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自慰與遙遙漁火

01|先把 imagine 變成 image
香港地鐵上,看見一位女士的帆布袋,上面寫著:

這句話說的就是今天的現實。
我發現,這個時代的創作竅門之一,是提前把你的 imagine 變成 image,然後再一步步把這個圖片變成真的。
比如,我在製作「觀念之網」的早期,就直接讓 GPT 生成了非常接近終局的 UI 界面:

老實說,上面這個構想圖比下面實際效果還要美觀不少:

又比如《未來老湯》的誕生。
最初方案是這樣的:

後來具體成了這樣,圖片也是 GPT 合成的:

最後完成的效果是這樣的:

其實,老湯在杭州還有套房:

圖像是比詞語更精準的想像力容器,是模糊意圖與預期產物之間的強力中介,自然也是與 AI 對齊目標的絕佳參考材料。
經由文生圖,說出和看見的距離幾乎被取消了;經由 Coding Agent,所見和所得之間的距離正在迅速縮短。
從前要做些東西出來,需要費些力氣:願力、能力、耐力、判斷力……
今天你只要“敢想”。敢想就能說,能說就可見,可見就能說得更多、更細,最終就能實現。
大部分的“力”都被 Agent 代償了。

02|過度預覽的世界
這段時間,茶館裡很多人受我影響,開始創作自己的項目。
據我觀察,他們很容易熬夜。Agent 不知疲倦地和你說:“下一步,如果你願意,我建議……”你怎麼能不願意呢?結果你發現自己永遠有下一步——甚至有人因此吃起了降壓藥。
過去兩個月,我在極度缺覺的狀態下悟出一個道理:未來將是一個“過度預覽”的世界,過度預覽導致過度行動,失眠只是主要症狀之一。
下面有盆冷水:
未來,我們能做的事越來越多,但能賺的錢可能會越來越少。
這是很多人的直觀感受,也符合常識:都跑去生產創造了,誰來消費欣賞?
有人說,未來的社會可能是一個槓鈴結構:
大量的超級個體,與極少數超大型智能基礎設施提供方。
由於超級公司賺所有人的錢,同時剝奪了中小組織的存在價值,受僱人群急劇減少,潛在的消費者也跟著消失了。為了維持經濟運轉,它們必須向全社會分配財富。
拆開來看,這些事發生的可能性:
1)超級公司獲取天量財富。必然。
2)它們分配財富,某種全民基本收入雛形出現。可能性不超過 50%。我對技術進步充滿信心,但對制度進步……
3)大量的人成為超級個體。這條几乎不可能。最樂觀地說,二八定律,至多有 20% 的人能做到。
剩下絕大部分人的生存福祉,將嚴重受制於 2)社會財富再分配是否實現。

03|沙發、跑步機與大地
想想看,如果受僱人群大幅減少,且財富沒有得到公正分配,且文明持續生產的慾望目標仍然懸在人們面前,最自然的結果,是人們把自己困入一個封閉迴路之中——通過虛擬來對抗現實。
御宅族將前所未有地普遍。要知道,未來是一句話就能生成世界模型,一句話就能讓某位女明星坐在你沙發上的時代。
這是最有可能發生的未來時間線,幾乎是眼下現實的直接外推。可能性超過 80%。
至於剩下 20% 的可能性——某種斷裂性的事件,讓人類獲得某種普遍的覺醒。這種事情在人類歷史上從未發生過,幾次技術革命都不好使。
屆時,對於 80% 以上的人來說,世界會坍縮成一張沙發。
它必須是沙發,否則它就會是一臺跑步機。
世界是臺跑步機。我在跑步機上突然冒出這個念頭。
它製造位移的幻覺。你跑,出汗,肌肉在痠痛,累得半死——但你原地不動。
可以收斂出一個三元組,每一組對應一種人—世界的交互模式。
“自慰者”,虛擬享樂閉環中的人,世界作為一張沙發。
“失眠者”,因為過度預覽和無窮的“下一步建議”,不知疲倦地構建事物的人。對他們而言,世界是一個巨大的跑步機。
二者的共同點,在於一種隔離和懸浮。
沙發隔離了地面。你陷進去,被柔軟吞沒,眼前的銀幕,身旁的紙巾,都能穩穩地接住你。
跑步機有假的地面——腳下在動,但那是機器的傳送帶,不是你的路。
二者本質都是孤獨感的消音裝置。你一再確認自己被世界環抱,步履永遠向前。
肯定有第三種人。他們的腳仍然踩在地上。借用海德格爾,此時世界作為“大地”,人可作為“棲居者”。
大地是真的地面。硌腳,有坡度,起伏,有你沒見過的岔路和深谷。每一步位移都是真的,風從你沒有預期的方向吹來。
我喜歡玩二元或三元界分的遊戲,但你們知道的,不是世界上有涇渭分明的三種人,而是我們每個人總是有幾種面向,或幾種生存姿態——
某個等待的間隙,你打開某音某紅刷起來,世界就會瞬間變成一座大沙發,把你緊緊兜住,不是嗎?你刷到一半停下來罵自己一句:蠢貨,你在幹嘛。你就掉凳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是嗎?
現代人的癲狂生活,就是下跑步機,陷進沙發,爬出來,再上跑步機的無盡循環。
我不想給自己臉上貼金。尤其是過去兩個月,我都在跑步機上失眠,也偶爾癱在沙發裡抽著紙巾。
有些時候,那些閃閃發光的時候,我確信自己真的走在大地上。

04|遙遙漁火
幾天前,社群裡有位朋友表示,因為失業,今年無法續期了。我發帖說,遇到外部困難的朋友可以向我申請免費續一年。

後來一位朋友加我,我以為她也是來申請續費的,結果她發來一條消息:

我的茶館開了五年,她在裡面待了五年,從未發言。這條信息後,又再無回應。她並不想問些什麼,聊些什麼。
她只說,遙遙漁火。
我乾癟的詞庫裡從未出現過這四個字。
猶如一個陌生而遙遠的擁抱。
這擁抱逼得你問:你的創作真的配得上這樣的讀者嗎?答案常常是否定的。我想,這是我拖更的原因之一。
她不是第一個給我發類似信息的人,可但凡有此一人,便讓你認定,世界永遠不會只是沙發和履帶。
真正的差別是,大地上有別人。你和另一個人可以走向彼此,或背向彼此。你們的軌跡可能交叉,可能平行,你們隔山隔水,遙遙相對——但你們踩在同一片大地上。
大地的代價,是你真的會感到孤獨。正因為孤獨,彼此才得以顯現。饋贈的前提是分離。
創作公共作品的美妙收穫,你想像不到。確切地說,是他人之豐饒、之美好,令你想像不到。這些遙遠的擁抱能治癒一切。

05|後稀缺時代的他異性
而未來所有有志於成為創作者的人,都要接受一個現實:智物摧枯拉朽,人類的受眾正在急劇萎縮。
這是必然趨勢。陰影中的眾人不必消費你的創造物,他們只需接入超級公司的服務,便在一個精巧至極的閉環裡自產自銷。
但我能預見,在一個更小的範圍裡,一種廣泛的禮物經濟將復甦。否則,無法解釋我這三天打魚、數月曬網的懶散之人,如何被另一人認作遙遙漁火,並被她持續地饋贈著。
有個 App 叫《看理想》,這幾年我一直在續費,聽過的節目不超過三個。人會為情懷、認同或關係進行非理性的付費,這種陳詞濫調讓人想吐。這些笨蛋腦袋在跑步機上跑久了,只見數字,不見脈搏。
我花錢的理由,和我在實體書店裡溢價買書的理由是一樣的:
我希望你在這個世界上,你最好別給我倒閉了。
她想必也怕我倒閉了。
如何讓自己和身邊人能在物質世界活得富足,而不至於跑死在機器上,我一直在尋求平衡。這是我為什麼避免將自己的作品和服務完全商業化,始終允許無條件退費,甚至免費續費的原因。
在我預測的未來中,那些遊散在自慰閉環和履帶之外的人,將聚在一起,於他人身上看見無法自產的異質性。彼此欣賞,相互饋贈。
後稀缺時代,唯一真正稀缺的東西是“他異性”:世上不可還原為我的、真實存在著的另一箇中心。
我因為你是另一個人而贈予。我的受贈,也來自我是更多人的另一人。
不管人類的未來如何分叉,我們的未來當如此。不需要任何 imagine,它也是眼下現實的直接外推。