快樂人生”(給孩子的信-4)

你好啊,我是你爸爸,今年是你來到世界的第三年。這是我給你寫的第四封信,
自從你來到世界,我感受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幸福,也獲得了一種從未有過的痛苦。我相信你媽媽也會有同感,甚至比我的感受強烈得多。
這封信的主題是悲與喜。我想和你聊聊生命中的各種複雜的情感體驗。


可見的與不可見的
有一種說法叫“悲喜同源”,在我看來,這個說法蘊含了某種真理。

你 發現自己的玩具會壞掉、遺失或是失去原來的光彩,我們家那三隻小貓,會在某天離開我們,你在乎的那些東西,大多都不會永久地存在。你曾經有多喜歡一個東西,當你不可避免地失去它時,就會有多難過。這是對悲喜同源最直觀的理解。

但真正值得關注的,是這個世界展現出的一種奇怪規律:真正重要的東西,常常是不可見的,只有在它們消失時,我們才能感受到它們的存在。
健康的身體、重要的他人、美好的關係、幸福、自由的感覺。諸如此類。得等它們徹底消失後,我們才真正理解它們的意義。
而真正重要的東西不會完全消失,它會留下一個空位,或一個坑洞。要知道,除了牙齒、骨骼和指甲,我們身體絕大部分部位都相當柔軟,我們會被那些尚不能理解、卻很重要的東西反覆形塑,要等到那些東西離去、消失後,我們才能被辨認出自己的形狀。

不只是因為在乎才悲傷,那些你以為不用在乎的東西,突然失去時,悲傷會更加強烈。
這是悲喜同源暗示的第一條線索:悲傷揭示失去,失去顯現擁有。我們是活在時間中的動物,我們與世界的互動有一種根深蒂固的延遲性,那時發生的一切,總是遠遠超出我們的當時所能知覺的,當時只道是尋常。
別誤會,開頭提到的“從未有過的痛苦”,不是因為害怕失去你。正相反,由於時間的錯位,孩子幾乎是唯一不會消失的重要他人,一個在我們離開之後還會在世界上待很久的人。如同上一封信寫的那樣,你是父母眼中的無限者,這是你帶給我們最特別的禮物。
但與此同時——我不想粉飾生活——我也體會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喪失感,怎麼說呢……一種世界正在迅速閉合的感覺。
都說“孩子有無限可能”,當我為人父母,終於站到了這句話的背面時,才發現這個句子透著巨大的壓強,在它背後低語的是:“而你,這輩子就這樣了”。
據我觀察,很多成年人有了孩子之後,會變得非常“沒出息”:目光短淺、胸無大志。我也差不多。我分明地感到人生的支線開始收束,從前憧憬的多樣性與可能性被轉移到了你的身上。我現在不用上班,但如果有必要,我不介意去上,大人可以用加班來換孩子的興趣班,成人似乎在用自己的有限性來應答孩子的無限性。
我們終於成了父母,也終於作為一個曾經的孩子理解了自己的父母。隔著遙遠的時空,看見了他們曾經的 笑容背後失意和無奈。
這是悲喜同源暗示的另一條線索,同一個場景,角色對調,悲喜輪換。

這兩條線索,讓我意識到情感現象的共性之一,就是揭示尋常的不尋常,讓不可見的事物重新顯現出來。
強烈的情感狀態下,人常常被形容為“盲目”,事實也有可能相反,人也許是重新看到了世界曾經向他隱藏的某個維度,突然看見了那些牽連在他身上的,支撐著、或拖拽著他的,近乎透明的人、事與物。

為什麼這些重要的事物要隱匿起來?為什麼我們不能保持一種恆常的快樂?為什麼我們常常只能通過悲傷來確認擁有?
這些問題並不容易回答,我們需要先問一個更為根本的問題:
在世界裡“活著”,到底意味著什麼?

我在世界中心
一位大哲人說,活著首先是一種“Conatus”,可以譯作“努力”,它指的是一股保存自身的勁頭:這個世界之所以顯現為這個世界,是因為一切活著的東西都在奮力維持自己的存在。

那位哲人試圖反轉人們的觀念——我們不是因為判斷某樣東西是好的,才去渴望它、追求它;恰恰相反,是我們先去渴望它、努力維繫它,它才在我們眼裡顯出好來。[2]
一些會遊動的細菌,如果落進糖分分佈不均的水裡,會逐漸朝糖更多的方向游去,客觀地說,水裡只有一些化學差異,對必須靠代謝維持自己的細菌,這個世界已經出現了只有它能感知的輕重與變化。

有一個詞叫“Umwelt”,被譯為“周圍世界”。
蜜蜂能看到紫外線的花紋,蝙蝠能聽見超聲波構成的迷宮,生命體並不是先面對一個完全中性的世界,再決定什麼值得在乎。一個生命維持自己的方式,已經在把環境組織成了一個有明暗、好壞的周圍世界。[1]
你能理解細菌、蜜蜂、蝙蝠的世界是不同的,但你很難想像,不同人類的身體,打開的也是截然不同的世界。我們在各自的周圍世界中活著。
每個人的周圍世界,就長在各自的 Conatus 裡,它是一個“關切場”:你關切什麼,什麼就圍著你站成一圈。餓了,身體會把你從眼前的事情拉回食物。戀愛時,喜歡的人則會佔滿你的視野。


一件事情要引發情緒,得先進入我們的周圍世界,成為“我的事情”。
一道菜,它客觀地存在著,但它的味道卻是“我的事情”。奇怪的是,同一道菜,餓的時候和飽的時候,是兩個味道;和喜歡的人一起吃,和討厭的人一起吃,也是兩個味道。
要分析這種情況,我們可以嘗試把“事情”分為事“實”和情“形”。

“實”的部分幾乎是不可窮盡的。追究起來,一道菜牽連著土壤、雨水和陽光,經過採摘、運輸、烈火與刀刃,最後在你的味蕾上完成一連串反應。其中絕大部分永遠不會成為我們的經驗。

周圍世界向我們展現的面向,總是遠遠小於真實世界的全部面向。
我們真正接觸到的,總是某種情“形”。它是事實進入周圍世界的中心,與我們的此念此身相遇時產生的東西。

此念,我們的頭腦持續地做著一件事:意料。這道菜應該是某種味道,裝滿飲料的杯子應該有特定重量,那個人應該會像昨天一樣回應你。一道菜淡了,你馬上皺眉;杯子是空的,你的手猛地向上一揚;那個人的態度變了,你開始焦慮,菜的味道更淡了。要等意料落空,我們才發現原來自己活在一系列尚未被打破的預期裡。

此身,身體也從不只是擺在那裡,它總是已經在某種預期裡擺出了某種姿勢,食物入嘴之前,我們的身體早已朝它打開:鼻子、手、舌頭、喉嚨都進入了一種預備狀態。等到吃飽,這種狀態就會解除,同樣的香氣便不再從碗中向你逼近。
此刻在看視頻的你,身子是前傾還是後仰?肩膀是放鬆還是微微聳起?手指與腳趾是舒展著,還是不自覺地蜷縮著?有個詞很形象:架勢,一種帶著記憶與預期的姿勢。我們總是處於某種架勢之中。

架勢裡存著你走過的路、吃過的飯、受過的傷。它不等你想明白,早已替你用某種姿勢朝向某個方向,預備著靠近、避開、迎接或抵抗。
不是先有一箇中性的世界擺在那裡,然後我們才走進去產生感覺。此身此念已經帶著特定的意料與架勢把環境組織成了一個周圍世界,讓一些東西靠近,讓另一些東西退遠,讓不可窮盡的“實”向我們顯出某一種“形”。
飢餓時與飽足時,我們看到的是不一樣的世界。我們真正嚐到的那一味,就是不可窮盡的事實被壓進我們的意料與架勢後生長出的情形,整個此時此地此念此身都在參與那一味的生成。
而根據可見性與重要性的反向關係,我們還可以推測,當一件事成為一件事,首先意味著,有更大的、看不見的、靜默的事情在作為它的條件,在允許它的顯現。
因此,那些生活中讓你歡喜憂愁的“事情”——吃到了好吃或難吃的事物,考試考好或考砸了,老闆表揚還是批評了你——多數情況下,都是不重要的事情中最重要的,正因此,它們才能作為一種顯著的前景變化被我們觀測到。
相對於那些真正重要的、需要通過消失來顯現自身的東西,這些事情不過是通過顯現來撤回自身的東西。

這個說法聽上去有些奇怪。有一個玩具你想要了很久,想的時候它不只是一個玩具,它牽連著一整段快樂時光;到了手裡,玩了幾天,它就成了一個由塑料和電子器件組成的“東西”,牽連的那段快樂時光也一起退隱了。


你會發現,你當初要的,常常不是某個特定玩具,而是“要有一個新玩具”這件事本身,更準確地說,你需要一種可見的“變化”——讓你等待、伸手、得到,借它從眼前去往另一種潛在的情形。
一個東西越成功地把我們引向它,越會在抵達以後失去當初召喚我們的那個“形”。所謂“通過顯現來撤回自身”,說的正是這種反轉。
這個世界的大人小孩正瘋狂沉迷一種能不斷顯現變化的玩具。我們沉迷其中的那半小時,不只玩具本身會消失,連其中的遊戲和視頻也會隨之消失,留下的只有一種純粹的變化本身,一種持續顯形的絕對輕盈,雖然佔滿此念此身,卻沒有任何內容。

事物的輕重與關切有關,而顯著性與變化有關。我們常常誤以為,看得最清楚的就是最重要的,很多時候,恰恰因為輕,才容易隨著變化一次次浮到眼前。我們不妨把它們稱為“輕浮之物”,它們顯現而不構成。
真正重要的東西分量極重,多年不來索取注意,已經成為了周圍世界的背景,與之對應,我們可以稱之為“沉默之物”,它們構成而不顯現。
這裡有一個很值得注意的對照:輕浮之物常在“尚未到來”時顯眼,因為它打破了一點意料,讓此身微微前傾,等你得到它,意料被填滿,它便隱入背景;相反,沉默之物是那些從未讓意料落空的東西,日復一日地托住你,它們常在“已經失去”時顯形。

突如其來的疾病、始料未及的災禍、重要之人的離開,都是沉默之物顯形的時刻,此時原有輕浮之物的形體會在頃刻間瓦解。原先好吃的東西現在令你噁心反胃,好笑的東西讓你感到苦澀難堪,準備去做的事突然失去了意義,萬事萬物開始“消沉”。如果此時眼前的事物仍然按照原有的秩序、不合時宜地整齊排列著,你可能會被它們“冒犯”,產生想要破壞它們的衝動。舊有的意料接不上了,身體的架勢失去了地面——我們甚至會因此癱軟、暈厥。
我們的此念此身無法再維持此時此地,世界失去了原有的形狀,變得不可棲居。

你可能會觀察到,在巨大的悲喜中,我們都會有一種被背景攫住、甚至淹沒的感受,空靈和幻滅有一種同構性,而此時真正能區分我們體驗的,是周圍世界的形狀與大小。
極樂時,周圍世界變大了,我們體會到一種鬆弛與開闊,放鬆了對前景中某物的關切,事物的主次關係開始模糊,變得同等鮮活。

極苦時,世界被收回周身,人隨著呼吸、心跳一起向內萎縮,你能聞到自己口腔裡奇怪的味道,身體正在被我們體驗為一種負擔,而不再是通向世界的透明媒介。

相比於“舒展”或“萎縮”,更常見、更持久的形變是“變尖”——前景中某物極度凸顯,佔據我們全部的關切,所有意料和架勢都圍繞著它而展開。無論是因為迷戀,還是因為恐懼。

真正安穩的東西通常不顯著,甚至不被我們叫作情緒。平靜是變化仍能被已有的意料與架勢容納。安心則像是某處輕輕動了一下,你低頭確認它還在,自己仍有地方可站。
情緒有強弱,情感有深淺,兩者並不是一回事。強弱看身體被動員了多少,深淺則看變化觸及了周圍世界的哪一層。一個玩具遲遲不到,可以讓你哭得很大聲;有一天你發現身邊的父母老了,戀人變了,你也許默不作聲,但整個世界的形狀卻變化了。
為什麼我們不能保持一種恆常的快樂?
因為意料總是會讓穩定的重量退隱。一種幸福如果能夠恆常,也就不會持續作為快樂顯現,而會沉積成平靜、安心,甚至是某種枯燥或乏味。但無論如何,那時的我們身處一個可居住的世界。
我們一邊被變化叫住,一邊由那些無聲的東西托著;就在這兩股力量之間,世界向我們顯成某種樣子,我們也已經向它擺出了某種行動的架勢。

“能動”的時空
有位心理學家說過:外部知覺總是伴隨著本體知覺——知覺世界,就是同時知覺自己。[3]
這位心理學家最重要的發明是一個詞:“可供性”,說的是一個東西向你提供什麼。

嬰兒來到這個世界,最先注意到的就是事物的可供性。你最先看見的,從來不是“物”,而是“可做什麼”。椅子是可坐的,杯子是可喝的,媽媽是可抱的。對你來說,椅子除了可以坐,還能爬、推、鑽,杯子除了可以喝,還能滾來滾去、放在耳邊聽嗡嗡的聲音,如果它是彩色、透明的,你還可以把它放在眼前,看出另外一種顏色與形狀的世界。


當一個人的世界萎縮,消失的不是東西,而是“能動”。有些人就是比另一些人“能動”,同一個人在某些時候,就是比另一些時候“能動”。
為什麼一個人能為一件極難的事拼上性命,卻起不了床去回一條消息?
因為不同的世界形狀有不同的透視關係,在一種世界形狀下,遠在天邊的目標似乎近在眼前,外人看上去極難的事,在當事人眼中充滿了各種抓手和門徑,每一件瑣碎小事都關聯著遠處的vision,每向前一步,世界會隨之開闊一寸、明亮一分。在另一種世界形狀下,外人看來唾手可得之物顯得遙不可及,易如反掌之事變得難如登天。

在時空形狀的意義上,所謂“行動”,就是把空間裡的“那裡”,變成時間裡的“後來”。消沉時,事情仍在眼前,但我們卻無法把這件事變成下一步。

有時,我們會覺得是事情太難,更多時候,我們覺得它沒有“意義”。難度與意義是兩回事,前者更靠近事實,後者更依賴情形。
難度在相當程度上可以被智力、知識和毅力克服,意義感則與我們當時的心境和情緒——或者當時世界的形狀——有關。一個生成著的、敞開的世界形狀下,“那裡-後來”很容易透過一些不起眼的小事顯現出來,萬物似乎關聯著彼此,小事連著小事,串聯起我們的意料鏈條,組成了我們腳下的道路。換句話說,難度是任務的屬性,意義是世界的屬性。
所謂“希望”,很像一種被遙遠的事物牽動身體的感覺。一種相反的情況是,某種遙遠的事物過分清晰,但我們卻無法在周圍世界找到與之關聯的事物,我們找不見下一步,因而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方向與節奏。未來提前逼近,卻與我們的行動無關——這種感覺大概就是“焦慮”。

希望和焦慮都意味著未來開始組織當下的身體,但它們有著完全不同的身體架勢,眼前亦有著完全不同的道路。“道路”其實是一種對空間的時間化表達,這無關乎那裡有沒有物理意義上的路,而是均勻的空間突然朝某個方向合攏、伸展,“那裡”與“後來”相互生成,你可以走過去,爬過去,鑽過去,跳著舞旋過去,世界展現出豐盛的可供性。
我們都知道,時間的基本單位是秒,世界各地的原子鐘錨定著我們的時間,把時間切成一格一格,方便彼此校準。

但周圍世界裡的時間從來不是均勻的:等待中的一分鐘,可能比遊戲中的一小時更長。鐘錶告訴我們過去了多久,周圍世界裡的時間卻關心:眼前這一刻還能不能通向後來。
時間感也許是最隱秘的地面。它運行順暢時,我們只是穿過它去做事;只有等待拖長、道路中斷、未來逼近卻無從行動時,時間才從背景裡顯出形狀,阻滯我們。

“周圍世界”並不只是環繞身體的一圈空間,而是一種可行動的時空。
你會貪心地問:世界上有沒有什麼東西,被我們抵達以後仍不會失去光彩,反而能不斷生成新的“那裡”與“後來”?
你把那個牛仔翻來覆去地玩上許多遍,你總有一天會發現,他嘴裡一共就那麼幾十句話。大部分的物很快就會顯出邊界與有限性。但樂器、紙筆似乎例外,它們有一種敞開和無限性:有限的琴鍵、顏色、詞句,有無盡的組合可能,可以讓一個人探索大半生。

但樂器的下一步總是需要我們來觸發。你停下來,它也停下來。有沒有一種存在,擁有自己的下一步?它不只等著你去探索,而是會主動把一些你完全無法意料的東西送到你面前?
那是這個世界的另一箇中心。
“他人”有自己的意料和架勢,以及他努力維持的另一個周圍世界。當我意料他的意料,他也在意料我的意料;我回應他的反應,他又會根據我的回應,改變自己的下一步。

牛仔的下一句話寫在程序裡,樂器的下一聲仍要從我的手裡出來;另一個人卻會從他的世界出發,改變我的下一步。未來第一次像是從另一個方向朝我走來。如果藝術是不可窮盡的,那麼他人則更加不可窮盡。
一位我起初並不認同的哲學家認為,時間並不是一個孤獨的人自己攢起來的東西——時間就是我與他人的關係本身;他說:未來,就是他人。[4]
當他人成為你的“那裡”和“後來”——無論好壞——他的不可窮盡性就會生成更多的那裡、更多的後來。正因為不可窮盡,他能給你一些你獨自造不出來的東西;也是因為這種不可窮盡,你無法完全控制這段未來。你不能確定他會製造怎樣的驚喜,或是帶來怎樣的傷害。越重要的他者,越能掀動我們的情感,製造巨大的時空形變。

我(你)在你(我)的世界裡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你摔倒後,第一件事不是哭或爬起來,而是回頭看一眼我們——我猜這一眼包含了很多信息:爸媽,這事兒嚴重嗎,是我自己調皮了,還是一場意外?你們會笑還是會驚慌,我此時該哭還是該笑?一場跌落,一次地面暫時消失的時刻,此時你需要通過我們的反應來理解當前局面,好讓自己重新站起身來。

但事實上,你摔倒的當時,我們根本來不及思考這些問題,我們只是下意識地根據自己的意料和架勢做出及時反應。我後來才意識到,你眼中那個“能判定剛才那算不算一回事”的我,只是你眼中的我,只存在於你的周圍世界。而當我意識到“那個我”的存在之後,我便獲得了一種自覺:你下一次跌倒時,我會改變自己的反應,幫助你理解這次跌倒;我也在你的跌跌撞撞中成長著。

按照我們前面的解釋,這裡其實有兩個“我”——一邊是作為世界體驗原點的“我的周圍世界的我”,簡稱“我世我”,這個世界上只有我能直接經驗這個我;另一邊是極近而絕不可達的“他世我”,必須在他人的中介下被我間接瞭解。

我知道自己一定活在你的世界裡,卻永遠不能站到你的中心去看那裡的我——我可以與你交談,看你寫的關於我的作文、看你畫的關於我的畫,從你與我的互動中猜測,卻永遠得不到一個確定答案。“他世我”是一個與我們相伴一生、形影不離的“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為自己而在的那一面始終朝著自己;我在世界裡的那一面,又始終背對著我。細想之下,這是非常古怪的事。
這陌生人有時會“上你的身”,比如當你感到“羞恥”的時候:一句話、一個眼神或一陣笑聲,使我們突然看見,自己在他人那裡也許是另一個樣子。那個樣子與原先的意料相去甚遠,差異超出了當時的架勢所能承受的限度,人會低頭、捂臉、縮起身體——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羞恥本身不直接指向事實,而是情形的顯露,它尤其在揭示:只要我關切一個人,就會在那個人那裡生出一個“他世我”,暗中形塑著我們的周圍時空。
我們雖然看不見“他世我”,卻總會在意料與架勢裡存有一種自覺:我在他那裡應該是什麼樣子。久而久之,這些猜測也會沉成周圍世界的“地面”,當我們正常行事時,我們不會注意到它的存在,當那種自覺在外部反饋中突然塌陷時,我們會感到“無地自容”。

一個孩子若總在緊張時被嘲笑,下次緊張時,她不需要再聽見笑聲,就會為自己的緊張感到羞恥。她越想掩飾這種羞恥,就越是緊張,因而更加感到羞恥,此時的“緊張”已經是一種彼此激發、疊加的混合情緒。她羞恥地緊張著,緊張地羞恥著,久而久之沉澱為一種特定的架勢與意料,周圍世界的形體也隨之改變。事件性的緊張,變成一種“世界性的緊張”。我們無法僅僅通過深呼吸放鬆來解決自容之地越來越逼仄的問題。
在一般的情緒分類中,羞恥的另一極常常是“驕傲”:我做到了,獲得了某些正向的反饋,他世我得到了確認,鞏固了我世我的存在。

但驕傲常常把“我”釘死在一種僵化形象裡。按照這封信的推演,驕傲與羞恥不構成兩極,反而非常鄰近:一個人越需要維持完美的他世我,就越容易在驕傲與羞恥之間擺盪。
羞恥的反極可能是信任。羞恥是:一個人使我看見了一個我無法承認、又暫時不能改寫的我。而信任是:一個人承認他無法預知我會成為誰,仍向今天的我敞開自己的時空。

當這樣的時空積累得足夠開闊時,我們會獲得一種自我信任的架勢。
在這個意義上,羞恥的真正反極不是另一種情緒,而是一片不會因失望、失敗、錯誤而塌陷的自容之地。信任、承認、祝福,甚至愛,不過是我們偶爾覺察到地面時俯身拾起的詞語而已。
我世我與他世我永遠無法重合,我們無法說其中任何一邊是“真我”。也正因為兩邊無法重合,人才永遠不會是一個緊緻的事實:你把我當作敢於嘗試的人,就會為我的世界打開某種可供性,讓我去嘗試一件原本不敢做的事;你認定我不擅長某事,那件事就會變得堅固、遙遠而難以進入。當然,我也有可能因此更加想要做到那件事,因而進入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深。

“我”在兩邊不可消除的差異中持續生成,我們的自我認知——“我是個什麼樣的人”——是意料與架勢被無數次回應沖刷、塑形之後留下的一個模糊形狀。這個形狀相對穩定,邊界卻持續游移。
一個“他世我”在對方那裡究竟意味著什麼,有何種分量,我們通常要過很久才知道。比如,親子關係中,父母尤其容易低估(而非高估)自己的分量。我們以為只是一點不耐煩、一次無意的忽略、一句隨口說出的斷言,在孩子那裡,卻可能成為他們站立的地面、往後理解自己的基礎。
等許多許多年後,我們對自己的分量有了自覺,再解釋、再找補,已經來不及了。
孩子已經不是當年的孩子,父母也不是當年的父母。這段後知後覺的共處時光,早已沉積進彼此的身體,帶著所有痕跡——那些你知道而我不知道的,我知道而你不知道的。
“遺憾”常常發生在這個滯後的世界突然顯形時:一個人發現不可退回的身後原來曾有那麼多話能說,那麼多路可走,於是頻頻回望,任由過去不斷膨脹,擠佔未來的空間。

人的一生很像做了一場夢,人常常不記得夢的開頭是什麼,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來到這個世界的。我們的手機數據在這兩三年間急劇增長,就是為了讓你回頭看看我們世界中的你。當然,人也有可能忘記自己是怎麼醒的。若晚年我的神志開始恍惚,意識日漸稀薄,那麼,也將有一部分我只存在於你的世界裡。

總有一部分屬於我們的時間,保存在別人那裡。
在你兩歲之前,你會拉著我的手,不停地說“爸爸親一下”,那是讓爸爸蹲下的意思,大概是我經常一邊說“爸爸親一下”,一邊蹲下去,幾次以後,你便拿這句話叫我蹲下,而我也一直照做。

在三歲之後,隨著詞彙的豐富,你便不再這樣使用“親一下”了。說來還有點傷感,因為對我而言,消失的不只是一個詞語的用法,而是一個只有當時的我們能夠進入的世界。
一個人的世界在周圍;兩個人的世界在之間。我們可以把後者叫作“之間世界”。語言、行動與後果在兩個周圍世界之間一次次穿行,漸漸沉積下來,長出一些能走的路、不能碰的地方和不必解釋的話。它是一塊在彼此回應中生成的“那裡”,也是一段誰都不能獨自去往的“後來”。

人們所說的“默契”,可以理解成共同的路已經進入彼此的身體,還沒開口,我們就知道怎樣把下一步展開給對方。“尷尬”則常常發生在兩個周圍世界已經相遇,卻一時找不到共同的下一步的時候。
一段關係結束時,兩個周圍世界都還在,彼此也仍在變化,但之間世界消失了,那些變化卻再也無法進入對方的下一步。
“懷念”說的是一種有去無回的運動——當另一箇中心不在了,回應卻仍朝他運行:看見有趣的東西,你會想如果他也看見了會怎樣,嚐到好吃的食物,你會想如果他也嚐到了會怎樣。此時世界的另一種樣子,食物的那一種味道,詞語的另一種意思,都因為另一個人的離開而消隱了,只能以空洞或缺口的形式存在。

一個人可以在不同關係裡成為不同的自己,並不只是因為我們在扮演不同的角色,而是有些世界的面向、可能的生活,只有在某個特定的人回應我們時才會出現。一個人死去,我們失去的不只是那個人,也失去了那個只有在他那裡存在的自己。生育則剛好相反:當孩子叫出“爸爸媽媽”時,她事實上直接喚起了一個前所未有的之間世界,也喚起了一種令父母完全不知如何承受的“他世我”自覺。這個突然到來的自覺,猶如一場“後來”的海嘯,持續沖刷著我們的意料,塑造著我們的架勢。那個“爸爸親一下”的天真世界消失了,無數種可能的世界隨之而來。


沒有“我們”的人間
想像有一天,我拿著手機說,看,這就是你兩三歲時的樣子,天真爛漫,古靈精怪。這件事情的另一面是,我若是一個黑暗老爹,專挑你蠻橫、吵鬧、撒潑打滾的片段,並告訴你,你從小就是一個不講理的壞孩子呢?


我其實並沒有更懂你,也沒有看見一個比你自己更真實的你。我們至多只能說,任何人——包括你自己——都無法窮盡你。但我的確有自己的時空優勢:我比你更早擁有了你的過去。在你還沒有記憶、也沒有能力講述自己以前,我已經能夠挑選影像、安排次序、給出說法。
你若拒絕、逆反、對抗我給出的黑暗解釋,不就恰恰說明你本來是一個蠻橫、吵鬧、不講道理的壞孩子了?這個由我挑選、排列並命名的“他世我”,會先進入我對你的回應,再進入你的身體、預期和自我理解,參與生成後來的你。

之間世界沒有共同的中心,任何一方都只能從自己這一邊進入。兩個人會對同一段關係給出不同的說法,雖然雙方的認識同樣不完整,但解釋因果的能力卻並不對等。
這個世界的某些人擁有更多權力,他們能夠從另一個人的處境和已經發生的事情裡挑選某種“形”,單方面地把它寫成那個人的樣子,甚至能決定對方能否作為一個人出現在他的世界。
你每天早上會吃一顆雞蛋,我能很輕鬆地解釋雞蛋是什麼,也能解釋它經過了哪些環節才出現在你的餐桌上,但我很難說清楚整件事到底意味著什麼——雞蛋顯現了它們自身的同時,什麼東西退入了背景之中?
我從超市買了這枚雞蛋,我的收入來自成千上萬網友的支出,我並不曉得他們的名字,不知道他們做什麼工作,或者有沒有工作,這筆支出對他們來說重不重要。
我也不知道開大貨車把雞蛋從遙遠的城市運送過來的叔叔是誰,在農舍裡拾起這枚雞蛋的阿姨是誰,他們的工作做得開不開心,是不是有一個和你差不多大的孩子在家裡等著他們,更不知道產下這枚雞蛋的雞媽媽,是怎樣度過它的一天。


我只知道,我只要每天在咖啡館敲著鍵盤,在鏡頭前讀著稿子,這輩子我們就有吃不完的雞蛋。

這些人撐起了我的周圍世界。他們的時間、他們的手、他們的一整天,都在我這顆蛋裡。這是一顆“人間”的雞蛋。
有位經濟學家說,沒有任何人能單獨製造一支鉛筆,鉛筆是成千上萬互不相識的人,在一隻無形大手的協調下合作的產物,那是一隻來自“人間系統”的手。

那位經濟學家沒說的是:系統聯通了一切,也隔離了人間悲喜。人們的悲喜並不相通,但仍然可以合作,正因為合作不再需要悲喜相通,別人的處境才可能被永久留在交換之外,那枚雞蛋才觸手可及,被我們心安理得地吃掉。
沉默之物因穩定地托住生活而退入背景;被沉默的人,則是被價格、制度與權力壓在背景裡。他們同樣支撐著另一些人,讓那些人的生活顯得輕鬆而自足。
人間系統最重要的功能之一,就是克服之間世界帶來的不可窮盡的複雜性和不可預測性。人間系統用金錢,把這種複雜性壓縮成可以計算的交換。我們只需與系統的界面互動,就能享受聯結帶來的便利,而不必把自己暴露在彼此的生活裡。系統之所以能夠隔離悲喜,是因為金錢已經先行買通了悲喜。

我給出一個差評,這個差評會影響對方的收入、評級。可他跑了一天下來,膝蓋疼不疼、有沒有吃上飯、家裡那個孩子等到幾點——這些一樣也到不了我這裡。

人的處境差異,根本上是一種時空分配的差異:誰擁有更多可以抵達的“那裡”,誰的今天能夠積累成未來;誰只能把全部時間用來維持今天,只能圍觀他人的“後來”。

至於為什麼我的一小時能換來另一些人的許多小時?我的收入裡有多少來自創造,又有多少來自平台的規模和時代的偶然?不要問我這種掃興的問題。
我們這個時代已經發展出了一套自洽的說辭,能很好地把共同生成的成果私有化,解釋成個人的功績,又把共同製造的困境私有化,歸結為個人失敗。
你對“你是壞孩子”解釋的反抗,恰恰證明你是壞孩子;他人無法從貧困中脫身,恰恰證明他人缺乏能力。
空間上,我的選擇能夠抵達你,你的處境卻抵達不了我;時間上,一種從已經發生的事情裡挑選出來的解釋,可以搶在你的反駁、改變與重新顯現之前進入未來,固化成你的道路。
大人所說的“權力”,是一種利用“人間系統”讓“之間世界”只朝一個方向生成的能力。

這種“大人欺負小孩”的情況在整個社會文化層面上持續著,那些大人卻由此活得像孩子一樣無憂無慮。
悲喜同源的那個“源”已經被遮蔽、轉譯成了一種新的顯隱秩序。這個世界上的一些人,就是比另一些人更容易感到喜悅、驕傲和幸福。這些情感會被媒介技術剪輯、放大,擴散為某種生活之“形”,作為輕浮之物進入另一些人的生活,成為他們解釋過去、衡量當下的尺度,窄化了他們對未來的想像力的同時,也在他們的身體裡沉澱出了一種羞恥和倦怠。

很難說,這些羞恥與倦怠是否會繼續迴流到前一批人那裡,讓他們更加感謝自己的努力,炫耀自己的處境,散播出更多傲慢與自戀。人類的悲喜並非不相通,它們總是通的,不過是經過系統的調節,在人間翻轉著、循環著。
人間系統不只生產雞蛋這樣的實體,也持續生產著一種混合的情感,即個體之中擺盪著的驕傲與羞恥,和人與人之間蔓延著的羨妒和冷漠。讓我們對事實上構成我們生活的沉默之人缺乏回應,又被那些並未真正構成我們生活的輕浮之人過度牽動。

別忘了,沉默之人不只是勞動進入了我們的生活,處境卻被系統隔在外面的快遞小哥、服務員阿姨們,還有被我們的意料屏蔽掉的,我們身邊最為親密的人。你很喜歡在我閱讀寫作時“干擾”我,我有時會非常不耐煩地讓你走開,我們會不加思索地回應、搪塞、甚至直接忽視最親近的人,卻會反覆斟酌措辭,回覆一個一輩子不會見面的陌生網友。
現在想想,這是人間最荒誕的顯隱顛倒之一:我們在之間世界與重要他人互為地面,也因而忘記了彼此本來的重量,又在相互充當輕浮之物的人間系統中,執迷於彼此縹緲的目光。記得嗎,我們對他世我的瞭解總是滯後的,要等很多年後,我們才會意識到,我們花了太多時間經營、裝扮一個只存在於想像中的“他世我”版本。

這個世界真正在意你的人,總是那麼幾個。

悲喜的潮汐
為什麼自從你來到世界,我感受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幸福,也獲得了一種從未有過的痛苦?

或者,換一種問法:悲喜同源的那個“源”到底是什麼?
我想大概源於一種生命的非自足性:生命並不完全住在自己裡面,它必須貼著無法窮盡的東西活著。我們必須把自身的一部分可能性交給世界、他者和未來。
這種狀態,便是所謂的“牽掛”。人是被整個世界牽掛著,同時也牽掛著整個世界的動物。人的情感性,是生命被非我之物牽住、因而擁有一個“世界”的基本處境。

當這個牽掛的時空在整個身體與世界中顯形時,我們體驗到的那個東西,就是情緒。情緒是一種“牽動”。
我這裡說的,不是疼痛、驚嚇和生理性的恐懼,而是發生在人間的、那些因重要他者而生、足以長久改變我們世界的情緒與情感。
“孩子”是一個極為特別的他者。我到現在還是會偶爾想起你出生第一天,我在婦產醫院抱著你的那個晚上,你那麼輕、那麼小,卻有一種我從未感受過的密度與重量。
現在我才意識到,原來,從未有任何一個人,會在空間上與我如此重合,在時間上卻如此錯位。

你到來之後,我們在床邊拉起了圍欄,用軟墊鋪滿客廳,騰出空間放置你的玩具,一個前所未見的世界不可退回地向我們展開,我們仍然帶著過去的意料與架勢狼狽應對,不知如何在裡面生活。我們既無法理解眼前的你,也無法通過你的回應和解釋,知曉你眼中的“我們”。我們與你之間隔著巨大時差,那些日子,困難接踵而至,意義卻遲遲未到。
你可能要過上二三十年,才會逐漸讀懂我們此時的喜悅與悲傷;而這二三十年,恰恰是你越來越遠離我們、走向獨立的一段時間。好的養育必須通過最密集的照料,培養一個最終能夠離開照料的人。
老實說,我從未遇到如此矛盾的事,但它又是如此自然而然,代代相續。
第二封信裡,我把成人的愛情寫成一次降臨:一個人忽然成為世界上最亮的前景,讓世界變尖、讓萬物重排。親緣之愛則直接從背景開始,我們要在一種延遲與錯位中認出它的全貌。使這塊背景徹底顯形的,常常是兩件事——失去它,或者自己變成它。
輕浮之物常在“尚未到來”時顯眼,沉默之物常在“已經失去”時顯形,而尚未與已經之間,還有一個更漫長的時態,叫作“正在”——正在失去,也正在成為。悲喜同源的“同”,或許是一個時間概念。有些東西正在沉到腳下,成為我們不必在意的地面;同時,另一些東西正在鬆動,雖然我們此時還站在上面。
寫到這裡,我才辨認出了我的來路,看清了我的周圍——我也是另一人的孩子。抱著你的那一晚,我尚未意識到,自己來到了生命的絕對中點:我正在失去一個保存著我的世界,同時參與生成著另一個將保存我的世界,身後是不可追回的開端,眼前不可掌控的未來,我不再是任何一端的主人。

這就是“中年”的意思嗎?
那一晚我很想你能回應我——回應我的喜悅,也回應我的困惑。可你只是睡著、哭著、笑著。我一時分不清楚,我到底是成了父母,還是變回了一個渴望被回應的孩子。
我的工作是在網絡上扮演年輕俊俏卻不經意展現出與之不匹配的超凡智慧的人,虧得這份工作,你才有吃不完的雞蛋。私心裡,我給你的每一封信,首先都是寫給我自己的——一些超凡的困惑,需要我寫一篇長文來自我開導,而我發現,養育的困惑是所有困惑之中最為超凡的那個。
我常常說你是世界上最愛笑的人,但我並不敢期待你能一直如此,對現在的你來說,前景與背景尚未分離,眼前的事,就是重要的事——愛、關係與遊戲,但“越長大越不快樂”是一種普遍的現象,隨著年歲增長,越來越多的重要之物沉入看不見的背景,它們很少再以顯現的方式給予我們喜悅,卻常在鬆動、遠去乃至消失時,重新顯出分量,給予我們悲傷。

在草擬這封信時,我本想用某種觀念的魔術來翻轉這種不對稱,但我每翻一次,就跌落一層。悲傷來自牽掛,而身在人間,牽掛無可避免,甚至會越來越深。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月亮圓缺各半,人的悲歡卻從來不是,起初我們哭著來到世界,最後大概也會哭著與它告別。
幼兒園老師問你的英文名時,我想都沒想,就說叫 Moon,和“沐”同音,月亮的意思。後來我才記起,給你的第一封信中,直人的世界就被我稱作“月亮世界”,與間人“六便士”形成對照。

這種巧合令我好奇,為什麼不是太陽和六便士?為什麼太陽不能代表我們的心?我一邊嘀咕著一邊問了一個問題:如果沒有月亮,地球會怎麼樣?

地球的自轉會變得非常快,一天將只有6-12小時。“極速的自轉會引發極其猛烈的氣流,狂風會重構整個地貌,將陸地撕扯得平庸而平坦。”
“地球的傾角帶來了四季交替,失去了月球的錨定……極地可能直接對準太陽,赤道陷入冰封,整顆星球會在暴熱與極寒之間無規律切換,無法形成穩定的氣候。”
月亮自古以來都與牽掛有關,這個牽掛是字面意義上的,失去月亮牽掛的地球將變得平庸又暴躁。

居然是這則天文知識把我從哲思與情感的泥潭裡拽了出來。我好像知道人類為什麼熱愛沙灘了,在那裡,看不見的東西通通顯出了形狀——腳下有柔軟的地面,身後有可棲居的家園,眼前是漫無邊際的可能性海洋,以及被遙遠的另一世界牽動著的,漲落的潮汐。


註釋
[1] 哥倫貝蒂在承接馮·於克斯屈爾的 Umwelt 概念、討論生成認知論的“意義生成”(sense-making)時,以會運動的細菌沿糖梯度遊動為例:對生命體而言,環境並非中性的物理化學世界,而是帶有顯著性、意義與價值的“周圍世界”。見 Giovanna Colombetti, The Feeling Body: Affective Science Meets the Enactive Mind(MIT Press, 2014),第 17—18 頁。
[2] 斯賓諾莎《倫理學》(1677)第三部命題六、七及命題九附釋。命題六、七分別說明每一事物都努力保持自身存在,且這種努力就是它的現實本質;正文關於“欲求先於善”的表述轉述自命題九附釋。
[3] 詹姆斯·吉布森《視知覺的生態學進路》(1979)。"知覺世界即同時知覺自己"出自第 7 章《自我知覺的光學信息》;"可供性"出自第 8 章《可供性理論》——affordance 一名由他自造("the noun affordance is not [in the dictionary]. I have made it up"),指環境向動物提供、供給之物,"無論好壞"。
[4] 列維納斯《時間與他者》,Richard A. Cohen 英譯(Duquesne University Press, 1987),第 77 頁。該書據列維納斯 1946—1947 年在巴黎哲學學院的講演整理;原文明確寫道“The other is the future”,並進一步指出,與他人的關係就是與未來的關係,無法在孤獨主體內部談論純粹個人的時間。正文關於“時間就是我與他人的關係本身”的表述為綜合轉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