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為人,做個好夢——《物演通論》與理性邊界淺談
1、英國王陽明
首先我們來識兩個人,一個是著名的「前蘇格拉底」的哲學家「巴門尼德」,一個是著名的經驗主義者「貝克萊」,雖然都是著名的,但他們的和正蘇格拉底哲學家蘇格拉底、以及同是經驗主義者的洛克、休謨相比,知名度差得非常多。在很多人的印象裡,似乎只是支線劇情中的角色。

《看本質》作為一個擁有數十萬忠實觀眾的熱冷門節目,怎麼能把寶貴的篇幅讓給支線劇情中的角色呢?這麼安排,當然是有充分的理由的。
少廢話,亮傢伙。我們來看看這兩位哲學家的各自的主張。
巴門尼德的主張可以用四個字概括:一切即一。按字面意思理解就行,就是說,萬物是同一的,是一體的,是一個東西,本沒有任何分別。而我們人類所認識的一切,都是幻覺而已。
貝克萊是英國王陽明,他的主張可以用七個字來概括:存在即是被感知(to be is to be perceived)。你也可以按照字面意思來理解。物質世界是我們感知形成的一種習慣性的觀念,本質上並不存在一個思想之外的物理世界,“心外無物”。
貝克萊說,我面前的桌子之所以存在,是因為我看得見它,並摸得到它,如果我看不見摸不著,它就不存在了。這種說法從邏輯上卻又無法反駁,在經驗上無法徹底證偽,但卻十分荒唐,所以英國作家塞繆爾·約翰遜一腳踢在石頭上,忍著疼說「我據此反駁!」。

這下你知道為什麼他們只能在支線劇情裡面存在了吧?別說放在唯物主義盛行的今天,就是放在歷史上的任何階段,他們的觀點都是非常反直覺反經驗反常識的。
而且這種說法會容易讓人懷疑人生。一小部分人是被理論給說服了,所以懷疑人生。另外一大部分人是因為看到如此荒謬的說法也被拿來討論,成為哲學史中的不可或缺的一環而懷疑人生。這個世界瘋了嗎?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就能名留後世嗎?先人們連基本的判斷力都沒有嗎?
其實讓我們懷疑人生的關鍵點不在於它徹底沒道理,而在於我們認為沒道理,有人卻覺得其中大有玄機,而且那些人看起來都是聰明人,比如商界在幾年前瘋狂追捧王陽明的心學,霸佔各大機場書店,你也可以一腳踹在石頭上說「不是說心外無物嗎?」。我們生活總會面臨這樣的尷尬:面對某個暫時無法被證偽的存在,有人瘋狂勸退,又有人瘋狂跟進,你心想到底是我們笨還是他們傻呢?

2、唯心vs唯物
你會說這聽起來就是唯物和唯心之爭嘛?如果是的話,那勝負早就定了,今天大部分人是都相信唯物世界觀的。說相信是有問題的,這不是相不相信的問題,世界就**「是」唯物。唯物主義世界觀的範疇和我們上期所說的「科學世界觀」**是高度交叉的,畢竟物理學是科學之王嘛。一把槍頂在你頭上,我看你心外有沒有子彈。所以,今天你我的世界觀兩句話就能說清楚:世界是物質的,科學能找出規律,我們能利用規律獲得成功,沒了。
上期我們想刷新一下各位對科學世界觀的迷戀,這種迷戀具體表現為一種認為科學說的啥都對的「科學主義」,說實話,上期的刷新是不太成功的,這期,不成功便成仁。而且這期我們不刷什麼科學主義了,我們直接刷科學的本體。用什麼刷?就用巴門尼德和貝克萊這一脈思緒來刷,為了提升戰力,會借鑑一些當代的哲學理論作為助攻。

可不管誰助攻,這期論證難度都非常大,比上期還要悲壯。但如果成功了,那將會是對科學主義者釜底抽薪式的最後一擊,這期如果玩砸了,那將會是你看到的最後一期。雖然我還會繼續更新,但你肯定不會再追著看了,因為你會覺得這期實在太荒謬了。
開始之前,有個事情還是要聲明一下,我為什麼一定要把科學當對手呢?是不是要譁眾取寵惹人注目?朋友,凡我有點理性也應該換一個軟柿子捏啊……因為我相信:沒有對立面是無法理解自身的。菲茨傑拉德說:「一流的智慧,是在頭腦中同時存在兩種相反的想法,還能夠自在呼吸(正常行事)。」我今天要做的,就是把我能找到的最具說服力的「對立面」給你呈現出來。你聽完之後還能不能自在呼吸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目前精神正常,身體健康。
3、你死後世界還存在嗎?
我們的故事從一個看上去很蠢的問題開始,我想問你,**你認為你死了之後,世界還會存在嗎?**注意,不是睡覺的時候世界在不在,被人打暈的時候世界在不在,而是死之後世界在不在。這個問題是心外無物的終極推演,雖然場景不同,但結構一致。既然結構一致,回答似乎也是一樣的,在。為什麼,因為世界上每天有那麼多人死去,也包括了和你親近的人,但太陽照常升起,世界在你眼前紋絲不動。別人死了,你還在,所以你死了,別人也會在,是這樣沒錯吧?
那我再升級一下問題,如果世界上包括別人在內的所有生物都消失了,世界還在不在?或者我們換個說法:世界上所有能理解三維空間的生物都消失了,三維空間還存在嗎?生物不存在了,山川河流還存在呀,被我們認識為石頭的那個東西還存在呀。
關於這兩個問題,我有一個非常好玩的答案,但現在講出來會被人說成神經病,必須留到節目的後半部分再講。這裡,我只想先帶出一個概念**「時空」**。
我們在第二期就講過,康德說:物自體不可知,我們每個人都受制於自己先天規定性,「時空」觀念是我們先天歸納出來、刻在心智裡面的東西,對我們來說,一切都是時間上的相繼和空間上的相聚,你能想像一個沒有時間和三維空間的世界嗎?
我們這個節目總是說,要從日用而不自知的背景切入話題來顛覆認知,沒有哪個背景比時空更“背景”了。時空是我們擺脫不掉的終極框架。古希臘哲人普羅泰格拉說「人是萬物的尺度」,我們往往用一種地球之子的驕傲姿態來理解這句話。可這句話所更深刻的寓意存在於這種驕傲的反面——這句話還沒說完,它的下半句是**「是存在的事物存在的尺度,也是不存在事物不存在的尺度」**,如果你真的理解這句話,你應該感到一種驚詫和絕望,它揭示了人的終極侷限性。這也是我們本期節目的真正主題。
4、柔軟的萬物之尺
人是萬物的尺度,能觀測這個尺度的只能是人,人與人定下的規矩,就是尺度的標準,但人用來度量世界的標準和世界的本來之間到底是個什麼關係呢?相對關係。
帶著上面的認知,我們回頭看看屬於「人類」的偉大事業——「科學」了。科學的精確進步來自測量、處理、預測、修正。在科學進步的飛輪中,精確的觀測與度量是一切的基礎。離三體人降臨地球還有400多年,如何防止人類再次出現17-20世紀那樣的技術大爆炸呢?簡單!只要破壞科學的第一步「測量」就足夠了鎖死基礎科學了。所以他們用智子干擾我們的粒子對撞機,使得人類科學家無法獲得任何有效的測量數據。其實不需要這麼麻煩,我們早已被自己的**「感官禁閉」**給鎖死了。
舉個例子,速度。當我們說,130公里每小時的時候,彷彿這個速度就是一個絕對的存在,但當我以50公里每小時移動的時候,它的速度明明就是就是80公里每小時啊?但這80是相對速度,130是絕對速度,但絕對也是需要參照系的,這個參照系依然是靜止的地面和不變的時間,但凡參照系發生一點變化,130公里每小時就不成立了。我們說5米長,3米高,也是基於三維空間結構的測量,我們的聽覺視覺關聯的震動和波長,所謂動和長,依然是基於時空參照系而產生的相對概念。

所以你會發現,在經驗的意義上,「時空」觀念堅如磐石,但在知識的層面上,「時空」又不斷地被顛覆。科學的進步史就是一部時空觀的顛覆史。亞里士多德時期,是各種空間的組合,每個空間有各自的規律(位置連續統),統治歐陸一千多年,出現反常,到了牛頓時代,空間就變成了絕對均勻統一的存在了,形勢一片大好,結果又出現了反常,再到愛因斯坦那裡變成了相對時空,形式大好了一下下(短命過度),馬上就在量子力學那裡變成了混沌時空,到了今天,已經反常得不像話了,不創造出11維空間已經不足以解釋我們觀測到的**「現象」**了。
這裡的問題是,如果物自體永遠不可知,**為什麼我們總是能觀測到這種我們無法解釋「現象」呢?**如果理性必定是有限的,**為什麼我們總能找到解釋現象的「新理論」?**這麼看來,是不是說明了理性是無限的,最終物自體是可知的?這裡要糾正一下,第一說法是對的,我們永遠能觀測到反常,第二種說法就有點科學主義了,我們不是總能找到解釋現象的新理論,準確來講,是以前我們找到了「暫時」能解釋「大部分」現象的理論,以後可保不準。
5、物演通論
但這是個真正的好問題,如果能把它扯清楚,我們就能同時澄清認識的規定性和理性的邊界,澄清人的侷限性,科學的限度自然也就清楚了。這麼高級的問題我自己當然是沒能力回答的,對於這個現象或模式,我直接引述一下王東嶽老師在書中的原話,大家都是中文母語者,別緊張:「主體的感應性能呈現某種『突破天然限度』的遞進趨勢,這表明它正在逐步趨近於『失存』……由於主體自身的存在度下降從而導致其『感應屬性增強』、主觀性增大,而主觀性增大使對象的客觀性越發遭到遮蔽和扭曲。」
不是說好了中文母語者嗎?
嗯,如果要概括的話,就是這麼一回事。現在我來解讀一下,這句話有非常多的關鍵詞,比如感應性能、天然限度、失存、存在度、感應屬性增強、主觀性、客觀性……其實要理解整個邏輯,我們只需要從兩個字入手:「感應」。王東嶽先生的《物演通論》有三大卷,其中第二卷是圍繞「精神哲學」這個主題展開的,用來破題的就是「感應」二字。

如何理解「感應」呢?要徹底理解它,我們必須徹底下沉一個維度,什麼意思呢?這邊岔開講幾句。但凡我們用語言開啟一個討論,有兩個東西在開口之前就已經「先天存在」了,一個是**「背景」,一個是「對象」。我們是把一個對象放在背景中去討論的。對象是容易把握的,背景是常常被忽視的。比如說,科學這個對象,你放在人類生存利益的背景中,和放在物種多樣性繁衍的背景中,得出的觀點是完全不同的。背景提前決定了一個話題的邊界和價值取向,真正有效的討論和溝通,都會對背景進行必要交代和澄清,但有一類背景是很難澄清的,那就是「主體背景」,對我們而言,「我們是人」就是最頑固的「主體背景」**。

很多被「人」覺得犀利洞見,都是超越「人」這個主題背景之後才能產生的,赫拉利的書為什麼有特色,因為別人都在人本位寫史,他是把人還原成物種去寫史,所以他才會把農業理解成是小麥馴化了人類;馬克思理解社會,就不是人本位,而是生產力本位,才會得出物化的概念;哈貝馬斯理解社會,就是不是人本位,而是主體間本位,才會得出交往理性的概念。
王東嶽老師的哲學理論之所以顯得很終極、很究竟,是因為他幾乎把所有背景都清空了,留下了一個最底層的框架來處理對象。它的對象,不是人、也不是小麥和生產力、而是所有**「存在者」;它的背景,是「存在條件」**。無論你是什麼貨色,用王東嶽先生的話說,「你只要不是『無』,你就不能無條件、無規定地接受外來的影響。」
迄今為止我們大部分的探討都不自覺使用了**「人與世界(人、社會)」的框架,而物演通論的框架是「存在者與存在條件」**。
聽起來和海德格爾的課題很像?完全不一樣,海德格爾思路是創造新哲學概念來重新處理以前舊哲學處理不了的現象,仍然屬於傳統的**「形而上學」,他關注的是「存在」;王東嶽是跨學科整合的宏大敘事,是一種超大尺度的結構主義**,他關注的是**「存在條件」**,存在是一個非常玄妙的東西,存在條件就好把握得多了。另外插一句,王東嶽先生在他的書裡對海德格爾學說做出過評價,說他的學說淪為了一種:「失系統的輕浮與零散」。
用一套理論「系統」地梳理清楚**「存在者」和「存在條件」**的關係,解釋130億年從粒子到人類所有存在物的生存繁衍規律。這就是《物演通論》的野心。
6、感應
人作為存在物,生物界提供了存在條件,生物作為存在物,物質界提供存在條件,物質作為存在物,更微觀的粒子提供存在條件,粒子作為存在物,前粒子(爆炸之前)提供條件。那麼存在條件如何支撐存在者,或者說,存在者如何利用存在條件維持自己的存在呢?靠感應。感是確認,應是佔有,從粒子到人類,都用通過確認佔有來獲得「存在」的。
低級的存在者因為結構簡單,只需要依存很少的存在條件,用簡單的感應能力就可以維持自己存在性。比如,電子只需要感應正電荷就夠了,這是基礎的**「感應」**。
高級的存在者因為結構複雜,所以需要依賴非常多的存在條件,所以就被迫發展出更強的感應能力,比如扁形動物就需要運動器官、消化器官以及視覺來適應環境,在感應的基礎上進化出了**「感性」**(直觀)。
到了脊椎動物階段,它面臨的信息量更大了,就需要更中樞神經來處理這些信息,形成各種本能判斷,在感性的基礎上發展出了**「知性」**(判斷)。

到了人類這裡,對象變得前所未有的複雜,本能的感性的直觀、知性的判斷以及不足以處理這些對象了,便發展出了**「理性」(推理),理性使得人類可以脫離對象的進行純邏輯推演,掌握了可怕的「抽象」**思維的能力。抽象,就是「抽取共相」,這使得人類可以批量化的處理對象,通過大幅地簡化世界、甚至虛構世界達成邏輯自洽,神學、科學和哲學都在提供這種自洽服務。
有意思的是,雖然越高級的物種感應能力越來越強,但存在度卻變得越來越低。
按照大爆炸理論,萬物都是基本粒子中從中分化來的,從粒子到生命體,是一個逐漸分化和弱化的過程,越往後出現的存在者越複雜、越脆弱、越短命。不管是元素界還是生物界,都是如此。元素週期表上越靠前的越穩定,越普遍,氫和氦佔整個宇宙元素總量90%以上。單細胞生物從35億年前一直存續到今天,更高級的物種生滅不斷,靈長目的人屬存在不過數百萬年而已,我們這些智人種存在歷史就更短了。所以,越基礎越穩定,越高級越動盪。
所以存在度和感應度成反比,因為存在度越低的存在者,需要更強的感應能力來代為補償,維持其存在性。這就是遞弱代償原理。

7、遞弱代償
人類是存在度最低代、償能力最強的存在者,脫實入虛的抽象能力為人類創造了一系列的像語言、文字、貨幣這樣的義肢和外腦。人類獨有的批量化處理對象能力也被**「數學」**發展到了登峰造極的水平。
到了17世紀,哲學的千年追問在觀測工具的革新和數學精密推演的幫助下,突然取得了重大突破,人們自信心爆棚,科學時代正式到來,在科學的幫助下,人類的代償能力強得越來越不像話了,蒸汽機、內燃機代償了我們的體力,顯微鏡和望遠鏡延伸了我們的視力,計算機大幅強化了我們的算力,互聯網帶來了更強的溝通協同能力,手機今天儼然成了我們的第二大腦,再過十幾二十年,不往腦子裝個芯片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現代人了。
今天的人在各種代償工具的幫助下,獲得前所未有的感應能力,代償度的大幅增加的同時,存在度的也達到了歷史最差。今天的單細胞生物回到幾億年前,也能活得很好,回到生活在10世紀的人,如果回到5世紀,也不會有什麼抱怨。但你能想像一個沒有自來水、自來電和蘋果手機的世界嗎?所以我的問題是,從這個意義上、在存在物繁衍的尺度上,科學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存在?
從遞弱代償邏輯下得到的科學和教課裡得到的科學可能不太一樣。按照遞弱代償的理論,越高級的感應形式失真度越高,電磁感應比視覺對顏色的感性直觀要更真實,對顏色的感性直觀比對危險的知性判斷要更真實,對危險的知性判斷比對敵人的抽象概念要更真實。我們對紅色的直觀認識數十萬來都沒變過,我們對世界的抽象理論每幾百年甚至幾十年就要翻新一輪,我們卻認為後者比前者更真實,這不奇怪,因為「我們」是理性動物啊。

現在讓我們回到前面那個好問題:「為什麼我們總是能觀測到我們無法解釋的『現象』」?「現象」是什麼?按照書裡的定義,現象是對象「可感屬性」的觀念狀態。反常的現象就是被感應到的錯動、錯位的觀念。所以問題變了,變成了「為什麼存在者總是感應到某種錯位?」要知道,這種錯位只有在高級存在者那裡才會存在,電磁感應是不會錯位的。
為什麼理性思維會導致錯位?不是它導致錯位,而是理性思維本身就是一種錯位。我們這高級的存在者,不能只相信眼前所見,而需要訴諸純邏輯的推演和虛擬觀念的建構,為什麼要這麼幹?因為不這麼幹,你就鬥不過豺狼虎豹,幹不過你的尼安德特兄弟,建立不了帝國,發展不了商業,活不到今天。我們是通過虛構一個世界來維持我們的邏輯自洽的。
理性的人通過抽象遠離本體,在抽象的理念世界一頓操作之後,回頭卻想要揭示本體。哪有這麼便宜的事兒?所以,觀測到反常現象,感應到觀念的錯位是必然的,永遠會如此。理性的誕生是為了求實,而不是為了求真,人類帶著求實的大腦去求真,相當於一隻貓在解方程。
所以,為什麼我們總是能觀測到我們無法解釋的「現象」?這個問題就很人類,它預設的心理是:應該能,卻不能。我覺得格局更大的問題是,為什麼人類總是想解釋人類無法解釋的「現象」?它的應該是:本不能,卻逞能。
現象和本質的分離是理性的副產品,因為人自身存在過於動盪失穩,人的代償能力又過於精密細緻。電子和貓的世界是現象和本質合一的,只能人才能突破自己的視閾,有突破視閾的能力,卻不能理解視閾之外的存在,我們能怎麼辦?繼續修補理論、構建模型唄。但這種先突破天然限度,再用理論縫合達成自洽的過程是否會遇到某種極限呢?

討論到現在,我們有基礎直接回答第二個問題了:為什麼我們總能找到「暫時」解釋現象的「新理論」,以及為什麼這個「暫時」這麼刺眼。本質上,這是科學**「限度」**的問題。
8、理性的限度,觀測的極限
氛圍有點緊張了。我們又要顫巍巍地直面雄赳赳的科學了。
前面說,在追問和解答中加入數學和實驗,就有了科學。是因為所有的理性思考都起源於一個基本的思維動作:抽象化。我們以前是通過觀察和體驗,歸納成抽象對象之後再進行推理,數學的獨特之處在於,它依靠測量,為抽象賦予了值,然後基於公理推出定理,基於定理推出確定性的「關係系統」,這使得這些抽象的值可以被準確地計算和處理,而且數理符合和數理邏輯確保了長程推理不失真,所以數學語言構建起來的理論是嚴謹且普適的,加上嚴格的實驗檢驗,完美了。最終形成了**「追問-測量-處理-預測-驗證-再修正」**的系統閉環。

哲學追問+數學表達+實證檢驗=科學,科學的發展史,本質上就是三者相互促進與制約的歷史。
哲學追問是第一推動力,這裡指的是本體論式的終極追問。東方沒有這樣的追問,科學根本就無從談起,而古希臘傳統在歐洲的近代復興則是科學誕生的前提。在那之後,科學的發展就是數學表達、也就是**「理論建模」和實驗驗證、也就是「觀測技術」**的相互制約了。
15-17世紀是理論制約技術的時代,望遠鏡被使用,人們得意仰望星空,觀測得到的信息和當時的理論是不匹配的,於是有了哥白尼、伽利略、第谷、開普勒等人一系列理論開創了,建模才趕了上來。
17-19世紀是牛頓的時代,那個時候理論和技術是適配的,科學無往不利,機械論宇宙觀一統天下,工業革命開啟。
到了20世紀出現兩朵烏雲,牛頓的理論無法適配通過新技術手段的得到的觀測結果了,理論開始制約技術了,但很快出現了相對論和量子力學,理論才跟上腳步,人類進入信息時代。但量子力學解釋了一部分反常,也帶來了更多更詭異的反常。為了讓這些更詭異的反常得以自洽,弦理論出現了。20上半葉是理論制約技術,下半葉就成了觀測技術制約理論了。

這種觀測的制約一直持續到了今天,我們似乎遭遇到了觀測的極限,不得不用粒子對撞機來獲得更測量更微觀的數據,但想要驗證基於11維空間的弦理論,可能還需要三體人的幫助。

進步論者會認為:問題的出現是不可避免的,但問題是可以被解決的;保守論者會認為:我們的儘可以天馬行空地調動理性構建理論,追求一種理念上的對稱和自洽,但是,且不說理論層面還有哥德爾不完備定理這種幽靈,我們作為**「存在者的天然約束」是難以突破的。我們可能帶著一個永遠無法被證實的理論,在一堆永遠無法被理解的「反常現象」那裡停下來。進入「後科學」**時代,轉換一個新的思維範式,開始新的一輪代償。
我們要說得更清楚一些:到底什麼是存在者的天然約束?它和科學有什麼關係?科學克服得了嗎?
王東嶽先生把他的哲學要處的對象分成了三類。自然、精神和社會。可想而知,科學對自然的處理能力是最強的,但也是有限定範圍的,它只限於四維空間內可以放進實驗室觀測的對象,這個範圍之外的對象,科學鞭長莫及,因為科學是**「人」**的科學。
而且,人的科學可能永遠無法處理**「精神」和「社會」**這樣的對象。科學作為人的事業,它有天然的主體性,科學的對象也必須是人的對象。而精神是什麼?王東嶽先生說:「精神是把握對象的對象」。我們如何把握把握對象的對像呢?你要研究的對象就是研究者自身?客觀的研究自身這件事情有可能發生嗎?客了之後還能觀嗎?我們的客觀,嚴格講,只是四維時空下的經驗共識而已。而四維時空本身就不是客觀,而是人觀。當代哲學家麥金說:生命在根本上是關於一系列空間的磋商。

同樣,社會是什麼?社會是左右主體的主體,我作為主體如何客觀研究「左右主體的主體」?馬克思預言的共產主義,只能來自馬克思的預言,如果沒有恩格斯用每個毛孔都滴著血的資本主義創造出來剩餘價值來供養馬克思,馬克思也不會**「發現」社會進步的規律,注意,這裡「發現」應該換成「促成」。所以王東嶽先生說,只有人文社會學,社會「科學」**是不能成立的。
你會發現,這種自我指涉的悖論模式在我們節目中頻頻出現,原因很簡單,因為我們在提出一個論點的時候,總會忘了我們是個被約束和規定的存在者,忘了我們是人,理論可以通達無限,但人永遠是主觀的,就算**「無限」也是主觀的「無限」**。
最後總結一下。科學的界限在哪裡?結論是:面對精神與社會鞭長莫及,面對大千自然界,也只能取一瓢飲(人觀的四維自然)。
9、我是宇宙的神經末梢?
我們今天超綱超得這麼遠,不是為了專門聊科學的,只是順手處理一下科學而已,比起科學,我更關心那些和每個人的切身有關的大問題。比如世界何以至此,比如我們如何理解生死。
最後,我們終於可以回到一開始由巴門尼德和貝克萊引出的那幾個問題了。我前面說了這麼一大堆,只是為了讓大傢俱備從另一個角度理解那些問題的背景知識而已。
第一個問題,三維空間是真實存在的,還是我們的習慣性觀念呢?康德說時空觀念是先驗存在,王東嶽先生說:先驗的本質是感應者的規定性,存不存在我們先不做定論,我們先來看二個問題:能理解三維空間的人都消失了,三維空間還存在嗎?邏輯上,不存在,我說的不存在,是我們心智中慣常認定的那個世界不存在了。

物自體還是在的,時空的本來還是在的,但它是什麼樣子?我怎麼知道,反正不是我們這些肉體凡胎眼裡的樣子。一個沒有我們所習慣的時間和空間的世界,還存在運動和廣延嗎?一個粒子有速度嗎?它可能非靜非動,像芝諾射出的那支飛箭;它有大小嗎?它可能非大非小,像須彌山也像一粒塵埃。
那麼最後一個問題來了:「你死了,世界還存在嗎?」。在這個邏輯裡,我們可以說,你如果消失了,世界也將消失。這裡的重點在於,邏輯上,我們只能說:世界在別人的眼裡依然存在。你雖然假設你死了,你仍然沒有跳出**「人」的視角,你只是跳到另一個活人的視角。然而,「別人存在並不是世界繼續存在的理由」**,我們只能說「別人繼續受困於這個三維夢境而已」而你……我也沒死過,我也不知道。
最有意思的是,反過來,你完全可以說出一句非常玄妙且充滿靈性色彩的斷言:世界因你而在,宇宙萬物因你顯現。就是這麼唯心。年少輕狂的我總不能接受這種充滿了神秘意味的說法,是因為這種說成立可能性也被萬惡的“別人”嚴重干擾了,直到我發現,噢,別人也是因我存在的。我們腦子裡除了安裝了時空觀念的操作系統之外,預裝了相對性和分別心所開發的I&Ego瀏覽器,我們一聯網,就受困於薩特所謂的他人的**「目光的威脅」**,不得不玩一個叫「爭奪主體性」的網頁遊戲。
諷刺的是,我們竟然拿它來計算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