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步閒談

海天霞、#f3a694以及日常語言的囚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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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逛書店,無意中翻到郭浩老師的《中國傳統色彩》,驚歎於這些顏色居然有如此美妙的名字和寓意:

  • 玄(色彩代碼#201208),黑中泛赤,說的是太陽將從地平線出來時一霎那的天光之色;
  • 纁(#86351a),太陽剛落於地平線時泛出的餘光之色,紅黃交疊。皇帝祭祀,衣服配色是上玄下纁,以表達對天地敬畏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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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東方既白(#98aec8),一種淺藍白。蘇東坡和他的朋友們於船上宴飲後宿下,翌日清晨,天空微明,看見藍中透白的天色,《赤壁賦》中寫到:「相與枕籍乎舟中,不知東方之既白」。
  • 暮山紫(#8986a9),出自《滕王閣序》「潦水盡而寒潭清,煙光凝而暮山紫」,「年輕的詩人站在夕陽的山前,水霧煙,餘暉光凝固在一起,給山罩上一層薄紫色,他怦然心動,落筆而成:暮山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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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海天霞(#f3a694),一種粉色,海天交匯處晚霞所映出的顏色……

請你注意,為每個傳統色標出現代色彩代碼,是十分敗興的行為,原書中沒有出現任何色彩編號。作者拒絕將這些顏色放置在“色彩科學”的座標系中,我非常理解,那會讓玄黑褪為黑紅,會讓東方既白關聯上馬卡龍,讓美妙的海天霞淪為配色參考書裡的一串代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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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海天霞與#f3a694同框,是我刻意為之,因為這能引出今天的話題:我們為經驗對象命名的方式,決定了我們打開世界的方式。

看完本文,若再有人問:東西方思維方式差異/藝術直覺vs科學理性各自特點/故事隱喻vs抽象邏輯的優劣……這類問題,你可以給他舉海天霞與#f3a694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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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先來看看一位中國文人是如何介紹#f3a694的。

海天霞被“發明”於中國明代。當年閹黨事敗,宦官劉若愚受誣,蒙冤入獄,在獄期間,他效司馬遷為榜樣,寫下《酌中志》,這部明代雜史成為後世珍貴史料,書中提到:「海天霞,內織造局所造新色也,似白而微紅」。

內織染局專司宮廷緞匹,“發明”出這種新顏色,用來製作宮人春季打底內衣。似白而微紅的內衣,搭上青綠色紗羅外襯,淡紅配青綠,有“瑟瑟波紋襯海霞”之觀感。

明末詩人秦蘭徵曾在《天啟宮詞》裡讚歎:「爛漫花棚錦繡窠,海上霞色上輕羅,鬥雞打馬消長晝,一半春光戲裡過」

那本獄中寫成的《酌中志》,忿忿苦悶中亦記錄了許多諸如海天霞的美好細節:

「逆賢擅政,則王體乾等夏穿真青油綠懷素紗,內以玉色素紗襯之,滿身活文,如水之波,如木之理;而冬則天青、竹綠、油綠懷素紗,光耀射目,爭相誇尚,以豔麗為美。」

據說後來崇禎皇帝讀到此書,“戚然改容”,劉若愚得以重見天日,「記敘美好總歸是有希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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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是西方人對海天霞的解釋:

海天霞,名詞,該名詞所指經驗範疇,統稱為「顏色」。

顏色,形色質三要素之一,視覺感官中任何對象,都有顏色之維。其本質是不同波長的光對視錐細胞產生刺激,被我們以不同視覺-心理表徵加以區別,這些表徵就是「顏色」。人之所以能擁有分辨顏色的能力,乃是自然選擇的結果:那些不能在萬綠叢中一眼盯住紅蘋果的智人,留不下自己的後代。

在今天的色彩符號系統中,所謂的「海天霞」可以確切地劃定為代號#f3a694的顏色。

解釋完了,再多說一個字都是胡話。

相比劉若愚的故事,西方人對顏色的解釋精確但枯燥,原因在於他們傳承了古希臘人留下的抽象理論偏好,其理路可以概括如下:

  1. **質化:**一旦為觀察對象抽象出各種維度,我們就能在維度之中進一步展開抽象,比如為視覺對象抽象出形狀-顏色-質感,又為顏色抽象出色相、飽和度、亮度。
  2. **量化:**一旦我們將對象切分得足夠細碎,我們就有機會仔細地“觀測度量”每一個細碎維度的變化規律。只要能把握變量,就能用抽象的形式語言(代數、編程語言)來建模,比如色相(Hue)、飽和度(Saturation)、亮度(Luminance)三個變量所構成的HSL色彩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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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建模:**一旦建模成功,這個模型所映射的經驗範疇中的所有未知因素都將被消除,包含了無窮信息量的經驗世界,將被幾十個字節的符號規則所籠罩,這叫做“抽象的普遍性”。比如在HSL的符號規則體系中,整個人類世界不會再有未知的色彩。只要邏輯允許,模型和另一個模型可以相互映射,比如HSL色彩與RGB色彩相互映射。

對計算機來說,H11 S39 L76總是等價於R243 G166 B148,總是能被換算成#f3a6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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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抽象理論-色彩科學的誕生)

你會發現,現代人眼中的顏色已經完全抽象化,成了毫無實質的“經驗錯覺”,被徹底祛了魅。所謂暮山紫、海天霞,無非是特定條件下反射散射的因緣際會,詩意的棲居在理性邏輯前頃刻消解,多無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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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意象隱喻-上玄下纁的誕生)

按照套路,寫到這裡就該批判“科學理性”了。理性世界觀很無聊,但老是搞這種批判其實更無聊——說得好像我們個個都是擅分析,懂收斂的理性人兒,過度運思以至於走火入魔,要寫點東西棒喝勸戒一番。屁啊,咱們哪有那麼能耐?真能給自己臉上貼金。

一個人若能在自己的專業領域提出HSL這樣的解釋模型,將是極其了不起的成就,將大幅提升該領域的生產力,劉勰在《文心雕龍》中寫到,我們論說事理,追求的就是「窮於有數,追於無形」,今天的色彩科學理論無疑做到了。

古人無比細膩的感受與修辭能力令人嚮往,現代理論極具普適性的抽象之力同樣值得敬畏。真正值得批判,迫切需要來一棒子的,是「日常語言囚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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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叫日常語言的囚籠?

我在《說話Pro》課程中介紹過一個抽象之梯(Abstraction ladder),這是語言學家塞繆爾·早川(Samuel Hayakawa)提出的理論工具,我們可以用它來分析我們的日常語言。

抽象之梯的底部,是最具體的概念,比如「湯質的耳垂」、「鎌倉街邊的海」,頂端,是最抽象的概念,比如「有機物」、「無機物」。我們用來理解、言說世界的每一個詞,都能在抽象之梯之上找到它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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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說話的一切Pro》3.4)

寫作教材常常會提到抽象之梯,並給出建議:追求深刻的理解或表達,你要麼去到抽象之梯的最底端,用極其具象寫實的話語展開你的經驗;要麼去到抽象之梯的最頂端,用極其抽象凝練的符號收斂你的經驗。簡單來說,要麼說最接地氣的話,要麼拔高作概括,少整些不上不下、兩頭不沾的陳詞習語。

比如,文學作品裡那些一筆扎進經驗細節裡的白描,就是在梯子底部的話語:「一刻工夫,一碗肉已不見,騎手將嘴啃進酒碗裡,一仰頭,喉節猛一縮,又緩緩移下來,並不出長氣,就喝湯。一時滿屋都是喉嚨響」。(阿城《遍地風流》)

以本人拙劣的作文水平,大概會寫成「騎手餓極了,用大碗喝湯,滿屋都是湯水咕咕下肚的聲音」。

「餓」是壓縮了巨量經驗之後得到的抽象概念,「餓極了」相比「一碗肉不見了、啃進碗裡、不出長氣、喉結猛一縮」顯得十分多餘;「湯咕咕下肚」依然抽象,“下肚”,是他人的內在經驗,是一個持續的過程,需要作者刻意去想像、去概括,相比「喉結響」,顯得很間接,難以凝結成意象。

又比如,上文中「窮於有數,追於無形」就是高度概括的表達。展開之後,就成了上文中的「一旦建模成功,這個模型所映射的經驗範疇中的所有未知因素都將被消除,包含了無窮信息量的經驗世界,將被幾十個字節的符號規則所籠罩……現代人眼中的顏色已經被完全抽象化,成了毫無實質的“錯覺”」,如此囉裡八嗦也許是必要的,但的確不高級。

我無意在此討論表達與寫作的技巧,將這把抽象之梯推而廣之,**「海天霞」們正是那些深插入泥土,直面豐盛經驗的詞彙,#f3a694則是極其精準的抽象符號,而我們日常語言中的「粉紅色」,就是懸在中間,不上不下的陳詞濫調。**但我們自以為是敏銳的,殊不知那些充滿商品拜物教氣質的顏色——“馬卡龍色系”、“彩通流行色”、“蒂夫尼藍”和“卡地亞紅”們其實更糟。

這裡的「粉紅」、「蒂夫尼藍」、「餓」,都是「方便概念」,方便麵的方便,直接、無深度、易於操作、剛好夠用。我們滿足於這種方便,無感於它們對我們感受力與思維的禁錮:粉紅既不能如海天霞般喚起我們的感受力,也無法像#f3a694那樣調取一個精密的符號規則來釋放生產力;自從知道那種感覺叫「餓極了」,就再也聽不見喉結的響動聲。

這是所謂「日常語言囚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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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審視它們:價值、成功、金色、輝煌,成功就是價值,多金就是輝煌……日常語言為我們劃出了一個結界,我們用它抵禦這個世界的複雜。一旦我們發現人生不止於此,世界另有蹊蹺,於是有事要說,有理要辯,便會立刻發現語言本身就是最難於突破的屏障。梯子上下兩端,都能獲得某種眼界與自由,夾在中間,只能落入尷尬,淪為庸常。

以上是《中國傳統色》帶來一些啟發,最後祝各位都能左手海天霞,右手#f3a694,喜提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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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質 · 2021-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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