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科學、非科學和偽科學——科學哲學亂談
簡化世界啟發你,歡迎來到湯質看本質,這期我們作大死,聊科學。
1、湯質和湯唯的區別
先來看兩段話:「科學惹人注目、譁眾取寵而又冒失無理,只有那些已經接受了科學但從未審查過科學的優越性和界限的人,才會認為科學天生就是優越的」;「哲學死了,它跟不上科學,有其是物理學的步伐」。前面這段話來自著名的科學哲學家費耶阿本德,後面一段來自著名的科學家霍金,雖然都號稱「著名」,但對普通大眾來說,知名度是湯質和湯唯的區別。
我引用這兩段話,是為了塑造一種悲壯的氛圍,因為,這期節目我要還原一場雙方實力嚴重不對等的 PK,順便表演一個文科生在科學時代下對非科學的傳統文化螳臂擋車式的辯護。
妄圖刷新世界觀是我們節目的執念,而今天全世界都在倡導一種科學世界觀,我今天準備刷它一刷。說這話的時候我是手心冒汗的,科學世界觀是最正的世界觀了吧?你還敢刷它?的確,科學是為現代人提供最後的安全感的「兜底之物」。有科學,有專家,萬事不慌,誰都不信也要信科學。但,如果我們不把科學這個東西掰開揉碎了講清楚,它最大的作用可能就是成為你的一個讓你感覺良好的念想,到最後你分不清楚它在給你兜底還是在為你設限。
可笑,都9102年了,還有人敢公開黑科學?我不是要黑科學,我要處理科學,就像科學處理中醫一樣。科學從來沒有黑過中醫,黑中醫的科學都是不科學的。
2、分三層來處理
大家先來思考一個聽起來很蠢的問題,「為什麼科學能處理中醫,中醫就不能處理科學呢?」。有人說,這是「方法論」對「方法」的降維打擊,方法論是一種理論框架,也是一套話語體系。如果你是中醫,那對不住了,這個框架可以規範你,這個話語可以評判你。理論指導實踐,抽象吊打具象,一直如此。
你會說中醫也有理論框架啊,是的,神學也是有理論框架的,而且神學的理論框架曾經規範和評判了科學近千年,生生地把科學的前生自然哲學逼成了經院哲學。一個時代的集體的認同會讓某個理論框架和話語體系形成一套自洽的觀念系統,上升成所有人的世界觀。於是歷史上才有了基督教神學世界觀、儒學世界觀、佛學世界觀、老學世界觀、科學世界觀。
好,我們現在把要討論的對象從下往上分了三層:應用層,方法層,觀念層。今天網絡上的科學家天天吊打各種宗教、中醫這類的傳統文化,說你這個不科學,你那個不科學,表面上是方法層對應用層的吊打,本質上是觀念層的碾壓。
如果我是一箇中醫大夫,在今天的語境下,我的內心一定是崩潰的,因為我的「應用」和「方法」與今天集體世界觀是不配套,我在更高維度找不到自洽性,沒有能量來源,雙手一舉,吸收的全是批評,所以我無論如何都是辯不過科學立場的批判者的。辯論是辯給評委聽的,評委只能聽懂科學世界觀下的話語,只認同科學世界觀下的觀念。今天,對於任何宗教、傳統文化、小眾的理論來說,科學都是史無前例的對手。
3、超越對錯
這時候你會說,我信你個鬼,這不是觀念、對手的問題,這是是非對錯的問題。科學是真的,非科學是假的、錯的、偽的。但我想鼓起勇氣很嚴肅的問一句,你怎麼知道中醫是假的錯的偽的?你怎麼知道上帝陰陽五行不存在呢?你只能說它們不符合科學標準,但你不能說它們是假的、錯的,它們是非科學,但不是偽科學,它們有根本性的差別。
這種話之所以要鼓起勇氣才能說,是因為科學是一種非常特別的觀念系統,是這個時代最黑不動的一種存在。一個以自黑為生的人是沒有黑點的,比如大家現在大談特談的可證偽性,就是讓科學立於不敗之地的關鍵。據說它也是檢驗科學與非科學的一條金線。
一般講到可證偽性,科學界人士一定會祭出“隨機大樣本雙盲對照測試”這種變態嚴格的實證方法來舉例說明,順手對照一下縹緲的中醫,這種「我都對自己這麼殘忍了我看你還有什麼資格張嘴就來」的碾壓姿態是讓人毫無還手之力的。沒有活路,顏面掃地。都這樣了,你還膽敢要處理科學?越是這種情況,科學越需要被處理。
4、科學,一把無辜的利刃?
但我必須要申明一下我的立場問題。我絕不可能是反科學的,今天的人在節目裡聊科學,就像牧師在教堂裡聊上帝一樣,我們和座各位都是科學既得利益者,別的不說,出生死亡率的大幅降低,人均壽命的大幅延長,你人生的一頭一尾都承蒙科學恩惠,某種程度上,科學的昌明可能是我們存在的前提,你怎麼能反對你存在的前提呢?所有對科學的批判都不能繞過這個前提,所有對科學的辯護,也都要聲明這個利益相關。
誰有資格繞過這個前提呢?南極的企鵝可以,北極熊可以,那些因為全球變暖而瀕危的物種們、那些死於石油洩漏和垃圾排放的海鳥魚蝦們,二戰中的亡靈和廣島長崎、切爾諾貝利的居民,他們可以。他們是利益負相關者,他們卻無法發表評論。
有一種常見的辯護,說科學和技術是無罪的。知識、工具是中立的,一把刀不知善惡,取決於人怎麼使用它,核技術能殺人也能發電,作為一把刀,你只管自顧自的鋒利就夠了。
但我們仔細想一下,我們能脫離人來討論「文化」中的任何東西嗎?你能脫離人討論一把刀嗎?當然不能,因為脫離了人,它就是一堆鐵原子而已(質料因),但它為什麼是這個樣式和結構呢(形式因)?它為什麼被誰處於何種需求以何種方式打造出來的(目的因、動力因)?和人有千絲萬縷的關係,一把刀被造出來,它就不可能是中立的,它只要在結構中存在,就一定會塑造一種關係,它的存在的結構、形式、功能、目的決定了你要麼拿它切菜,要麼拿它砍人,你要麼吃它切的菜,你要麼被它砍。
人是刀的因,也是刀的果。科學也一樣。
科學為我們塑造了一個什麼樣的結構和因果?如果它是為了造福人類而發展起來的,它今天有沒有誤傷別人,它的形式是否還有優化的空間,我們應該形成什麼樣的默契和認識,來減少誤傷。
這些都是科學哲學要處理的話題。
怎麼又冒出來個科學哲學?有歷史哲學當然會有科學哲學,科學可以回答什麼是什麼,但總得有人超個綱來思考科學是什麼。你可以把科學想像成是一把用理性客觀鍛造出來的「萬物之尺」,可以丈量一切,除了它自己。哲學作為曾經的萬學之王,雖然在今天看來已經快被科學踢出群聊了,但唯一能丈量科學的尺子,仍然在它手上,科學哲學就是想要證明,「你大爺永遠是你大爺」。
康德說,「沒有科學史的科學哲學是空洞的,沒有科學哲學的科學史是盲目的」。當然,科學陣營往往不接受這種凌駕,費曼就說「科學哲學對於科學家的作用就像鳥類學對於鳥一樣」,意思是,你就是說破天,也不關我鳥事。
5、哲科往事(上)- 弒父奪權
為了把哲學和科學的關係扯清楚,我們需要講兩個故事。第一個是弒父奪權的故事——所有的科學史都會告訴你,哲學是科學的前身,科學從哲學中獨立出來之後,轉身就把哲學逼到了牆角,成為了新的萬學之王,徹底改變了世界。
第二個是哲學試圖還魂索命的故事,這一部分面我們會借鑑一些科學哲學家的觀點。這麼安排的目的很簡單,科學是我們這個時代最特別的存在,它塑造了時代,也塑造了現在的你,不出意外,未來還將繼續塑造你,但我們在科學時代是無法全面地理解科學的,就像在教堂裡無法理解上帝一樣,你必須走出教堂,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真實的世界,看過一遍,想過一遍之後,再決定要不要繼續信仰,這時的信仰,才是有力量的信仰,我們必須從正反兩面去立體的、辯證的理解科學,這樣你才有底氣說,「我是科學地支持科學的」,否則,就是高級迷信而已。
先說弒父的故事,17世紀是個神奇的世紀,我們所熟知的科學革命就發生在那個時候,要大致理解科學與哲學的分離,有三個關鍵的哲學家需要認識一下,他們是伽利略、笛卡爾和牛頓。等等,笛卡爾是哲學家沒錯,但其他兩位怎麼也成哲學家了,不是科學家嗎?在他們所處的時代,「科學」和「科學家」這兩個概念是不存在的,牛頓寫的書都叫《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但巧就巧在,正是他們三位的出色貢獻,讓科學成為了一個獨立的知識體系。
科學脫胎於哲學,也只能脫胎於哲學,你今天回頭看,這幾乎是一個必然的過程。自人類文明以來,所有知識中,唯有哲學,是在一開始就具有追問終極和反思自身這兩種屬性的,所以什麼是哲學?哲學就是徹底的追問和徹底的反思。追問終極和反思自身是第一推動力,不同的人追問和反思的手段不同,這些追問者和反思者把自己歸類為哲學家,科學之所以成為科學,是因為到了近代的伽利略這裡,數學和實驗成為了追問和反思的關鍵手段,數學是精準的語言,實驗是可以排除了變量的可重複的確定性行為,由此產生了真正**「精確」**的追問,用培根的話說,不是追問,是逼問(插入培根語錄),技術進步使得儀器進一步精細化,人類由此開始真正的地丈量世界、整理世界、理解世界了。
也就是科學家用數學和實驗理解世界的這兩三百年,哲學家慢慢發現沒自己什麼事兒了。在古希臘時期,哲學還能追問終極,到了近代,科學家完全有底氣指著哲學家的鼻子問,真理還能問出來嗎?嘴炮打了兩千年,不也沒什麼實質性的進步嗎?索性交給咱們去一寸一寸紮紮實實地去探索吧。你最早不是追問本體嗎?交給物理學;你後面不是審視心智嗎?交給生物學、神經科學;你最近不是研究語言嗎?交給語言學、認知科學了。總之,你可以退休了。
但科學家在一開始也碰到了些小麻煩,用數學和實驗逼問外部世界是非常得心應手的,但反思起來就有點費勁了。隨著對用數學和實驗的應用,科學家發現,世界如同一臺精密的機器,這就是著名的**「機械論世界觀」**,笛卡爾說「給我運動和廣延,我就能構造出世界」,他認為所有的物質都是被同樣的自然規律所支配的,就連人的身體也是一樣,但它卻無法處理「精神」這種令人百思不得解的存在。所以,笛卡爾得出身心分離的二元論幾乎是必然的,也正是這種對可不知領域的理性思考,讓笛卡爾保留了哲學家的席位。
這裡可以順便講一下科學時代所定義的哲學與科學的區別,羅素說:「哲學是介於神學和科學之間的存在,它和神學一樣,思考那些確切知識所不能認識的事物,又和科學一樣,是訴諸理性而不是訴諸權威和教條的。所有確切知識,都是科學,所有權威教條,都是神學,中間那片無人區,就是哲學的領地」。
說回前面的小麻煩,小麻煩終歸是小麻煩,科學很快就讓人們獲得一種前所未有的自信,讓人覺得只要科學繼續發展,在未來,什麼心靈的問題,宇宙的問題,都會有答案,給人類這種盲目自信的人就是牛頓。也是在他這裡,數學化和機械論被徹底整合了起來,三個定律構成了萬物法則,當時還出現了著名的拉普拉斯妖的說法,世界這臺複雜機器眼看著就快被我們給拆解破譯了,由此,機械論統治了人類兩三百年。
直到20世紀量子力學出現,我們才逐漸認識到,啊?原來世界並不如鐘錶般清晰、確定的,而是混沌的、不確定的,進而逐漸轉向了今天的複雜性科學,相比17世紀到20世紀初科學君臨一切的高傲姿態,21世紀的科學已經顯得溫順和低調多了。也就是在這個過程中,人們才逐漸找回了對自然的敬畏之心,更多地思考起了科學方法、工具自身的侷限性。但大多數人依然認為,科學永遠是我們探索世界的最佳工具,怎麼就成了惹人注目、譁眾取寵、冒失無理了呢?還怎麼被哲學還魂索命?確定不是哲學家在惹人注目、譁眾取寵?
6、哲科往事(下):還魂索命
我們之所以認為哲學對科學發起的進攻是無關痛癢、甚至是譁眾取寵的,是因為科學除了擁有可證偽性這個最強之盾護體之外,同時手裡還有一把最強之矛——無限進步論。
無限進步論其實很好理解,一言以蔽之就是——「所有的惡都是知識不足導致的」,從這個意義上,你說知識是壞的無疑是非常腦殘反智的表現,你批評進步,是因為你不夠進步。這個邏輯無懈可擊,它能消解掉所有對科學、進步的詰問。
很早之前看許知遠的節目,他採訪羅胖羅振宇,知名老文青對話知名的實用主義者,就出現了類似交談(見視頻)。環境汙染是科技發展導致的問題嗎?不,環境汙染是科學發展不足導致的,隨著進步,我們總能找到更清潔的能源和更高效的排汙方式。人類的內心空虛是科技導致的嗎?不,內心空虛非但不是科技導致的,科技的發展反而能解決內心空虛的問題——更先進的心理學流派、更有代入感的體驗方式,實在不行直接插管,在物理、化學的層面消滅焦慮。
有意思的是,最強之矛無限進步論和最強之盾可證偽性成了科學自身最大的矛盾。因為無現進步論是不可證偽的,按照不可證偽的邏輯,無限進步論就是非科學的,某種程度上宗教也是類似的邏輯,為什麼我信仰上帝了還會遭受這般苦難?那是因為你信仰得不夠虔誠。但,我們已經足夠虔誠了啊,奧,那是因為苦難本身就是救贖……這種對科學的宗教般的信仰,被人們稱為科學主義。前面那個科學哲學家費耶阿本德就說,他並不反對科學,他反對的是科學主義。現在到了哲學還魂索命的時候了。
7、費耶阿本德、托馬斯·庫恩、拉卡托斯
費耶阿本德的成名作叫《反對方法》,科學研究方法的嚴苛性是科學主義者引以為豪的地方,但在費耶阿本德看來,這也是科學的致命傷。
認為科學能夠並且應當按照固定的普適法則進行的思想,既不切實際,又是有害的。不切實際,是因為它把人的才智和鼓勵或引起才智發展的環境看得太簡單了。之所以有害,是因為加強這些法則的努力必定以犧牲我們的人性為代價來提高職業的條件
費耶阿本德《反對方法》
他認為一切方法,都是有其侷限性的,唯一的法則就是**「怎麼都行」**。
什麼叫「怎麼都行」呢?因為他發現:科學真正的進步,就是來對自科學與非科學的多元思想之間的相互啟示,質疑現有的規範,引入全新的思考才能獲得突破性的成就,他在書裡論證,從伽利略到愛因斯坦都是如此,所以費耶阿本德是一個多元論的倡導者。
另外一個科學哲學家托馬斯庫恩在他那本著名的《科學革命的結構》一書裡也提出了類似的理論,他區分了範式和謎題,大部分科學家都是在研究一個範式下的出現的各種謎題,謎題能維護、修正、擴大範式,但不挑戰範式,真正具有創造力的學說必須要對整個科學共同體所遵循的範式(集體心智)進行顛覆,這種顛覆發端於一種**「反常」帶來的「危機」和「非常規」**的研究,這類研究會在現有的集體心智中撕開一個口子。
導致「相互競爭的方案的增加,做任何嘗試的意願,明確不滿的表示,對哲學的求助,對基礎的爭論」。
托馬斯·庫恩《科學革命的結構》
同時被批判的還有可證偽性,波普爾之後的哲學家普遍認為,如果把可證偽性當做金科玉律,科學就無法進步了,要麼證偽的條件是複雜的,要麼證偽的能力是滯後的,要麼根本無從證偽,因為在絕對意義上,根本不存在什麼絕對客觀中立的經驗能公允地評判一個理論。波普爾的學生拉卡托斯發展波普爾的理論,提出了精緻證偽主義,他認為可證偽性說白了是經驗和理論的對決,事實上,不存在這種對決,只有理論和理論的對決。新理論只有在能全面兼容舊理論的同時能對更多的新事實予以解釋時,這個新理論才能證偽舊理論。
他說,如果你看見一隻鮮紅的天鵝,你也不可能放棄說所有的天鵝都是白色的理論,你反而會去找出一個為它塗顏色的人。這種堅持有時是錯的,但有時又是對的。
什麼?美國有一幫神人堅信地球是平的,地球的太空照片、登月計劃都是造假,按照你的說法,我們也應該多元地包容他們?讓它們的荒唐理論和我們的科學對決?包容和接受是兩回事,我們要區分態度問題和和原則問題,你確實要仔細聽聽他們對自己假說的辯護,看看他們的新理論能不能兼容現有的理論,並解釋新事實。
無知和弱小從來都不是生存的障礙,傲慢才是。
8、反對派存在的權力
這時候你會說,這不是正好從側面說明了科學的民主客觀嗎?世界上還有哪種團體能像科學團體一樣,如此頻繁地允許集體世界觀大破大立?這在政治團體和宗教團體中是不可想像的。這裡有個微妙的小問題:**你怎麼能判斷,什麼是能導致革新的「反常」,什麼是一派胡言的「荒謬」?它們在最初看起來似乎是差不多的啊。**在現有的科學方法、範式下,它們可能都是錯的,牛頓的絕對時空觀在亞里士多德的世界觀下是錯的,愛因斯坦的相對時空觀在絕對時空觀下也是錯的,最後愛因斯坦也不認可量子力學,說上帝不置骰子。
理論是有韌性的,證偽是遙不可及的。
所以現在網上那些人均科學家對非科學發洩式的、炫技般的批判和打壓,真的是理所應當的嗎?我必須承認,我對中醫和物理學都不瞭解,但在我看來,超弦理論和多元宇宙聽起來比中醫玄幻多了,但我們卻一本正經地討論它們,尊重它們,它們就是顯得再科幻,它們也是符合範式、集體心智的,不符合範式的中醫們就一點道理都沒有嗎?就在我們用可證偽性吊打非科學的時候,物理學家卻為超弦理論辯護說,可證偽性的作用被高估了,很多人自詡的科學世界觀,都是一種有態度沒原則的傲慢,連科學家自己也不例外。
法蘭克福學派的馬爾庫塞在他的著作《單向度的人》的人裡寫道:「人們控制自然的科學方法,結果為人對人的統治提供了概念和工具。在滿足個人的各種需要的過程中,剝奪了「人的」獨立思想、自主性以及“反對派”存在的權利。」
它(科學主義)在幾十年的歷史中,有時顯現弱的形式,有時顯現強的形式。如果說弱的科學主義尚能與其它文化形式、文化傳統和平相處的話,那麼,強的科學主義則成了中國本土文化傳統的殺手。
強科學主義強化了實用主義、功利主義思想,使人們陷於“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境地,對目前道德滑坡、拜金主義、唯利是圖有助長作用。科學主義不承認或至少輕視超越科學之外的哲學形而上學和倫理學,不承認或至少輕視人類精神生活和道德生活的內在價值,因此是解構中國傳統文化的銳利武器。強的科學主義者甚至視中國一切傳統的東西為腐朽的、過時的、無用的、有害的東西。
《當代中國的科學主義》吳國盛(清華大學教授,著有《科學的歷程》《什麼是科學》)
庫恩在《科學革命的結構》的結尾用進(演)化論來類比科學的發展,認為科學是一種無目的的適應性極強的裝置,但它和進化、發展、進步沒什麼關係,那只是一種主觀的價值判斷。(插圖)這裡的關鍵是,你分不清楚這種「無目的的強適應性」是滿足了人類的生存需要,還是滿足了科學自身的生存需要,還是滿足了科學家們的生存需要。
《科學美國人》的記者約翰·霍根在他引起巨大爭議的《科學的終結》中給了我們兩個信息,2012年的一項統計顯示,「1975年以來,生物醫學和生命科學的論文數量持續縮減,但虛假論文數量卻成十倍激增,本應撤出的論文也沒被撤除,是因為根本沒人關注這些缺陷」。一位計量學家對十年裡的經過同行評議的科學文獻進行了歸納分析,結論是:「目前刊發的研究發現多數都是虛假的」。
我不得不再次申明,我不是來反科學黑科學的,也沒有為任何傳統文化洗地的意思,我也認為批評傳統、質疑精神是哲科傳統最寶貴的品質,但質疑自身和質疑對方同樣重要。一束光打下來,我們只能看見被照亮的那部分,然後想當然地認為這就是確定的、正確的存在,我們只顧盯著能看見的那塊區域,但你是不是該問問,這個手電筒光照範圍夠大嗎?光譜夠寬嗎?
9、高維世界的裂縫
最後,聊回我們自己,前面說,我們無法脫離具體的人來討論任何事情,最具體的人就是我們這些每天都要和世界的複雜性纏鬥的普通人。這期要探討的,絕不僅是科學侷限性的問題,也是我們每個人的侷限性的問題,科學的自省的意識和頻率遠超過狂妄的人類,科學尚且如此,可想而知我們得有多不堪。
對我們來說,黑白分明的世界是最容易理解的,除了「真」就是「偽」。但世界是複雜的,去獨立思考,跳出集體認同,換個手電筒看見以前的盲區,你才會發現**「真」裡面充滿了層次,「偽」裡面也充滿了層次**。
生活中我們可以嘴硬,但私下一定要和自己赤裸坦誠相見,坦白自己所知甚少,唯一知道的就是一無所知,如果我們那樣想,那下面這個認知就是自然而然的——真實的世界是透過例外、反常、問題展現在我們眼前的。它們是高維空間的裂縫,是我們心智成長的關鍵。當下的心智處理不了當下的例外、反常和問題,反過來想,正是因為處理不了,它才顯現為「問題」被你所凝視。
有兩種凝視。你可以把它們看成一堆麻煩,因為它和你當下自洽的世界觀發生了衝突,所以你迴避它的存在,繼續你的自洽的生活。你也可以把它當成是一個途徑,你可以追問裂縫背後的存在和秩序,這種好奇心可能會使你在不經意間推倒次元壁,進入另外一個維度的世界,隨著我們知識面的拓寬、心智的成長、覺知的敏銳,原來的例外、反常、問題就變成了慣常、尋常的現象,新的反常、例外會出現。前一種人永遠在原地砌牆,後一種人永遠在尋找新邊疆。
無論是費耶阿本德、庫恩還是拉卡托斯,他們都主張要反省自身的侷限性,給反常們、例外們、問題們留出空間,允許多樣性的出現,我們才有可能逼近真實,看見真偽之間的無限的細節與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